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六章 風邪(1)

《龍神》 / 典心 / 第11章 / 共20章

春風暖暖,吹得花兒開放、人們神清氣爽。

這時候的風最是舒服,李翁穿着舊衣裳,在千壽橋上停步,深深聞嗅風的氣息,覺得精神抖擻,才又往前走去。

他家三代住在硯城裏,靠種植茶花致富。

因爲茶花爲他家帶來財富,所以對茶花他始終心存敬意,栽種時格外用心,從來不假他人之手,每一株都親自伺候,天熱時多點水、天冷時蓋些土,對茶花輕聲細語,長得枝繁葉茂他就高興、長得枯萎雕零他就哀傷。

因爲很用心,所以他種出的茶花都盛開得很美。

不論瑪瑙茶、寶珠茶、蕉萼白寶珠、楊妃茶、正宮粉、石榴茶、一捻紅、照殿紅、白芙蓉或美人茶。

也不論是單瓣、半重瓣、重瓣、曲瓣、五星瓣、六角形。花色紅、黃、白、粉,甚至白瓣紅點等。

只要是李翁種植的,都生長得很好。要是有買了他的茶花去,種下後有得病的,請他過去醫治,他一定急如星火,不分晝夜的奔去看顧,直到茶花恢復健康,再見鮮妍,他才放心離去。

他把每株茶花,都當女兒一般,又因爲年老還沒有娶妻,所以硯城裏的人與非人,說他以茶花爲妻、茶葉爲子,他聽了笑呵呵,捻着鬍鬚直說這稱呼他喜歡。

這日,照例先繞到木府的石牌坊前,擱下今早在家中園子裏,開放得最美的一朵茶花,恭敬的叩首,喃喃自語:

“這朵花請姑娘笑納。”

木府的主人,就是硯城的主人。

每任主人都很年輕,男的稱公子,女的稱姑娘。

這任的主人是個比花還嬌美的少女,李翁因爲獻上許多茶花,花兒們開得很好,他因而有幸被召見進木府。

那是姑娘第一年來到木府時,硬眉硬眼的灰衣人,領着髮鬚皆白,卻身體硬朗的李翁,經過曲曲折折的迴廊、走進一重一重的樓房,庭院裏的景色很奇異,各季花木都爭相綻放。

最後,他在大廳裏見到木府的新主人。

姑娘容貌如十六歲少女,也像少女般美麗愛笑,說茶花們很盡責,不但賞心悅目,還日日替她的綢衣換顏色,都是李翁的功勞,賞給他一顆珠子,還跟李翁聊起關於茶花的事情,姑娘的見識讓他驚奇,清脆脆的幾句話,比養花、護花超過一甲子的他都精闢。

李翁回家後,把珠子縫在袖子裏,從此不論去哪裏,都能出入平安。

因爲敬重姑娘,他從此每天把園子裏開得最美的花,都摘下來特地到石牌坊前,慎重的擱下。

這樣擱了一年多,有天來了一個衣衫像白芙蓉,粉裏帶着一點點嬌紅的美麗女子,神情敬重又有榮光,告訴他:

“夫君這麼日日獻花,姑娘很是高興,所以再有賞,珠子多加一顆。”然後,她坐在地上,化作一株白芙蓉茶花。

李翁驚奇不已,摸着袖子,果然感覺到布料之間,珠子由一顆變成兩顆,仔細看看縫線,並沒有拆開再縫過的痕跡。

他從此獻花更不敢懈怠,而那株白芙蓉茶花,他更是細心照料,特意爲它搭了個棚子,冬季大雪隆冬時,更是搬進屋子裏,有外人來求售,他都不肯,說那是他的妻子。

去年,硯城裏人與非人們說着,姑娘因爲公子的撲襲,受了很重的傷,他很是焦急,對着園子裏的茶花們說出憂慮,本來就真紅耐久,獨能深月佔春風的茶花,開得更是花繁豔紅,深奪曉霞,他在凜冬時獻上的花,比以往更豔美,希望姑娘看了花,能心情好些,也痊癒得快些。

