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咱們飛仙的景緻,不管何時看都別有風情。”葉山美代凝望着庭院,脣角微微上揚。
由希把熱茶遞給她,捱着她身邊坐了下來。
“由希,以後飛仙就要由你來守護了。”
“我知道,大老闆娘。”
“哎呀,我一直想跟你說……”葉山美代看着她,輕聲道:“在別館,你叫我奶奶吧。”
“欸?”奶奶?好生疏的稱謂,她長到這麼大,還沒叫過祖母一聲奶奶。
從前就算是父親及母親,也都會稱祖母一聲大老闆娘,而不是喊母親。
“你記住,以後你跟英嗣有了孩子,千萬別讓他們喊你老闆娘,知道嗎?”
“……喔。”她跟英嗣有了孩子?唉,那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呢。
“家人就是家人,不需要有那些阻隔親情的無聊稱謂及規矩,唉,我居然是等到身邊沒什麼親人了,才體會到這件事。”葉山美代感慨地一嘆。
“您還有我呢。”由希輕握住她的手,對着她一笑。
葉山美代看着孫女,點了點頭,“是啊,幸好我還有你……”說着,她突然解開和服腰帶上的綁繩,取下一直別在她腰帶上的和服扣。
“由希,這個交給你。”她將和服扣放進孫女的手心。
這個古董和服扣是請名師打造的,上面綴了玉石及瑪瑙,華麗卻不失典雅。
它總是別在祖母的腰帶上,由希不懂祖母爲何突然取下並交給自己。
“這是……”
“這是前代老闆娘交到我手裏的,現在我把它交給你。”葉山美代深深的注視着她,“由希,以後就麻煩你了。”
聞言,由希有種真的被認同的感動,她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對了,我希望你跟英嗣的婚禮不管碰到了什麼事,都要如期舉行,知道嗎?”
由希不解的看着她。他們的婚禮能碰到什麼事呢?難道還有半路殺出來的愛慕者想搶走英嗣嗎?
“還有啊,你找個時間回大阪去把你母親的牌位迎回來吧。”葉山美代說道:“如果你不嫌棄,就放在葉山家供奉。”
“大老闆娘,您……”一時半刻,她還是改不了口,尤其在她如此震驚於祖母的話時。
“由希,我能爲你做的不多,希望你原諒我。”葉山美代輕輕的握着她的手,幽幽一嘆,“由希,我累了……”
“我扶您進去休息吧。”
“不,我想在這兒多坐一會兒。”說着,她將頭靠在由希肩上,低聲喃道:“再讓我多看一眼這庭院吧。”
“嗯。”由希打直腰桿,好讓祖母能安穩的靠在她肩上。
“辛苦了五十年,我終於能好好休息了。”葉山美代的聲音越來越小聲,“由希,謝謝你。”
由希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好沉默。
視線往下,她看見祖母正在閉目養神。她想,祖母是真的累了吧。
過了好一會兒,由希覺得有些涼意,想讓祖母回房間躺下休息。雖然今天陽光露臉了,但氣溫還是很低。
“大老闆娘,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葉山美代沒有回應她,於是,由希又叫了幾聲。
“大老闆娘?大老闆娘……”她握着祖母的手,那消瘦無肉的手,不知怎地,她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驚害怕。
這時,她察覺到一件她不想接受及面對卻可能正在發生的事實……思及此,她整個人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伸出手,她遲疑、惶恐、害怕的靠近了祖母的鼻子下方,當她感覺不到任何鼻息,淚水瞬間潰堤。
她沒有大哭出聲,只是默默的攬住祖母的肩膀,握住祖母漸漸冷了的手。
“奶奶,辛苦您了,您……好好休息吧。”
像是聽見了她這句話,葉山美代面露笑意,安詳的離開了。
才過年,葉山家籌備起葉山美代的喪禮。
雖然特意低調,但還是有很多人輾轉知道消息後前來弔唁,其中不乏飛仙的老客人。
葉山美代的喪禮結束後,由希真正的感覺到自己肩頭的擔子重了。
從今以後,飛仙的招牌就真的得由她來扛。
站在祖母生前很喜歡的廊檐底下,她神情平靜的看着眼前那雅緻的小庭院。
手下意識的摸着腰帶的那隻古董和服扣,彷佛那上面還殘留着祖母的溫度。
憶起這兩個月來跟祖母的短暫相處,她不禁潸然淚下。
她慶幸自己留下來了,慶幸自己選擇原諒,慶幸自己能在祖母人生最後的兩個月陪在她身邊,也第一次慶幸上天讓她生在葉山家。
她知道今後還有很多挑戰及難題等着自己,但她不怕,也不想逃跑,因爲她相信祖母將看顧着她,即便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而最重要的是——她身邊有個人會無條件、無怨無悔的支持她。
“嘿。”
身後傳來聲音,她連頭都不必回就知道那是誰。
伊武英嗣走到她身側,“累了吧?”
