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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見紅(2)

《龍神》 / 典心 / 第10章 / 共20章

這宅院又變得冷寂,只有我嘶啞的低語迴盪其間。

玉匠總是在找最好的玉石,尋到一塊璞石,全心全意的去愛,細細琢磨。磨成器了,便再去尋另一塊璞石。

我是雕琢後,被舍下的玉石嗎?

我怕。

別怕,跟我走,我會守着你一生一世,永遠對你好。

我好怕。

知道嗎?你離家的這些夜裏,那聲音夜夜都來,有女子的呻吟,跟男人的喘息。遠遠望去,南廂那簾紗窗之後,人影重迭,交纏、起伏。女人的笑、男人的喘息……

喘息裏有我熟悉的嗓音,曾在我耳畔,說着誘人的情話。

你穿紅衣,好美。

告訴我,你的名字。

那,我替你取個名字。

知不知道,爲我取了名,就等於是替我烙了印?你在哪裏?爲何不來喚我的名?

珊瑚。

以後,就喚你珊瑚。

連我的名,都是你給的。

海里的珠寶,嫣紅璀璨,跟你一般美。

你沒見過海?

隨我走,我帶你去看海。

苦海,無邊。

別怕,跟我走,我會守着你一生一世,永遠對你好。

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一生一世?我還未老,你還未死,先前的許諾,還算不算數?

南廂角落,那聲音又來了,我摀住耳,不願聽。

食指刺得太深,雙耳都淌着血,卻仍舊聽見,那聲音一陣又一陣,如波如濤如浪,不斷鼓譟。

我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

別喊了,求求你們,放過我放過我……

“啊——”

屋內有人在叫,聲音好淒厲,近似泣血,聲嘶力竭,如動物的痛嚎。

誰呢?是誰在哭嚎?

“啊——”

紗簾紛飛,被褥冰涼,十指陷入其中,我撕了又撕、扯了又扯,非要將它碎屍萬段。絲線陷入指尖,割劃血肉,鮮血四淌,染得周遭一片豔紅。

我的血是涼的,暖不起來。

絲線漫天,剪不亂理還亂。滿天滿地滿心,都是亂。我還聽得見那聲音,女人的吟哦,男人的低吼……

放過我、放過我!

絲線纏在肌膚上,勒出無數血痕。我低下頭,鮮紅的液體滴落,濡溼肌膚臂膀。

已分不清,那是淚,或是血。

天色,微明。

我蜷曲在地上,臥在冷冷的紅色汪洋裏。紅色的絲線、紅色的碎綢、紅色的血跡。

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來,步履遲疑,在破碎的絲幕後方探看。晨曦在那人背後形成暗影,隱約是男子的髮束模樣。

是你嗎?是你嗎?你回來了?

我盤身而起,撲上前去,急着要回你懷抱汲取溫暖。你知不知道,我好冷、好怕,恐懼了一整夜。

“啊!”驚慌的慘叫聲,那人連退數步。

是僕人。先前捧着你的鞋,走過我窗前的那個。

他臉色慘白,想退想逃,卻被我糾纏住。我的手、我的腳,我的身軀,在他身上繞了幾圈,柔軟得難以置信。

我靠得好近,能看見他的雙瞳,因爲驚愕恐懼而放大。他張大了嘴,出氣多,入氣少,瞪着我逼近的臉,全身震顫。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是他?”我低聲問,靠在他的頸邊。

他答不出來。

我伸出雙手撕扯那人的肌膚骨肉,像撕扯絲幔。他嘶喊哭叫,四肢百骸在我的手下殘破。終於,哀嚎靜止,他沈默了。

四周都濺了溫熱的、腥甜的液體,我輕輕抹去,望着滿手的鮮紅。

踏出屋外,宅邸中一片沈寂。

人都上哪裏去了?

