“明韞妹妹……”
難得看見溫明韞這般悠閒,不看醫書也不製藥,靜靜坐在躺椅上,一手拿着繡有貓撲蝴蝶的團扇輕輕搧着風,一手是清香撲鼻的玫瑰花茶,小口小口的品茗。
風很輕,微送涼意,樹葉發出沙沙聲,竹製的小几上擺了一盤水果,蘋果、水梨、棗子、柿子,擺上這四樣,她挑着喫無比快活。
此時的她神情慵懶,看着綠色葉片中小小的金色桂花。
雖然離得遠了,她卻還能聞到桂花香氣,等春草回來了,叫她摘下滿樹桂花,曬乾了做枕頭、做香囊、做糕點,還能釀成酒,明年三月桃花樹下喝桂花酒,一定很風雅。
風吹着、吹着,人的眼皮越來越重,小憩一下也是風雅,那就睡吧!自個兒的院子不會有外人來……
正當這麼想,牆頭那邊“又”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響。
很想忽略的溫明韞輕嘆了一聲,拿起一顆棗子脆聲一啃,又用扇子往臉上搧了一下,一片落葉被風捲起又落地。
“過來,老趴在那裏真難看。”像是一隻大蝦蟆趴在上頭。
“你讓我過去?”喜出望外的雷霆風已經不用梯子了,雙手一撐便上了牆頭,身手俐落得適合去做賊。
“不想過來?”
“想。”作夢都想。
“那還在遲疑什麼?”要她掛一串鞭炮列隊恭迎嗎?“來了,明韞妹妹。”真好,就要過牆了。
學了一身好武藝的雷震風身若輕煙,落地無聲,輕得腳下的小草都不曾動一下,身姿俐颯,可是他太緊張了,也可以說太蠢了,才往前走一步,不知怎麼地左腳絆右腳,右腳來不及收腳,兩腳絆了一下,悲劇來了,他整個人落地滾動,正好滾到溫明韞腳下。
她低頭一視,嫣然一笑,用半月水波紋繡鞋輕推他趴地的臉面,發出的笑聲似銀鈴。“你死了沒,死了請出聲。”他的仗是怎麼打的,耍猴戲嗎?忍俊不禁的溫明韞捂着嘴,看挺屍的男人慢慢爬起。
“死了還能開口嗎?”雷霆風小聲的咕噥着,繃着臉從下而上瞅着笑靨如花的佳人,心口撲通撲通的跳着。
“可以託夢。”她故作一臉正經的應着。
“我纔不託夢,直接抱着多好。”
不愧是天下第一不要臉,纔剛出了一個大糗的雷霆風很快重整旗鼓,臉皮厚得透不出羞窘的紅,剛一爬起就想飛撲,將佳人抱入懷。
“等等,你想幹什麼?”她繡花鞋一頂,踩在他胸口,小巧的秀足不及男人巴掌大。
他眨着眼,故作無辜,“我想你了,明韞妹妹。”
“這話說過了。”不太動人。
“我天天想、時時想、盯梢的時候想、打飯的時候想、騎在馬背上朝你飛奔時也想,想你沒有日夜,無時無刻在想,唯有打仗的時候不敢想。”想她沒有理由,她的一顰一笑而然在腦海中浮現。
他話中無一句虛言,他是想她,分別越久想得越厲害,幾乎是相思難耐,好幾回想從營區逃回來,千里夜奔見上一面再回營地,一解那噬心挖骨的思念之苦。
可是他一再告訴自己要忍耐,還不到時候,若是沒能忍住就功虧一簣了,他要的是一生一世、天長地久,而非煙火的絢爛過後什麼也不留下,獨自望着寂靜星空。
小不忍則亂大謀——他以這句話激勵自己。
但是人心難以自控,他的忍、忍、忍到了極限,在最後一場戰役後他足足養了三個月的傷,傷一好便死纏爛打的爭取回京覆命的機會,順道繞回桃花鎮看心上人一眼。
沒人知道他馬鞭抽得有多急,多久沒闔上眼睡一覺,只要一想到伊人就在前方,他什麼疲憊都沒了,只想策馬狂奔,能更早一點見到人。
因爲他只有二十日能趕赴京城,他拚着身體散架的可能性最多隻能擠出十日光景圑聚。
分開了三年,十天的相聚怎麼夠?不過老天爺還是疼他的,成全他的心願,他才踏桃花鎮的範圍就看見自家的馬車,車伕以眼神示意認就在車中,他二話不說的上了馬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順着心來。
“跟誰學的往嘴上抹蜜,甜言蜜語一籮筐,不會一到西南就調戲夷人姑娘,把嘴皮子練得利索了吧?”她纔不想放過他,老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讓人懷疑他話語的真假。
“沒有、沒有,我一個姑娘也沒瞄,對你說的話全是出自真心誠意,心裏有了你哪看得見那些庸脂俗粉,沒有一個比得上你一根頭髮絲,我怕看了傷眼睛。”他指天發替,好不真誠。
“真沒人向你投懷送抱?夷人姑娘個個熱情大方,爲追男人從不畏畏縮縮,大膽的示愛,以曼妙的歌舞表達情意。”那些姑娘嬌美如山林裏的花,恣意開放,不受拘束的追求所愛,真有人能抵擋她們的魅力?溫明韞沒發現她一提到夷人姑娘就有點酸意,雖然她認爲自己很理智,可身爲女人哪能不在意,她還是不經意的拈酸喫味,不信男人真能坐懷不亂。
雷霆風目光一閃,躊躇一瞬才又指天誓日道:“絕無此事,我們是去打仗的,哪來的閒心飲酒作樂,追求男女情事,軍營重地不得擅入,駐紮營區清一色是臭烘烘的男人,連只母蒼蠅都進不去。”
“說實話。”她用團扇往他臉上一拍。
“實話說了呀!”
