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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雷二少上山歷險記(1)

《溫家藥娘》 / 寄秋 / 第5章 / 共25章

“你要去哪裏?”

聽着背後正在變音的破鑼嗓子,腳步一頓的溫明韞又想嘆息了,她是偷了神明的香爐,還是燒香拜佛時少了香燭紙錢,怎麼這尊小佛老是請不走,一有動靜就現身。

他不能換個人跟嗎?都來了大半年,爲什麼還不膩,這附近能逛的地方大都去過了,他就不可以放過她,找個同齡的少年一起混嗎?穿上耐磨耐髒的舊衣服,背上背個竹籮筐,略微抽條的小姑娘稍微轉過身,一臉的無可奈何。

“雷爺爺,你管管你家孫子,讓他看本書、打套拳,做些他應該做的事,不要一天從早到晚沒事幹似的老跟在小姑娘後頭,太不像話了。”難道不用考個功名,走條門路撈個差事幹麼,轉眼都要十五歲的人了,還能成天不務正業,就當個混喫等死的敗家子。

拿溫家當自個兒家的雷老爺子沒在客氣,一手提壺倒起茶,淡淡的菊花香味溢了出來。“人老了,老眼昏花氣不順,手也在抖了,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管不動這小子了。”

一旁的雷霆風咧着嘴笑,眼中不無得意,他們祖孫一條心,掰不開了,她白費心。

“雷爺爺,你這是無賴,你們一家都無賴,怎麼賴得理直氣壯了。”全然不顧他人的意願,全憑一時的任性。

山上的野菊花剛開不久,花量還不算太多,她摘了一籮筐先蒸後曬,曬乾了還不到三斤製成菊花茶,本是孝敬她祖父的,明目清神,至少能喝上十天半個月。

誰知菊花茶一泡香氣誘人,把隔壁的好茶客給勾來了,他就這麼每天上門來喝茶,主人不在家也無所謂,他怡然自得,還自帶茶點、銀霜炭,一口香茗一口糕餅,渾然忘我。

好美食的雷老爺子要不是喫不慣她家的粗茶淡飯,只怕三餐也賴上了,直說溫家的藥香令人開胃。

溫家的宅子和藥鋪是分開的,兩處房產,溫家藥鋪前面開着鋪子,除了溫三叔外還有一名坐堂大夫,他一邊看診,一邊當掌櫃,還要兼顧鎮外的藥田,後頭的院落便是隔開當庫房,放置各種藥材,還有一間休息的廂房。

溫家藥鋪僱用的夥計都是本地人,除卻夜裏留守的人,大多回自己的家,因此喫和住的問題省事多了。

而溫家宅子可就大了,溫老頭有三個兒子便一房一座院落,院落內又分出幾個小院,前院停放車馬和他們家的大青騾,進出方便,一座小池塘養着魚和水鴨。

“囡囡,不可對首輔大人無禮,來者是客,笑臉迎人。”溫老頭輕聲責備,不希望孫女傳出不好的名聲。

“那也要他當自己是客呀!你有看過這麼不拘小節的客人嗎?主人都還沒起身呢!他們就來敲門,這張紫檀木臥榻還是他們搬來的。”嫌酸枝木的椅子坐起來硌人,非要搬張大榻來,再擺上香楠木束腳小几。

溫老頭沉下臉,“囡囡……”這孩子脾氣見長,不若往日溫順。

“不打緊、不打緊,別給孩子臉色看,我就喜歡她直來直往的性子,沒心眼,我家那些小輩都養歪了,個個玲瓏心竅,拐着彎兒給我下套呢!”老大、老二那幾個女兒老打着他養老銀子的主意。

雷老爺子有二女二子,全是嫡出,他就一名老妻未納妾,妻死未再續娶,養着兒女盼他們成器,可是真成器了他又有操不完的心。

大女兒嫁進高門爲宗婦,小女兒嫁給世族的嫡次子,有兒有女操持家務,地位是高,偶爾卻也鬧出不愉快,爲的就是後院裏的那些事,夫家皆是高門大戶,女婿要納妾進美,哪怕他身爲首輔也是阻止不了。

他原本給女兒們找的是寒門子弟,憑他的官位,再多帶些嫁妝過去,就算有了花花腸子也能壓得住,可是兩個女兒卻不願意,非要挑顯貴之家,還和人私定終身,他再不願也得點頭,把她們風風光光嫁出門。

