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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大小姐的花招》 / 夏日星空 / 第8章 / 共23章

彷佛每天都要打一場硬仗般的旅館,終於在晚餐時間過後,緊張急迫的氣氛稍稍舒緩了。

工作人員們輪流用餐休息,當然,由希也可以坐下來好好享用她的晚餐了。

真是奇怪,以前在大阪上班,每到休息時間或是下班後,她就有一種寂寞的空虛感,但現在,在忙碌了一天之後,她竟莫名的感到元氣滿滿。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空虛的身體被什麼給填滿了。

坐在廊下,她喫着簡單的茶泡飯。氣溫明明很低,她卻感覺不到以前覺得的、那彷佛要鑽進骨頭裏的寒意。

突然,一隻螢火蟲朝她飛了過來,然後又一隻……

奇怪,這個時節怎麼會有……喔,不是,那不是螢火蟲,而是雪。

她抬頭一看,小小的、在月色及燈火下閃閃發亮的是雪。

啊,下雪了。

她正想這麼說,卻聽見身後傳來“啊,下雪了”的驚歎。

她一聽就知道,那是伊武英嗣的聲音。

心頭一悸,她立刻轉過頭去——

不知何時他已來到她身後,白色的工作服外頭罩了一件一點都不搭的棒球外套。

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臉莫名發熱,擔心被他覷見,她飛快的把臉轉回。

伊武英嗣走到她旁邊,毫不客氣的捱着她坐下。

當他坐下時,肩膀還碰到了她,不過是那麼一瞬間的接觸,她便整個人僵住。

“明明每年都會看見的景象,爲什麼還是會讓人覺得驚喜?”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尋求她的回應。

原本由希想回他一句“我討厭下雪”,但不知爲何竟無法脫口說出。

因爲,就在剛纔看見雪花從天而降的時候,她的內心其實是驚喜雀躍的。

對啊,自己不是很討厭嗎?不過回來幾天,她覺得自己似乎變了……

“伊勢田夫婦對今天的晚餐還滿意吧?”像是知道她不會輕易回應他,他問了一個她必然會回答的問題。

“嗯,他們要我幫忙謝謝你。”這是伊勢田夫婦託她說的,她無論如何都得把話傳到。

“你有什麼感覺?”

她微怔,因爲他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她側過頭看着他,一臉疑惑,“什麼?”

他直視着她,“我是說,看見客人臉上愉悅、滿足的笑臉,你有什麼感覺?”

“我……”倏地,伊勢田夫婦倆那被撫慰了的笑臉浮現在她的腦海。

那是一種讓她激動、感動,彷佛自己也得到了某種慰藉的感覺。

不知爲何,一想起他們夫婦倆臉上的表情,她竟覺得想哭,卻又不是哀傷。

“很棒吧?”他笑睇着她,“那感覺應該比火熱的性愛還讓人覺得激動。”

她秀眉一擰,沒好氣的瞪着他,“你破壞了我腦子裏的溫馨畫面。”

什麼啊?他幹麼拿性愛來跟這種感動做比較?他的腦子裏就只裝了那種東西嗎?

伊武英嗣促狹道:“你都快三十歲了,還會因爲這種話題而害羞?”

“不是害羞,我只是覺得你的比喻不倫不類。”她扒了一口飯,誇張的咀嚼着。

“我倒覺得這樣的比喻直接明白,讓你能立刻的做出比較。”

“我的人生閱歷沒貧乏到只能拿那個來跟這個做比較。”她懊惱的瞪着他。

“你的人生閱歷有多豐富了?”他一雙眼直勾勾的凝視着她,“在你離開的這十二年裏……你累積了哪些東西?”

她微頓,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在這十二年裏,她的人生累積了什麼?她從沒想過這件事——在他問她之前。

這十二年來,她忙着生活、忙着照顧母親、忙着……與其說累積了什麼,不如說她一直在消耗着什麼……

“在你離開後的這十二年,我可是累積了不少東西喔。”他的語氣帶了自滿,卻又不把話說清楚。

她白了他一眼,語帶消遣地說:“是女性方面的經驗嗎?”