他一副已把話說得一清二楚的樣子,拿起盤子上的柿子輕輕剝皮,取出隨身匕首割開八小片,拿了一片放在她嘴邊,那眼神說有多熾熱就有多熾熱,似要生吞了她。
“不老實沒肉喫。”她拋下誘餌。
他一聽,狼眼發綠,把她抱起,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兩人一起躺上躺椅,這回總算說了實話,“是有那麼一、兩個膽大包天的,越不理睬她們越要朝我靠近,我每回一出營一定會帶上長順和盧教頭……對了,盧教頭也當上將軍了,正五品。”
和當年的大內侍衛一比,品階差了一點,但卻是他憑實力拚出來的,真正的浴血漢子。
“然後呢?”肯定還有下文。
“沒有然後了。”
他是潔身自好,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豈會爲美色所誘,那些全是要命的紅粉骷髏——他臉上好似寫着這些話,一派的大義凜然,嚴正的表明心跡。
“你以爲我會相信?”她笑語輕淺,將爬上腰身的大手拎開,力道很輕卻警告地拍了他手背兩下。
一遇到談話像審案的女青天,雷霆風氣弱地雙肩垂下,但又將雙臂箝緊,怕她聽到接下來的話氣得跳開“有一族的公主對我特別鍥而不捨,都說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她還不死心,三番兩次的來糾纏,讓我留在西南,她父親以族長身分來議,說只要娶他女兒便整族歸順大晉。”
“很划算的買賣呀!”舍一人之身便能免去血流成河的戰役。
:他沉下臉,大爲不快,“哪裏好了,求親不成居然想用情蠱來控制我,好在我身上隨時帶着你給的我裝了防蠱用藥材的香囊,這才逃過一劫,當我低下頭看到拇指大的蟲蠱實體,我差點砍了那對父女的腦袋……”
要不是身邊的人提醒他,他還不曉得自己差一點中蠱,地上的蠱屍和一般蟲子差不多,他乍然一看還以爲是西南的特產竹蟲,不過是黑色的,長了細螯。
“真的能防蠱?”她試着做,還未實驗過。
雷霆風凝重的點頭,“有用,我始終未受其害,但是我的一些兄弟卻沒我那麼幸運,有的七孔流血而亡,有的像見到鬼物一般撕開自己咽喉,有的死時全身潰爛。”
想想他還有些害怕,若非有明韞妹妹專爲他做的防蠱香囊,也許他也有可能滿身血水,在生與死中掙扎。
“你還會去西南嗎?”溫明韞一聽也是臉色微白,她思忖着若他還要再去,自己還要再添些什麼,心存僥倖是最要不得的心態。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命只有一條,不能賭命。
他將手臂收緊,頭枕在她肩上,細語輕喃,“不去了,我只想娶你過門,和你同牀共枕,同蓋一條鴛鴦被。”
聞言,眼前彷佛出現兩人坐在喜牀上共飮合巹酒的情景,溫明韞倏地耳根發燙。“真不去了?”
“不去、不去,我還要留着命和你長相廝守,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他說得狠厲又深情,好像誰敢介入就滅了誰。
爲之動容的溫明韞揚眉低笑,“別想太多,咱們還沒下聘過明路呢!再等兩年……”既然在這個時代生活,沒得選擇必須要嫁,那就是他了!
至少她是喜歡他的,他孩子似的坦率明朗叫人輕易放下心防,不自覺就讓他走進了自己的心,心裏多了一個他。
只是雖然已經認定了她還是想着至少十七歲後再懷孕,不想那麼早就成親。
“不行,不能等。”他着急的大喊。
看他急得紅了眼,溫明韞秀眉一顰,“你要是等不及可以娶別人,我不會耽誤你……”
啊!他想勒斷她的腰呀!一個勁的使力。
她話才說出口,雷霆風就好似怕她逃走似的抱緊了她,讓她險些喊出聲。
“我只要你,沒有別人,你要敢叫我娶別人我就辦了你!”
他語氣兇惡的說着,彷佛真要喫了她,她有點被嚇到,但又竊喜他是如此在乎她。
“那你急什麼,早晚會成親,你能讓我嫁給別人?”溫明韞,以他霸道是不會有這個機會,只要是他認定的誰也別想來搶,否則真會咬人。
“別想,你是我的。”誰敢覬覦她,就等着被他砍了,他苦等了這麼久不是爲了看她爲別人披嫁衣。
她喜歡他霸氣的宣言,讓人安心,只是她的疑惑還是沒解決。
溫明韞於是又問:“那你說爲什麼,你看來急得像是被趕鴨子上架,不得不娶。”
在她面前他全無掩飾,她一眼就能看透。
“明韞妹妹……”她未免太聰慧了,他什麼也沒說,她就識破他的心事。
“說說原由,也許我會點頭。”他肯爲她夜奔千里,她爲何不能因他退讓一步,兩情若要長久就得互相體諒。
“真的?”他怔愕,眼中有着驚喜。
“若有苦衷我沒必要堅持,兩人同心纔是最重要的,我們的一輩子還很長,不要因一件事而離心。”退一步不是委屈,而是讓心更融合,兩頭掘驢子過不了獨木橋。
“明韞妹妹,你真好……”雷霆風話未說先低下頭,吻住垂涎已久的殷紅小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