做完一日的第一要事,他才邁着從容步伐,往回走過千孫橋,通過四方街廣場,去到附近溢燦井附近,方家的宅邸去。

方毅是琢玉的能工巧匠,每塊璞玉被他雕琢後,就栩栩如生,雕的花彷彿有花香、雕的龍彷彿要騰飛,而他最擅長雕美人。

他雕的美人遠近馳名,許多人從慕名而來,捧着金銀求他雕刻,但是他要找不到中意的玉,就算再多金銀也不動刀。

有次,方毅離開硯城七八年,回來時帶着紅衣美貌女子,名爲珊瑚,說是在外地娶的妻。

原來,他去了西北荒漠,在崑崙山下的和闐溪旁找尋璞石,不但找到稀世美玉,還找到稀世美人,人與非人都很羨慕。

方毅得了美妻又有美玉,家境也富裕起來,他把雕成的玉美人,放在四方街廣場供人欣賞了一個月,人們都說像極了他的妻子珊瑚。

但是,方毅成家後,卻繼續貪戀美色,起先是在別處尋歡,漸漸的也沒顧忌,竟把女子帶回家作樂,奴僕欺珊瑚是外地人,聯手隱瞞,對她很冷淡,甚至沒有尊卑之分。

這些事傳開,人們心中爲珊瑚抱不平,但是到底是方毅的家事,外人不好插嘴。

李翁對花兒專情,對別人家事不過問,去年夏季時有人送他一塊玉,大如方桌,他讓方毅來看,想要雕成一個大花盆,把白芙蓉栽種在裏頭。方毅懂玉,一看就說是難得美玉,請務必讓他來雕琢,彼此約定一季之後交付。

只是,入冬後硯城震盪,李翁也無心想到花盆的事,延宕到春季這日,他纔來到方毅的宅邸前,想問問花盆是否完工。

但是以往賓客絡繹不絕的方家,大門雖然敞開,卻見不到半個人與非人,李翁在門前張望,還試着叫喚。

“請問,有人嗎?”

叫喚了幾次,都得不到回應,李翁又說:

“我找方毅。”

還是沒有回應,屋子只有風聲迴盪。

李翁心裏發麻,卻又惦記着要給白芙蓉的花盆,探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地上落着幾片碎紅,比最紅的茶花更紅,豔豔的在日光下閃爍。

他蹲下身去審視,用指尖挑起一片,湊到眼前觀看。

那是紅豔的鱗片,屋裏落得比較多,屋前就僅有幾片,往屋內看去,多得像是女子留下的腳印,誘人進去屋裏似的。

李翁正想着,紅鱗不知從哪裏來,倏地一陣風從屋裏湧出,吹帶出一陣飄雨般的紅鱗,灑在空中處處金紅,無限好看。

但是,那風冷得詭異,跟暖暖春風完全不同,還帶着腥味。

李翁被吹得全身發寒,覺得一股羶腥昧直衝腦內,像是尖錐子扎進腦袋一樣痛徹骨髓,連忙什麼都顧不得,轉身就逃回家中。

李翁回到家就病了。

這病來勢洶洶,他躺在牀上輾轉呻吟,一下子很冷,像是身在寒冰獄裏;一會兒又到熱到無法忍受,像是身在燒到炙熱通紅炭甕裏。全身三百六十個骨節,每節像是浸在醋裏般酸酥;四萬八千個毛孔,每個都滴出汗珠。

神智昏沈的時,他雙眼朦朧,看見牀榻邊有影子晃動。

兩張從來沒見過的鬼臉,湊到他面前,一張白、一張黑;一個大眼小鼻、一個小眼大鼻,興味盎然的端詳,嘻嘻咯咯的訕笑。

“嘻嘻,看他病得就離死只剩一步了。”大眼的說。

“病死了好。”小眼的說。

“不好,病死就看不到他痛苦。”

“說的是。”

兩隻鬼在牀榻邊揶揄,李翁氣恨,卻又無能爲力,也沒有符咒可以驅鬼。這樣的病痛,就算是健壯的男人也承受不住,何況李翁年紀已經大了。

以往,硯城裏還有個名喚鄭堆的人,跟李翁是同輩,彼此交情也深。鄭堆的符咒很靈驗、百試百靈,在四方街廣場一角擺攤,用硃砂畫的符咒,可以驅除惡鬼邪神。

鄭堆死的時候,李翁也去奠祭,幫忙把喪禮辦得風風光光。

後來,鄭堆變成鬼,還想重操舊業,畫的符咒卻都不靈,被人與非人唾罵,因此被公子蠱惑,落得魂飛魄散。

李翁在病中想起故友,想着自己差不多也要死了,但是絕對不會被蠱惑,無論如何都要對姑娘忠誠。正這麼想着,一個衣衫粉色中帶着嬌紅的美麗女子,走到病榻旁,持着濃綠色扇子,朝兩隻鬼揮趕。

“快走快走!”女子揚聲說道。

大眼小鼻跟小眼大鼻的鬼,因爲興致被擾,都氣得眼珠子迸出來,各自捧着眼珠子。

“可惡的茶花精,現在能趕我們走,但我們一定還要回來!”

“對!”

“他已經染了病,非死不可。”

“到時候,連你這株茶花精,都要跟着病!”