長子、次子心性不同,老二中了二甲第三名不想留京,他便讓他外放,如今已是一地知府,官居四品、政績良好、愛民如子,倒是一方好官,讓他着實放心不少。

但老大心太大,眼高於頂,凡事都想爭在最前頭,做了正三品官員還不知足,居然想踩着老父往上爬,藉着首輔之名暗中站隊,想撈個從龍之功。

他於是當機立即的斷了長子的路,他爲官數十載可不是爲了落得滿門抄斬,離京前還告誡門下學生不可有所偏失,他們的職責是隻管向皇上盡忠,旁的事一概不理。

爲此長子還抱怨連連,怪父親做得太絕,將他升官發財的路全堵上,不給活路走。

“祖父,我沒對你使心眼,你瞧我多正直、表裏如一。”雷霆風趕緊表態,裝出孝順又誠懇的樣子。

“哼!也就能糊弄人而已,正經事沒幹一樁。”要不是他還有幾分良善,尚堪造就,他哪會帶他離京,放在身邊好好教導,若像了他父兄,長房這一房就完了。

“祖父這話太傷人了,我打算把武功練好去從軍,當個大將軍給你掙臉。”文的他不行,一看到之乎者也便腦子發脹,就兵書還看得下去,他喜歡行軍佈陣。

“你想去從軍?”他目光一深。

“是。”

雷老爺子摸摸下顎,看向立於身後的中年男子,“那也是一條出路,替天子守國門,有空多和盧教頭練練拳頭,他是大內出身,能教你不少東西。”

盧教頭原是四品帶刀侍衛,雷老爺子身爲首輔幹得是得罪人的事,皇上特意賞下四名宮中高手以護安危,其中一人捨身相護,已經去世,另兩名安家在京城不願跟隨他出京,所以他身邊就剩下一個盧教頭。

別看他已遠離朝堂,明裏暗裏還是有不少人手保護,在皇上心中,這位前首輔大人還是很重要的,國之財富。

“好,我一定和盧教頭多討教。”他拱手行禮,兩眼熠熠發亮,閃着年少輕狂的自信,想看看這人是否真有這麼厲害,若能讓他心服,拜師絕無二話。

聽到雷霆風要從軍,溫明韞就瞪大眼,等看到雷老爺子還鼓勵他,她頓時急了,“雷爺爺,我們談的是管教問題,你怎麼歪到從軍那邊去了,而且他才十來歲,你不怕刀劍無眼?”他們把打仗當成兒戲不成,那是會死人的,多少戰功是踩着人血出來的。

“呵呵……他去軍中你不是省心多了,沒人跟前跟後的煩你。”他話中藏話的打趣。

“我沒恨他恨到要送他去死。”溫明韞正色回答,但尚未長開的小臉猶帶三分稚氣,這副模樣反而可愛。

“那是喜歡羅!”雷老爺子眼帶深意的呵呵笑。

他的傻孫子還一頭霧水,聽不出他的話中意,溫明韞卻聽懂了,秀眉輕抽了一下,她語氣軟糯的嗔道:“爲老不尊。”

他兩手一攤,甚爲無奈的倚老賣老,“老人家就這點興趣,你好意思剝奪。”

“我還小。”您老別打我主意。

“過兩年就長大了。”他不以爲然的喝了口菊花茶,眸子精光閃閃,當了幾十年的官,他看人精準,明白這個小姑娘能支撐家宅,而一個家族要興盛,內宅的安定最爲重要的。也正是因爲如此,他沒阻止孫子跟溫明韞往來,順其自然,最後若能兩相情願最好。

“雷爺爺,別人家的杏子不見得比較甜,至於我,我也不想喫你家的苦杏子。”她的意思是她看不上他的孫子,太蠢了。

“明韞妹妹,爲什麼我覺得你有點瞧不起我?”被暗地嫌棄的人還有幾分機伶,馬上跳出來說話,雖然他聽不出這一老一少在打什麼機鋒,但一定與他有關。

“你想多了……”他不壞,但是……她不想高攀,門不當戶不對,少打交道爲妙,官場退下來的老狐狸精於算計,誰知道他暗地裏打着什麼主意。

“豈是有點,她根本是瞧你沒出息,讀書不成、學武不成,也就喫喝玩樂高人一等,你自個說說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雷老爺子一臉嫌棄,沒半點好臉色。

