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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大小姐的花招》 / 夏日星空 / 第9章 / 共23章

置屋是藝伎習藝及住宿的地方,而三扇屋是湯澤一帶非常知名的置屋,創立五十年來,培訓出許多一流的藝伎。在傳統文化漸漸式微的現在,仍有不少茶屋或是旅館叫局。

三扇屋的師傅豆吉如今已高齡七十七,但仍致力於培育新的人才。英嗣的母親勝於及志津都是她的愛徒。

勝於跟志津在豆吉的訓練下,精通琴、三味線、舞、謠曲、茶道、和歌及俳句,在她們還應客人叫局而外出表演之時,就已經具備師傅的資格。

只可惜,才貌兼具的她們在感情方面都有遺憾。

勝於是一味庵當家的妾,雖得到正室的首肯,得以讓她的獨子認祖歸宗,但她卻進不了伊武家的門。

至於志津,她因爲懷了葉山昭夫的孩子,得以扶正,卻彷佛遭到詛咒般的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丈夫及兒子,自己也落得毀容及半殘的下場。

如今,她們兩人都在三扇屋幫忙豆吉培訓新人,也常以她們自身的經驗給予新人們提醒及建言。

伊武英嗣一星期約莫回家兩、三趟,但他回的不是一味庵,而是三扇屋,雖然入籍伊武家,但他其實是在三扇屋長大的。

“我回來了。”

“啊,英嗣哥回來了。”

他一進門,幾個正在三扇屋習藝的年輕女孩便湊上來。

“華子、夢色、小夜,有好好練習嗎?”

“當然有啊。”

“可別偷懶啊,習藝是條艱辛又漫長的路。”

“英嗣哥說話的語氣好像老頭子喔。”活潑外向的夢色說道。

“你這個丫頭居然敢說我是老頭子?”他作勢要修理她,幾個女孩立刻笑鬧着跑開。

看着她們到處竄逃的身影,伊武英嗣忍不住一笑。

轉身,他往內室的方向走去,來到豆吉、勝於跟志津休息的廂房,他輕敲障子的邊框——

“豆吉奶奶,媽,志津阿姨,我回來了。”

“英嗣,我們正在喝茶,進來吧。”裏面傳來豆吉的聲音。

伊武英嗣推開障子,走了進去。

廂房裏,三人正坐在電暖桌邊喝茶。聽見他的聲音,一隻有着茶色眼窩的大白貓從暖桌下鑽出來,緩緩的伸了個懶腰。

“嘿,茶茶。”茶茶是大白貓的名字,它已是隻高齡十四歲的貓奶奶。

伊武英嗣把它帶回來的時候,它還是隻出生不到兩個月的瘦弱幼貓。

“外面很冷吧?”勝於溫柔的笑視着他,“快過來喝杯熱茶。”

“嗯。”他走了過去,在暖桌旁坐下,茶茶捱着他躺了下來。

勝於幫兒子倒了一杯熱茶,“大老闆娘最近好嗎?”

“還是老樣子。”他啜了一口茶,“她那個人,你不是不知道,她不會輕易垮下的。”

“唉,”豆吉嘆了一口氣,“她就是太好強了,纔會得了那種病吧。”

豆吉說完,沒有人接話。

沉默須臾,勝於又問:“對了,那位由希小姐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唔。”伊武英嗣點頭的同時,下意識瞥了志津一眼。

志津以掌心捧起茶杯,啜了一口茶,然後擱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提到由希,她的立場其實有點尷尬。

當年因爲她懷孕了,由希母女倆因此離開了葉山家,她想,她們應該十分恨她吧?

不知是報應還是什麼,奪人所愛、毀人家庭的她,終究也得不到她要的幸福。

“英嗣,”豆吉問道:“大老闆孃的孫女願意接手飛仙嗎?”

