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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烏鰂(1)

《龍神》 / 典心 / 第3章 / 共20章

春暖的那日,油菜花開放到鼎盛。

薄薄的黃嫩花瓣、淺綠的莖、深綠的葉,遍佈在硯城以東的草原,就連雪山山麓較低的地方,也看得見油菜花的蹤跡。

春日時油菜花開得到處都是,人們愛在這時出城踏青,觀賞嫩黃的花瓣,在油菜花叢間嬉戲,有情男女們想避開人羣,就躲在花叢深處,輕聲互訴甜言蜜語。

這一日,木府裏也開滿油菜花,處處是鮮妍的薄黃色。

以往,雷大馬鍋頭總會騎着棗紅色大馬,帶着姑娘出門遊玩。

但是姑娘冬季時,與公子一場惡戰,受了重傷還需要休養,不能出木府,更別說是去郊外踏青。

油菜花們商量後,決定讓開放得最美的那些,進到木府裏去綻放,好讓姑娘能在雷大馬鍋頭陪伴下觀賞花景。

雖然油菜花有心,但是這件事情原本在木府裏的花木們是不同意的。畢竟春日裏百花爭豔,個個都想討姑娘歡心,要花木們暫休一日,讓油菜花獨佔春色,花木們哪裏會肯?

還好,蝴蝶耐心的居中調解,說這都是爲了讓姑娘高興,傷病纔好得快,花木們才勉強退讓。

垂絲海棠心胸最寬大,讓出綻放的日子。

當雷大馬鍋頭小心翼翼的抱着姑娘,來到庭院裏,在灰衣丫鬟擺設好的精緻圈椅坐下時,油菜花們株株抖擻精神,開得盛之又盛,姑娘輕眨清澄的雙眸,嘴角噙着笑,伸出粉紅色的嫩嫩指尖,輕觸一瓣油菜花,嬌美的黃色就從衣袖開始染透,漸漸漫滿素雅綢衣;莖的淺綠化爲棉襪的顏色;鞋則是葉的深綠,鞋面的繡樣,就是含苞的薄黃油菜花。

“好不好看?”她側着頭,凝望抱着她的男人。

“好看。”雷剛衷心說道。

“是衣裳好看?還是襪子好看?或者是鞋子好看?”“都好看。”

她還要再問。

“多好看?”

“很好看很好看。”他說。

姑娘心滿意足,嫣然一笑,這才望着觸目可及的油菜花們說:

“你們好看,都好看。”甜脆的嗓音,動人心魄。

油菜花們陶醉不已,更用心綻放。

就連木府裏暫休的花木們,也覺得與有榮焉,覺得讓油菜花入府,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蝴蝶化爲人形,頭戴金絲冠,身披黑衣緄紅邊,恭敬的走上前,腳步觸地沒有半點聲音。她手裏端着水晶杯,杯中濃液呈淡琥珀色,散發着香氣。

“姑娘,這是油菜花蜜,滋味甜潤。”蝴蝶細心篩選過這季的所有油菜花蜜,取得最好的一小杯獻上。

“以往我也喫這蜜,只是現在還喝着藥,喫什麼都先問過左手香吧。”姑娘輕聲說道,模樣依舊嬌美如昔,但的確還有些憔悴。

“是。”

蝴蝶恭敬退下,離開庭院後消失在迴廊盡頭。過了一會兒,黑衣緄紅邊才又出現,金絲冠低垂,神情很是高興。

“回稟姑娘,左手香說,油菜花蜜性甘溫,能清熱潤燥、散血消腫,對您的身體有益,是能喝的。”“那我就嘗一些。”她說着,還沒伸出手,雷剛已經把水晶杯接過來,遞到她面前。

“來,先喝兩口就好。”他吩咐,比誰都用心。“你胃口小,現在不能整杯都喝,免得午膳喫不下。剩下的蜜,讓你喝藥後,再喫些去掉嘴裏的苦味。”“都聽你的。”

姑娘脣上彎着笑,從水晶杯裏,乖乖的喝了兩口蜜,不多也不少。

眼裏看着花、嘴裏嘗着蜜,身旁有心愛的人,她心情很好,依偎進雷剛的胸口,慢條斯理的說道:

“最近城裏發生了什麼事嗎?”粉嫩的十指纖纖,把玩着雷剛的發。

油菜花們面面相覷,實在不想壞了良辰美景,遲疑着不知該不該開口。

“什麼事都能說。”姑娘很瞭解,露出有些無奈的笑。“畢竟,我仍是硯城的主人,事事都必須管着。”木府的主人,就是硯城的主人。

既然是主人就必須管事,不論是人與非人、大事或小事,姑娘都會留意,雖然休養中不踏足木府之外,但是硯城內外的事情,她都要一樁樁、一件件處理。

於是,其中一株油菜花,說出硯城最近鬧得最厲害的事。

春雪還沒有融化時,硯城裏出現一個女人。

她自稱姓黑,名瑩,是個寡婦,模樣富泰,生得寬胖卻動作靈活,衣衫雖都是一個款式,但顏色不少,有時是棕色、有時是褐色、有時是黃色、有時是紅色、有時是黑色。

不過,黑瑩的衣衫,不論是哪一件,兩邊都有寬幅,走起路來兩幅搖曳,看來很有韻致。

城裏有空屋,她就去找屋主,說自己能代爲仲介。

屋主看她是陌生臉孔,很是謹慎,但是她很殷勤,接連上門好幾次,態度很是誠懇,屋主受到感動,兩方簽下合約後,就把空屋交給她處理。

黑瑩先花一番功夫,把空屋打掃得一塵不染,還在門前種下鮮花,纔在四方街廣場貼上“吉屋出租”的告示。

有人來看屋,她就笑容可掬的帶領,不但介紹屋子,還把周邊的環境都說得仔細。

第一個人看了,雖然心裏中意,但是想壓低租金。

“租金有點超過我的預算。”那人故意說。

“是嗎?”黑瑩笑容滿面,也沒有氣惱,仍舊很有耐性。“跟附近的房租比起來,這兒已經比較低了。”“那我回去考慮考慮。”那人說。

“好的。”黑瑩送着他出門。

誰知道他纔剛踏出門,就有第二個人來說是看了告示,要來看屋子,黑瑩就領着第二個人進屋。

聽了介紹、看了環境,第二個人問到租金多少,黑瑩說出的數字跟第一個聽到的一樣。

“好,那我租了。”第二個人想也不想的說。

“謝謝,我這就拿租約讓您看。”黑瑩笑呵呵的,從寬大的袖子裏拿出租約,跟第二個人詳細解說。

第二個人當場就簽下租約,說好隔天就按照租約上寫的,付半年的定金加第一個月的租金。第一個人站在一旁,看到中意的房子被租走,雖然懊悔不已,卻也無可奈何。

黑瑩收到銀兩,扣掉仲介費後就交給屋主。屋主知道她奔走得勤快,於是把手邊兩個空屋,也接交給她仲介,果然很快的也租出去。

其他手中有空屋或空地的人與非人,聽到黑瑩的名聲,都找上她,雖然她收的仲介費比別人高一些,但大家也要讓她仲介,連原本由別人仲介的,也都解了合約,轉而交給黑瑩,漸漸她就變得很忙碌,處理的案件很多。

雖然姓黑,但是她的雙手很白,十指特別靈活,撥算盤時指尖動得很快,幾乎讓人看花了眼。

原本以仲介爲業的,案子都變少了,個個愁眉苦臉。

“唉,陳員外的那些屋子,原本都是我代理去租的,現在都被黑瑩搶去了。”穿藍衣的仲介說。

“別說了,王寡婦的那幾塊地,也改讓黑瑩仲介去賣。”穿綠衣的仲介說。

“偏偏,她就是能把屋子跟地很快的租出或賣出。”穿金色的仲介說。

“她很用心,這點我們真的都比不上。”穿藍衣的仲介說。

“是啊是啊……”

“我們倒是也該學學。”

“對。”

“要學要學。”

穿壽衣的仲介遠遠走過來,一臉苦相,還沒說話就先嘆氣。

“唉。”

“怎麼了?”藍衣、綠衣、金衣的仲介一起問。

“黑瑩開始接墓地的案子了。”不僅人的飯碗被搶,連鬼的飯碗都不能倖免於難。

“她不是很忙嗎?”藍衣仲介很訝異。

壽衣仲介點頭,再嘆一口氣,鬼氣沖天。

“說來奇怪,她推掉幾件賣地租屋的案子,挪出時間來處理墓地,現今賺銀兩也賺冥錢。”“你們覺得,我們是不是乾脆去找她,請她收我們當手下,可以幫着她跑腿,雖然賺得少些,但不怕沒工作可做。”金衣仲介提出想法。

藍衣、金衣跟壽衣同時用力搖頭。

“不可以,我們要有骨氣。”

“是啊!”