聞言,他挑眉一笑,“聽起來,你像是在喫醋。”

“誰喫醋?”她羞惱的瞪着他,“我只是不想再撞見誰在倉庫裏做那種事。”

他噗哧一笑,“你到底以爲我跟遙美在倉庫裏做了什麼?”

“你做過什麼,自己知道。”

“你知道遙美其實得叫我一聲小舅嗎?”他笑睇着她。

她一怔,驚訝的看着他,“小舅?”

“她是我母親那邊的遠房親戚,總之關係牽來牽去,她得叫我小舅舅就是了。”他略顯無奈的說:“我再怎麼荒唐,也不可能對她下手吧?”

“可是那天……”

“那天她只是幫我整理倉庫裏的酒桶跟味噌桶。”

什麼?那麼說來,她真的誤會了?

難怪遙美面對她時可以那麼神情自若,原來真相是這樣。老天,這真是糗大了。

“對了,”他突然笑意一斂,正視她,“你剛纔說你不想再撞見誰在倉庫裏做那種事,在我之前,你見過誰在倉庫裏……”

沒等他說完,她眉心一擰,“我要去忙了。”說罷,她急着想起身。

伊武英嗣拉住她的手,“你的休息時間還沒過。”

掙扎兩下,她氣惱的發現他似乎不打算放了她。

“放手,我不想被其他人撞見。”

“我不在乎。”他好整以暇的睇着她,一臉無所謂,“很多人都知道大老闆娘想招我爲贅婿。”

“放手。”很多人?她看,根本是所有人吧!但重點是她根本沒答應。

“你撞見誰了?”他如隼般的雙眼直視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說“我非得知道不可”。

她懊惱的瞪着他,“你到底想怎樣?不要煩我好嗎?”

她不耐的、甚至是厭煩的語氣及表情並未擊退他,他緊緊的抓着她的手,“你看見你父親跟志津阿姨了?”

她陡然瞪大眼睛,驚愕的看着他,“才……纔不是。”

“你連說謊都不會。”他勾脣一笑,眼裏卻帶着隱隱的憐惜,“你對我做那件事,也是爲了報復他吧?”

迎上他澄澈卻深沉的眸子,她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她害怕他那彷佛什麼都知道的眼神,更怕的是,他真的什麼都知道。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因爲我母親也是藝伎,又是家父的外遇對象,所以你才……”他話未說完,便覷見她臉上那驚訝的表情,這才止住了話。

她不知道,她對他的事一無所知。

“原來你不知道……”他蹙眉苦笑,“偏偏我什麼都招了。”

由希難以置信的看着他,思緒像糾結的毛線般理不清。

他那身爲一味庵當家的側室的母親也是藝伎?

“我母親跟志津阿姨師出同門,是同一間置屋的藝伎,志津阿姨是我母親的師妹……”

“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爲你是因爲這樣才惡整我。”

他是藝伎的小孩?他的母親也是介入別人婚姻的第三者?思及此,她心裏那個結痂的傷口在瞬間被掀開來,痛得她想尖叫。

祖母明知他的出身,卻要她跟他結婚?祖母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吧?

當年她跟母親會離開葉山家,就是因爲一個藝伎及她腹中小孩的介入呀!

而他,他明知她有那樣被背叛、被離棄的過去,竟還說他願意入贅葉山家……他們在想什麼?又把她當什麼?