“她留下來了,現在正在進行修業。”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豆吉安心的一笑,“大老闆娘一直擔心飛仙會落在旁系親戚的手裏,現在她大可放心了。”

“英嗣,”一直沉默不語的志津語帶試探地開口,“由希她……她有提到我的事嗎?”

他搖頭,“她沒提,是我提了。”

“咦?”

“我以爲她知道,沒想到她什麼都不曉得。”他蹙眉笑嘆一口氣,“現在她已經知道志津阿姨跟我媽是同門師姊妹。”

聽他這麼說,豆吉、勝於跟志津都訝異的看着他。

“她本來什麼都不知道?”勝於難以置信地問。

“我想她母親什麼都沒跟她提吧。”

“那麼……”志津憂心忡忡的皺起眉,“她知道後是什麼反應?”

他苦笑一記,“她很生氣。”

聞言,志津露出歉疚的表情,“這樣說來,她不會答應招贅的事了?”

“志津阿姨,在她知道這件事之前,就已經明白拒絕招贅之事了,與你無關,你別放在心上。”

半年前,葉山美代第一次進醫院時,便向前去探病的勝於提及招贅之事。當時她已計劃着將由希找回來繼承飛仙,並希望伊武英嗣能入贅葉山家。

勝於一點都不覺爲難的答應了葉山美代的請求,因爲她知道兒子的心裏一直住着一個人,而那個人就是由希。

從前他父親到飛仙去的時候,總愛帶着相貌體面俊秀的他,因此他十來歲就經常在飛仙出入。

當他進入青春期之後,每次從飛仙回來,總會提及那個“不笑也不理人的漂亮女生”。

當時勝於就知道,兒子有了喜歡的對象。

兒子跟她十分親近,什麼事都跟她說,直到突然有一天,他什麼都不說了。

在那不久之後,葉山昭夫與他的原配就因爲志津的介入而離婚,而兒子喜歡的那個女孩,也跟着母親離開了湯澤。

時間一晃十二年,當年的青澀少年已是個成熟的男人了,但勝於知道,兒子的心始終被那個十二年前“不笑也不理人的漂亮女生”霸佔着。

“話說回來,英嗣……”志津不解的看着他,“你會答應入贅葉山家,阿姨真的很驚訝,你好歹也是一味庵的繼承人之一,怎麼會……”

“她是我暗戀的女孩。”

聞言,志津一震,驚訝到捂住了嘴。

伊武英嗣淡淡笑了,“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喜歡她了。”

志津瞪大了雙眼,好幾秒鐘說不出話來。“難道你這十幾年來都還一直……”

“說我一直在等她回來,那是過分矯情了。她只是一直都在我心裏而已。”不是刻意的,但就是無法忘懷。

志津轉過頭,見勝於一臉平靜,她更疑惑了,“勝於姊,你……你知道?”

勝於氣定神閒的將杯中的茶喝完,“當然,英嗣可是我的兒子。”

“那……那我不是害到你了嗎?”志津愁苦着臉,慚愧地說:“雖然你說在她知道我們的關係前就已經拒絕招贅之事,但現在她不是更不可能答應了?”

“志津阿姨,你不要那麼想,”伊武英嗣安慰着她,“皇天不負苦心人,我會讓她看見我的決心。”

“是啊,志津,”勝於輕拍志津的手,“可別小看了我兒子。”