“祖父,我其實是你撿來的,不是親的吧。”滿臉怨色的雷二公子嘆了好大一口氣,想從祖父口中聽來真話,他好去尋找親生爹孃。

聞言,雷老爺子氣笑了,“去去去,快離家出走,少來礙眼,養到笨孫子是家門不孝,怎麼不被狠叼了去。”

雷霆風一聽就樂了,搶過溫老頭擱在牆邊的竹筐往背上一背,“走羅!明韞妹妹,看你去哪我跟你去,我被祖父趕出家門了,以後你得收留我。”

“我不知道無恥還能代代相傳,你們真是一家人。”溫明韞氣壞了,這祖孫倆分明是拐着彎坑她,讓她氣到得暗傷。

溫老頭怒道:“囡囡……”話留三分情。

“祖父,翻過年我都十二歲,適合身後跟個大家公子嗎?”她不在意嫁不嫁得出去,但至少得留個好名聲。

“這……”的確不太妥當。

看出溫老頭的猶豫,雷霆風連忙表明態度,“溫老大夫,我視明韞妹妹爲自家妹子,哥哥陪妹妹出門理所當然,明韞妹妹越長越漂亮了,萬一半路上遇着登徒子可就不好了,打也打不過人家,跑也跑不過人家……”他說到跑不過時還特意瞄了瞄那雙短腿,喻意分明。

有登徒子比你更肆無忌憚嗎?拉着她的手像喝白水一樣。溫明韞立誓要長高,從喝骨頭湯開始,身高一定要高人一等。

“我是要上山採藥,不是去玩!”胡柴和藿香少了些,再看看去年留的茯苓如何了,前年那棵何首烏夠年分了,該採來一用了……她跟祖父發現藥草不會一次採摘,野生藥材生長不易,她會留意記下地點,等有需要時再去採收。

“好好好,我跟你上山,我長這麼大沒見過採藥人。”純粹看熱鬧的雷霆風興致勃勃,有好玩的地方就有他,他沒想過入山的困難,滿腦子想着獵來山雞野兔,展展男兒雄風。

“可我不想讓你跟。”沒見過採藥人?當她和祖父是死人不成。

“明韞妹妹說說罷了,我當沒聽見。”人口未過千的小鎮真的沒什麼好玩了,再不弄點有趣的,他都要進城胡鬧了。

遇到這種不要臉皮的傢伙,溫明韞不得不甘拜下風,從之前的幾回交手看來,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她攔也攔不住,還不如索性放手,讓他自個兒去喫喫苦頭。

“雷爺爺,這是你孫子,我們只是同行,若有個萬一,概不負責。”她把醜話扔在前頭,無論從年齡還是從個頭來看,她都不是保護別人的人,大家安危自負,遇到危險別怪她腿短先跑。

五行山很大,而懂藥材的人並不多,會入山採藥的更少之又少,越往深山野獸越多,相較下危險越高。

雖然經過這幾年的歷練,她進山都會做足準備,祖父也放心讓她帶着春草進山,可她總是不會失去戒備,如非必要,太陽一落山鐵定下山,若是趕不及回鎮便在望霧村過一夜,村裏還有溫家的老宅子可住。

雷老爺子撫着鬍鬚點頭,“這是自然,也該讓他開開眼界了,重活、髒活交給他,你還小呢!把他當騾子使喚。”不喫點虧是不知道自身的不足,天有多高,地有多寬,人在天地間有多渺小。

“果然不是親的……”雷霆風小聲的咕噥着,搖頭晃腦,直嘆自己爹不疼,祖父不愛,真是可憐。

出了門,一輛青騾車等着,一主一僕兩個小姑娘已坐上騾車,想當然耳駕車的是雷二公子,想要少走一點路就得出些力。

可是雷二公子一看便是沒幹過粗活的富貴哥兒,他壓根沒趕過騾車,繮繩握在手上不知吆喝,傻愣愣的等騾子抬足,以爲它會自己走。

等了一會騾車還沒動,溫明韞察覺他不會駕車,便提醒他一聲,他這才訕訕然揮鞭。

由於是第一回趕車,車速慢得叫人想打盹,也是因爲那欺善怕惡的騾子欺生,多次停下來喫草,不管駕車的人多氣急敗壞,它依舊故我,慢悠悠的散步。

這下子抵達望霧村時,比平日晚了快一個時辰,己經近午了,幾塊雞蛋蔥餅分着喫,又喝了竹筒裏的水,三人腳步加快進了五行山。

對於溫明韞來說,這纔是災難的開始——“啊!有螞蝗,它咬我……天呀!好大的蟲子,它會喫人吧!哇!蛇,真粗……蜈、蜈蚣……它是不是有毒……哇哇哇!這是黃蜂,會叮死人……”