“再怎麼說,都不要去替外來的工作。”

金衣仲介有點委屈。

“好好好,我也就是提提嘛!”

“提都不要提。”

“是啊!”

“要有骨氣。”壽衣仲介拉開衣裳,露出一身骨頭。

彼此打氣後,三人一鬼散去。

但是,說歸說,每個人心裏想的可不是那回事。

藍衣仲介離開四方街,立刻就去找黑瑩,毛遂自薦說早就想替黑瑩工作,就算把腿跑斷也心甘情願。

綠衣的喫過晚飯後,提着禮物上門,滿嘴說只要黑瑩僱用他,他就對她忠心不二,把她當仲介業的馬鍋頭,而他爲馬首是瞻。

壽衣的半夜從墳裏爬出來,看見黑瑩住的屋裏,還透着一抹燭光,知道她還沒有睡下後,才小心翼翼的敲門,等她開門之後就說,墓地跟鬼客戶的事情都交給他,從此黑瑩都可以早早睡覺,夜裏有他奔波就行了。

金衣的老實,事後聽到朋友們不講義氣,乾脆跟他們絕交。

黑瑩沒有接受仲介們的請求,都客氣的拒絕,還介紹他們許多她拒絕的案子,他們就連忙跑去搶案子,彼此爭破頭。

到春暖的時候,事情開始出現異狀。

喫得比剛來時胖大的黑瑩,衣衫鮮豔,在陽光下一會兒紅、一會兒黃、一會兒還黑白相見,一會兒還有斑點,衣衫上的顏色彷彿能流動似的。她走過四方街廣場,經過百壽橋時,站在橋上往底下看了一會兒,露出貪饞的神情,還嚥了好幾口唾沫,之後才又往前走去,來到她第一間仲介租出的房子前,伸出白白軟軟的手敲門。

房客打開門,看見是她,覺得有些訝異。

“是黑瑩啊,你怎麼是今日來呢?不是再過十一天才到該交租金的日子嗎?”黑瑩搖頭,水光亮亮的黑眼凸起,鼓鼓的眼白裏是黑濃的眼珠子,原本笑彎彎的嘴,這時往下彎,滿臉不耐,拿出當初雙方簽妥的租約,硬湊到房客面前。

“你佔着屋子,沒付定錢跟租金,我不跟你計較,有人租了這間屋,你明天就給我收拾乾淨,快快搬出去。”她邊說,從腋下到腳踝的兩邊寬幅,無風自動飄啊飄。

房客大驚失色。

“我們當初不是簽了約嗎?”

黑瑩翻了翻眼,一時竟看不到眼珠,只見兩眼都是凸起的白。

“誰跟你簽約,看清楚,這纔是租約,上頭寫的是我跟別人籤的名,白紙黑字的,你可不要看我是婦道人家,就想要耍賴。”她把租約扔到房客臉上,冷冷的笑着。

房客接過租約,憤恨不平的跺腳。

“你別想騙我,當初合約是一式兩份,我這裏也有留底。”他轉身去屋裏找,果然過了一會兒就翻出他那份租約,怒氣衝衝的拿到黑瑩面前。“你可要看清楚了!”黑瑩連看都沒看一眼,懶洋洋的說道:

“你自己纔要看清楚,那份租約上有我,還是你籤的字嗎?”“當然有!”