豆吉則是不受影響的繼續喝茶。她都活到這把年紀了,心知這些情情愛愛自有定數……

一早進到餐廳,由希就發現餐廳裏坐着一名穿着和服的女子。對方背對着門口,以至於她無法第一時間就知道對方的身分。

她感到疑惑。這個時候坐在那個位置的,應該是祖母纔對,但看背影,顯然不是。

聽到由希的腳步聲,女子轉過頭來——

由希嚇了一跳,不是因爲女子臉上可怕的疤痕,而是她竟是——

“由希小姐。”志津的神情有點尷尬,畢竟,她是迫使由希跟她母親離開葉山家的原兇。

她知道由希一定不想見到自己,但她卻有不得不來見由希一面的理由。

“好久不見了。”由希冷淡的打過招呼。

如果是十七歲時的她,她相信自己一定會轉身就走。

但現在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她知道轉身跑開反倒顯得自己懦弱又不堪一擊。

一切都是志津欠她的,就算有人得跑,也是志津,而不是她。

她曾耳聞志津受了重傷,卻不曾想過是如此嚴重到會在臉上留下那樣可怕的疤痕,想來,這對志津來說,絕對是極大的打擊。

雖然心裏難免覺得這是報應,但同樣身爲女人,她仍忍不住有些爲對方感到難過。

曾經那麼漂亮的女人,如今卻成這般模樣,真是教人不勝欷吁。

“我的樣子嚇到你了嗎?”志津訥訥地問。

她搖頭,走了過來,“大老闆娘呢?”

“我拜託她讓我單獨跟你說幾句話,所以她今天在房裏用餐。”

聞言,由希微皺了一下眉頭,“我們有什麼話可以說?”

“由希小姐,我……我知道我是無法得到你的原諒的,而我也不求你原諒我。”志津眼瞼低垂,神情悽惻。

“你想說什麼?”看見如今落得這種下場的她,由希其實也不想再苛責什麼。

如果真有報應這種事,那麼失去兒子又毀容的她,已夠贖奪人丈夫的罪了。

“知道你願意留下來接手飛仙,我真的很替大老闆娘高興,不過,”志津抬起眼,注視着她,“由希小姐,你拒絕招贅是因爲我嗎?”

由希微怔,沒想過她會提起此事。

“因爲我跟英嗣的母親是同門,而英嗣也是藝伎所生的庶出之子,所以你不願意接受他嗎?”

這會兒,由希確定她來此的目的不是求她原諒,而是想說服她招贅了。

她眉心一擰,“是大老闆娘要你來勸我的?”

“不,沒有人拜託我來跟你說什麼,是我自己想跟你談談這件事。”

“這沒什麼好談的。”

“你知道嗎,英嗣一直喜歡着你。”擔心由希隨時會拂袖而去,志津直截了當地說:“直到現在,你在他心裏的地位都沒變過。”

聞言,由希倏地一震,驚疑的看着她。

她說什麼?伊武英嗣一直喜歡着她

“他是因爲喜歡你才答應入贅葉山家的。”志津語帶懇求地說:“請你不要因爲他是藝伎之子,或是她母親與我的關係而拒絕他,好嗎?”

她拒絕招贅是因爲他是藝伎之子嗎?不,她對藝伎沒意見,她只是氣憤祖母跟他一點都沒顧慮到她的感受,他們擅自決定她的未來。

“因爲我,你可能會對藝伎這種身分的女人感到厭惡及憎恨,但英嗣的母親是個溫柔又仁厚的女人,她跟我不同。”

“有什麼不同?你們都介入了別人的家庭。”她忍不住脫口而出,而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看見志津眼底那深切的歉意及內疚。

除非她擅於演戲,不然那樣的歉疚必然是真的。

“由希小姐,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志津低頭一嘆,眼眶泛紅,“因爲看見英嗣跟他母親不被伊武家接受,又經常遭到異樣眼光,因此當我懷了你父親的孩子之後,我便要求他娶我。”

說着,她落下眼淚,語帶哽咽,“當時我還年輕,一心只想着自己,卻沒顧慮到你跟你母親的立場,我……”

“請不要再說了。”由希打斷了她,“我拒絕他是因爲我不想受到任何人的擺佈。”

志津微怔,抬頭看着她。

迎上志津那張已毀容的臉,由希不由得心頭一揪,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

“就算不是他,我也會拒絕招贅之事。一碼歸一碼,這件事……你就無須攬在自己身上了。”說罷,由希旋身走了出去,沒給志津再說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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