兩隻鬼嚷嚷着,纔不甘心的穿過牆,冉冉消失。

李翁頓時覺得全身輕鬆,那女子靠過來,有芬芳的花香,聞着她的香氣,病就好了三分,她的手摸上他的額頭,病就好了五分,能夠靠着她的身子坐起。

“白芙蓉?”聞着花香,他就知道是她。

是那株他最認真照料,搭了棚子,又在冬季搬進屋,視以爲妻子的白芙蓉。

女子滿臉是淚的點頭,抱着因病消瘦的他,哭着自責。

“夫君因爲我,纔去了方府,染上這麼重的病,我真是該死。”她傷心不已。

“怎麼會是你的錯,是我太不小心,纔會招來邪祟。”他很不捨,擦着一顆顆眼淚。

“那兩隻是風鬼,被吹着就會犯病。”白芙蓉停住哭,一遍遍撫着李翁的臉。

“想是方府裏有妖物作祟,而且是能力極大的妖,硯城的自從姑娘與公子一戰後,雪山震盪,結界又有損,風鬼才從那兒竄進,要是那妖物跟公子聯手,怕就萬事休矣。”

“別擔心,硯城裏還有姑娘呢!”李翁說道。

白芙蓉嘆氣。

“姑娘這會兒還在休養,很怕能力不如從前。”

李翁嚴肅搖頭。

“愛妻不可這麼說,我們都要盼着姑娘痊癒纔是。”

“夫君說得有理。”

說到這時,李翁的肚子響了,原來這些天都臥病在牀,一滴水、一粒米都沒有喫,肚子裏早就空空如也。

“我真是不該,竟顧着哀傷,忘了夫君飢渴。”白芙蓉快快起身,去廚房生火起竈,淘米煮粥,過了一會兒,端來一碗芬芳馥郁的粥,一匙匙吹到不燙,才喂李翁喫下。

粥很美味,是他以前從不曾嘗過的滋味,裏頭還有白芙蓉的香氣,問了作法,她說是用自己的露水去煮的,能強身健體,對病弱的人最好。

喫完一碗粥,他出了一身大汗,大笑說:

“我哪裏還有什麼病?”聲音比病前更爽朗有力。

白芙蓉很高興,嫣然笑着,爲他擦拭汗水後,再用兩手替他輕揉太陽穴。一陣陣花香沁人心脾,穿過鼻腔,浸潤到骨髓裏,當真把病氣都驅逐了。

兩人和衣睡下,李翁抱着她,覺得她肌膚滑潤、芬芳從骨肉間透出,夜半無人私語時誇獎她,她羞澀的說,都是夫君照料有加,才能比從木府裏來的時候更美,別的茶花們都羨慕她有好郎君。

這麼睡了幾日,李翁的白髮竟然轉黑,模樣也變得年輕。白芙蓉餐餐煮食,但是都只是看着他喫,她只喝點水。

李翁的模樣跟體力,都恢復到壯年,兩人就真正成了夫妻。

但是漸漸的,白芙蓉起了變化。

最先,是從衣衫開始。

原本是粉色中透着嬌紅,但嬌紅先消褪,粉嫩的顏色慢慢變成很淺很淺很淺的褐色,褐色逐漸變深。

有天她攬鏡自照,在桌前不停嘆息,李翁看見很是心疼,就從後方抱着她。

“愛妻仍舊美貌如昔,爲什麼要嘆氣?”

她倚靠在他懷中,輕聲細語。

“我不併是在意自己容貌,而是知道自己染病,怕從此不能照料夫君,於是覺得哀愁。”

李翁大驚失色。

“你病了?”

他本就愛極白芙蓉茶花時的模樣,如今化爲人形後,更是珍愛得如珠如寶,聽到她病了就焦急不已。

“風鬼很兇惡,我雖然暫時驅逐了他們,但是卻不知道那時已經染了病,這陣子都跟夫君恩愛,等到發覺時,才知曉自己已經病了。”她一邊說着,容貌也跟着枯槁,說完時已是滿頭白髮,跟八十幾歲的老婦沒兩樣。

“我如今病得容貌不堪,夫君可以休離我,再去選一株茶花爲妻,全硯城的茶花都盼望能跟夫君結爲連理。”

李翁哪裏會肯。

“我養過的茶花無數,但只有你是我的妻,現在你病着,我都想拿性命去換取你的健康,怎麼還會想着去挑別株茶花做妻子?”他抱着蒼老的她,在牀榻躺下。

白芙蓉流下眼淚,交給他一把扇子。

“蒙得夫君深情,我就是精魄不要,也要護着你。這是我的葉所做的扇子,暫時還能驅鬼,要是風鬼們再來,請夫君用來自保。”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