由希憤然的瞪視着他,狠狠地甩開他的手,“離我遠一點!”說罷,她轉身快步離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由希就像只抓狂的貓咪般,氣得將被櫥裏的牀墊、棉被及枕頭到處亂扔亂丟。

發泄完情緒,她喘噓噓的躺在一團亂的牀褥上,瞪大一雙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發誓,她絕對、絕對、絕對不原諒傷害她不夠、還想將她僅有的價值榨到一滴不剩的人。

祖母實在太殘忍了,口口聲聲說她身上流着葉山家的血,是葉山家的人,背地裏卻用這種自私又冷酷的方式對待她。

祖母的腦子裏只想着飛仙這塊金字招牌,爲了將招牌留在葉山家,她理所當然又理直氣壯的趕走母親,而現在更打起她的主意。

沒關係,失去愛女的伊勢田夫婦她不忍心惡整他們,但她可以找另一個下手的目標。

而她決定那個目標就是——龜山先生的廚房。

那個女人不準進入的廚房,她一定要把它搞得雞飛狗跳。

“等着瞧。”

三天後,伊勢田夫婦準備離開了。

一早,葉山美代喚來司機小針先生,並親自到門口送行。

當然,這三天來負責接待他們夫妻倆的由希也來了。

“大老闆娘,這幾天真是謝謝你的熱情款待。”

“希望沒怠慢了兩位。”葉山美代謙遜地說,“由希是新手,很多事都還不熟悉,如果有哪裏做得不夠好,還請兩位多多包涵。”

“哪裏,你真是太客氣了。”伊勢田太太溫柔親切的看着一旁的由希,“由希小姐是位非常出色的接班人,你真是太有福氣了。”

伊勢田太太的讚美令葉山美代臉上揚起滿足愉悅的笑意。

“由希小姐,”伊勢田太太注視着不發一語的由希,“這三天真是太感謝你了,我跟我老公都非常的開心。”

從她臉上,由希感受到的是真誠的感謝及讚美。

而她忽然很慶幸自己在他們這趟失去愛女後的第一次旅行中,能幫上這麼一丁點的忙。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一定會再來的,”伊勢田太太輕輕握住她的手,“希望到那時,你已經是位能獨當一面的老闆娘嘍。”

明年的這個時候?

她很想告訴伊勢田太太,明年的這個時候,她不會在這兒,而飛仙或許也已經被她的憤怒給毀滅了。

但,她當然不能說。

“老婆,我們還得趕車,該走了。”

“嗯,那明年見了。”

“兩位請慢走,保重。”

葉山美代、由希及兩名服務生彎腰欠身,目送伊勢田夫婦上車離去。

直到車子已消失在遠處,葉山美代仍沒有移開視線。

由希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好遠好遠的地方,而那地方一片蒼茫。

雖然薄施脂粉,但她的側臉看來仍是孤寂又蒼白,讓人莫名揪心。

不過這個想法只閃過一秒,由希便警覺的皺起眉心。

她剛纔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對祖母心生憐憫?

祖母根本不是需要她憐憫的人,甚至是對她跟母親做了很糟糕、很壞心的事的人。

“由希……”

突然,葉山美代輕聲的叫了她。

她猛地回神,“是。”

葉山美代轉頭看着她,“你應該知道久美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吧?”

由希一震,十分驚訝。

伊勢田夫婦不是已經成功瞞過祖母了嗎?怎麼祖母還會知道?

“身爲人母,我感覺得出來。”她幽幽地說,“那種失去至親的眼神,是再多笑容都掩蓋不住的。”

由希一臉訝異的看着她,頓時說不出話來。

所以說,從伊勢田夫婦對祖母說謊的那一刻起,祖母就猜出久美小姐出事了是嗎?

之所以假裝被騙,是爲了讓伊勢田夫婦感到安心?

這就是祖母對客人的體貼嗎?但,可以對客人如此體貼的她,爲什麼要對她及母親那麼冷酷?

想到這兒,由希胸口的那把火又竄燃起來。

“不過,你這次做得很好。”葉山美代注視着她,由衷地道:“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由希沒有因爲她的稱讚及認可而露出欣慰的表情,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跟他們的女兒年齡相仿的你,應該給了他們很多慰藉吧。”葉山美代輕嘆一聲,喃喃道:“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大老闆娘,我可以去忙了嗎?”

“喔,”葉山美代微頓,然後點了點頭,“嗯,你去吧。”

由希沒多說一句話,甚至是一個字,她轉過身子,迅速的離開。

看着她離去的身影,葉山美代再次露出了寂寞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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