“有一點。”
他輕環住她的身子,“累的時候,就暫時依賴我吧。”
由希將頭靠上他的胸膛,“可是我打算一輩子無時無刻都依賴你呢。”
“那也沒關係。”他一笑。
“英嗣,謝謝你。”由希輕嘆一聲,“要是沒有你在,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得下來。”
“你一定可以。”他用堅定的口吻說,“因爲你是大老闆孃的孫女。”
“不,”她抬起頭,目光灼灼的注視着他,“奶奶一定是知道我沒她那麼堅強,才未雨綢繆的幫我找了一個你。”
伊武英嗣溫柔的笑視着她,“看來我責任重大。”
“真可惜,你現在想逃也已經來不及了。”
“我從來沒想過要逃。”他深情凝視着她,低頭在她額上輕吻一記。
由希伸出雙手環抱住他的腰,安心的靠在他胸口,感受他的溫度及心跳。
“對了,這個給你。”突然,伊武英嗣像是想起什麼事,輕輕把她拉開,並從腰間抽出一本存摺,遞給了她。
“這是?”她接過手,疑惑的看着他。
“本來是打算結婚後再拿給你的。”他說。
她不解地問:“爲什麼?”
“我的一切都屬於你,不管是我的人、我的心,還是我的錢,畢竟你以後是要管我的。”忽地,他神祕兮兮的一笑,“打開來看看。”
她愣了一下,有點猶疑的打開存摺,翻到最後一筆結餘數目時,卻嚇了一跳——
“這……”她瞪大了眼睛,因爲存摺上的數字多到她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數。“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她眨眨眼睛,一度以爲自己看錯了,但她沒看錯,英嗣交給她的存摺上真的有一億多元。
“英嗣,你……”她難以置信的看着他,“你哪來這麼多錢?”
老天,飛仙給的薪水有多到他可以存下這麼多錢嗎?
“我十八歲開始,我父親每年過年都會給我一百萬當投資基金,”他一副輕鬆自若的說:“大概是運氣好吧,我不管買什麼都賺,錢滾錢、利滾利,不知不覺就存下這麼多錢了。”
聞言,由希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困惑的看着他,“你真的要交給我?”
“是啊。”他毫不猶豫地說:“都是你的了,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吧,記得讓我喫飽就好。”
看來,祖母幫她覓得的不僅是一個一級棒的老公,還是一座會走路的金庫。
她實在很不想市儈的這麼說,但……她真的是賺到了。
婚後,由希跟伊武英嗣並沒有規劃任何蜜月旅行,而是走了一趟大阪,將她母親的牌位及骨灰罈帶回越後湯澤。
告別曾經居住了十二年的大阪,不知怎地她竟沒有一絲不捨。
她想,那是因爲湯澤纔是她一直以來思念眷戀着的地方。
走出車站,他們既沒有請小針先生來接,也沒招計程車。
地上雖積了一點雪,但他們決定一步步、手牽手、肩並肩的走回飛仙。
走了一段路,由希轉頭去看雪地上留下來的印子,那是她跟英嗣的腳印,還有擱着母親牌位及骨灰罈的行李箱的滾輪痕跡。
“你在看什麼?”他疑惑的看着她。
她一笑,“我在看我們的腳印。”
他微頓,回頭看了一眼,“腳印有什麼好看的?”
“這是……回家的腳印呀。”她像是想起什麼,眼神倏地飄遠。“我跟媽媽離開時,也在雪地上留下腳印,當時看着那離開的腳印,媽媽她哭了,”她輕嘆一聲,娓娓說着,“她一定不想離開吧?對她來說,這裏是她永遠的歸宿……”
聞言,他緊握着她的手,並將她的手擱進自己外套的口袋。
“現在,我們帶着她回家了。”他柔聲說,“她一定很開心。”
“嗯。”她點點頭,往雪路的盡頭望去。
曾經,雪路的盡頭有她無法諒解的人,有讓她喘不過氣來、如囚籠般的家。
如今,她卻迫不及待的想看見那黑色的屋頂、想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而那是因爲,現在那裏有她的家人、有她想用一輩子守護的東西。
那裏將是她今生唯一的歸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