南廂聽得見隱約的聲音,是男女倦極睡去後,平穩的呼吸聲。我走上前去,這次再沒有人阻攔。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瞧,我沒聽錯,這兒果真有聲音。

“誰?是誰?”你被驚醒,睡眼惺忪,很是不悅。

我踏入屋內,癡癡望着你。你瞪視我,從我染血的衣衫,一路看到我染血的雙手。我的腳邊有一道蜿蜒的血書,鮮血仍在滴流。

你睡意全消,神情愕然,突然坐起。

你沒認出我?沒認出你結髮的妻?

臥在你懷裏的女子醒來,揉着眼問。“怎麼回事?哪個不識相的奴才,竟敢來吵……啊——”質問轉爲恐懼驚叫。

“不要過來!”你呼號着,臉色慘白,伸手擲來一枚未琢的璞。

堅硬的璞石敲碎我的額,滴落的液體染得衣衫肌膚更加豔紅。

你看,我滿手滿身都是豔豔的紅。你不是最愛我穿紅衣嗎?你看看我、看看我,你喜不喜歡我的模樣?

爲什麼不看我?

爲什麼還抱着那女子不放手?

那女人肌膚軟潤、溫暖,跟你是同類。你是否也爲她取了名?

是我遺忘了,你的一生一世,比我的短暫許多。你厭倦了我冰涼的肌膚,非要尋個溫熱的女體,躲在這兒日夜歡愛,還囑咐僕人將我鎖在屋裏。

人類,如此善變且健忘。我愚昧得看不清,還將那些謊言,聽成了諾言。

明明不能實踐,爲什麼還要跟我海誓山盟?

你、騙、了、我。

妖比人忠誠,動物比人懂得從一而終。

我不做人了。

撲上前去,我骨節皆拆,四肢身軀都變得綿長蜿蜒,全身皆是豔麗的紅。就連雙眼流出的,也是豔紅的血淚。

“啊!妖怪!”你失聲狂叫,拾起手邊所有東西,瘋狂的攻擊,亟欲將我至之死地。

是的,我是妖。

我不做人了。

閃過琢玉利刃的攻擊,投入你懷裏,這次換我擁抱你。緊緊的、緊緊的,我愈纏愈緊,誰都拆不開我給你的擁抱。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放開我——”你呼號慘叫,連連掙扎,在我懷抱中喘息。

跟我走,我會守着你一生一世,永遠對你好。

還記得和闐嗎?還記得那晚的月光嗎?

“你說過,會永遠對我好的。”我探出蛇信,舔你的頸項。以往,這個舉動,能讓你興奮得顫抖,如今,你的顫抖是因爲恐懼。

你張口,卻無言。是想呼喚我的名嗎?你還記得我的名嗎?

我不要別人奪走你,你是我的,只該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收勒肌膚骨胳,緊緊絞住你、絞住你。

至死方休。

然後,吻你。

冰冰的蛇信舔你,而後盤繞。最深的吻,是啃咬與吞噬。只有蛇才最懂得,何謂繾綣。

溫暖的肌膚、柔軟的肌理,熱燙的,是你的血。

我的血暖不了。

無法饜足。

一陣迷亂,把你吞沒。

聽得見你的身軀在我體內粉碎,耳邊迴響着碎骨的音韻。詭異的歡愉在腹中蔓延,銷了我的魂,蝕了你的骨。

原來,吞噬與歡愛這麼的相似,我同樣都包容收納了你。我吞下你,肌膚骨肉血,全咽得一乾二淨,無一遺漏。

宅邸,死寂,只有月兒看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懷抱着充實的腹,擁抱你的全部,蜷曲在仍有餘溫的血海里,靜靜閉上眼睛,作起最深幽的夢。夢裏,無人知道花落多少。

此後,世上再不會有誰喚我的名。沒了名字,就再也不是人,我只是動物,只是妖。

我終於懂了。

讓你存在我的體內,化爲我的血肉,才能廝守終老。你不會老去,更不會離去,永遠屬於我。

這,纔是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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