溫明韞一路上就聽着某人一下子大驚小怪的哇哇大叫,一下子驚慌失惜的大喊蜂窩,一下子飛竄到樹上叫人快跑,一下子又可憐兮兮地說他手上、腳上腫了好幾個包,一下子又自告奮勇開路,結果一腳踩進刺蝟窩,得替他一根根拔刺。

總之,偌大的山區盡是一個人的聲響,溫明韞簡直想把他一腳踹到山下去,臉上的表情越發的冷淡了,根本不想理會他。

“明韞妹妹,沒有正常點的路嗎?”這是人在走的嗎?到處是割傷人的長草。

“我們走的是近路。”言下之意是被他耽擱太多時辰了,她只好走小路,好在日落前採齊她要的藥草。

“你很趕嗎?”剛剛被蚊蟲咬的地方好癢,好想抓一抓。

“是誰駕車慢吞吞,還一腳踩進刺蝟窩?”要不是要等他,她和春草早到長滿天麻的山谷,採一籮筐炮製後能賣上一、二十兩。

“……我。”他聲弱的低下頭。

“自做孽就不要有怨言,半個時辰內要穿過那座山。”

看着個小的溫明韞反倒是走得最快的人,她一年上山少說百來回,最是熟悉山勢,閉着眼每一步也能踏得穩。

“你說那座山?”看着巍峨高山,雷霆風腦子一片暈眩,在心裏大喊不可能,他一定爬不過去。

“有捷徑。”就是不好走而已。

“別跟我說什麼捷徑,腳下分明是一堆草,雜樹叢,哪來的落腳地。”下一次他要穿一身盔甲來,看哪隻蟲牙口好得能咬透,他的皮肉多矜貴呀!

“你不是沒見過採藥人,這便是了。”話說一半的溫明韞忽地蹲下,取下系在腰上的小藥鋤,連根帶花挖出七株野生芍藥,她將小的重新栽好,拿配製好的肥料灑在根莖周圍,順手拔掉分肥的野草。

春草背的筐大,她便將帶土的芍藥丟進她的筐裏。

他頓時無語,如今才明白採藥原來是這麼辛苦,他以爲一入山就能瞧見滿山任人採摘的藥草,它們就長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想要什麼就採什麼,連人蔘都成排等人去收。

“拿去。”突然,她拿了一個香囊給他。

“你……你給我香囊?”明韞妹妹對他有意思?驀地,雷霆風面上有些發紅,想着該不該收下。

“我自己繡的。”怕鬧出鴛鴦繡成水鴨的大笑話,她直接繡黃色小鴨。

“很……呃,別緻。”不醜,可是看起來怪。

她輕哼一聲,聽出他話中的嫌棄,“它不是讓你看好不好看的,裏面我加入雄黃、冰片、薄荷等十幾種藥材,是讓你防蟲、驅蛇用,目眩頭暈時拿起一嗅有提神醒腦作用。”

他一聽,當下一張臉爆紅,紅得沒臉見人,他把防蟲用的香囊當是傳情之物,誰知竟是自作多情。

“咳,你……你怎麼纔給我。”害他被叮咬得滿身是包。

“忘了。”她氣得忘了有個備用的,剛纔拿藥鋤時無意間摸到,這纔想到某人有需要。

雷霆風眼角抽搐,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他能罵她粗心大意嗎?畢竟是自己硬要跟的,沒做好準備也不能怪她。

心裏嘆口氣,他振作精神道:“我會好好收着,有了這個就不會被咬了吧!”

“萬靈藥,百毒俱避。”她也有一個,掛在頸子,春草的系在手腕上,每隔一段時日替換裏面的藥材,藥物也是有保存期限,放置太久容易變質,反而產生毒素,所以她總是用多少制多少,免得浪費。

雷霆風故意問:“那超過一百種毒素呢!”凡事總是有意外。

“那是你命不好。”命中註定有一劫。

正在幫忙收鬱金的春草噗哧一笑,不就是命不好嗎,都給了他避毒香囊還碰到毒物,那真是神仙來了也搖頭,她和小姐進進出出山裏多少回,一次也沒遇着敢近身的毒蛇、毒蟲,要是他成了那個例外只能自認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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