黑瑩伸出手,朝着紙面戳戳戳。“給老孃看清楚點!”房客定睛一看,瞬間駭然不已。原本雙方簽名的部分,竟然是一片空白,這份租約根本沒有效力。

“但是——但是——我們明明就簽約了啊,你上個月還來拿過租金的,我還請你喝茶,我——”房客愈來愈驚慌,愈來愈來不知所云。

“別囉唆了,限你明天就搬。”黑瑩收回跟新房客簽妥的租約,轉身就要離開,往百壽橋方向走。

“你、你這是詐欺!”房客哭了。

黑瑩冷冷淡淡的。

“有租約爲證,誰能說我是詐欺?”她不再理會,高傲的走開。

房客心有不甘,抹乾眼淚去找屋主,訴說黑瑩的惡劣行徑。屋主是厚道的人,聽了也覺得不應該,就找人去叫黑瑩來一趟,誰知道從早晨等到傍晚,她才姍姍來遲,臉色很難看。

“老孃事情多着呢,你們不要太過分。”她惡人先告狀,輪流指着房客跟屋主咄咄警告,眼睛都凸出來,衣衫變得很白,兩幅劇烈飄動。

“你這人太不禮貌了,往後我的屋子都不讓你仲介!”屋主很生氣,即刻就要停止雙方合作,鐵了心要把屋子留給原來房客。

黑瑩抖肩嗤笑,從鼻孔噴出兩注水。

“什麼你的屋子?那些屋子都是我的!”她雙手插腰,鼻孔噴出更多水,灑得滿地都是。

屋主氣壞了。

“胡說八道,屋子只是交給你仲介,怎麼會是你的?”祖宗交代過,屋子都是祖產,只能出租不能賣。

黑瑩的衣衫顏色變紅,兩幅抖動着,一邊噴水一邊冷笑,從衣袖裏拿出紙張,丟到屋主面前。

“你識字,自己看。”

屋主拿起紙張,仔細看了看,愈看愈是臉色發白,連忙回屋裏,翻出自己留的那一份,卻發現上頭的字都消失,只剩一張乾淨白紙。而黑瑩拿出的那份,明明先前籤的是代爲租讓的約,這會兒“代爲租讓”四字,卻變成“無償轉讓”,而落款簽字的確是他的筆跡,完全否認不了。

他竟在不知不覺中,把祖產無償賣了。

愧對祖宗的屋主,雙眼一翻、雙腳一軟,咕咚一聲倒在溼溼的地上,就這麼一命嗚呼,變鬼去跟祖宗十八代磕頭道歉去了。

“你、你這個——你這個惡婆娘!竟然害死屋主,真是沒血沒淚,冷血到極點!”房客抱住屋主的屍首,邊哭邊罵,對黑瑩無可奈何。

她把人活活氣死,竟然很得意,收起紙張放回袖子裏,衣衫顏色流動,兩幅優雅的飄啊飄,頭也不回的離去。

等到人們被房客哭聲吸引,羣聚過來詢問,從房客口中得知黑瑩的惡行時,地上的水已經被曬乾,只留下晶晶亮亮的細小顆粒,竟是鹽粒,而且還是海鹽。人們知曉後,趕忙奔相走告,相互提醒該要小心。

但是,這時已經太晚了。

委託黑瑩仲介房屋與土地的人與非人太多,都被同樣的手法,拿走原本屬於自己的土地,連棲身的地方都被奪走。

已經租了,或是買了的人與非人,也收到黑瑩警告,限時第二天就要捲鋪蓋搬走,翻出的合約,都跟當初籤的不同。

原本受害者們商議,不搬就是不搬,硬要留下來。

但是,到了第三天,不論屋前、地前或是墳前,都來了外地的人與非人,拿着跟黑瑩簽好的約,硬把原來的人與非人趕走,粗暴的把傢俱或棺材丟掉,徑自住進硯城裏外。

頓時,城裏城外多了好多好多,外地來的人與非人,有的安分有禮、有的氣焰囂張,鬧得原本的住民們人心惶惶、鬼心慌慌。

被趕出住處的人,把家當搬到四方街廣場,餐風露宿的很是可憐,附近店家原本都送來食物跟被縟,酒店還讓出房間,讓無家可歸的人可以洗熱水澡、睡個好覺。但是人數實在太多,酒店裏擠不下,民居也開放,讓人們擠一擠。

住祠堂裏的鬼們也共體時艱,讓被趕出墳,抱着自個兒墓碑的鬼,到祠堂裏分點後人的香火。

人與非人都過得辛苦,搬進硯城來的外地人、外地鬼、外地妖愈來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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