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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鳥(2)

《龍神》 / 典心 / 第16章 / 共20章

鋪着五色彩石的四方街廣場,依舊熙來攘往,雖然很多熟悉的人與非人不見了,但是陌生的人與非人,接管了店家與住家,照舊經商營生,商店裏都擠滿客人。

很快的,就有人上前來看貨,那人是商君熟識的,居住在硯城很多代了,家裏非常富有,但爲人卻很刻薄,出了很低的價錢,商君不肯賣,就恨恨的說:

“哼,不賣就不賣,看誰會來買你這個癡子的破布!”

另一人走過,是陌生的臉孔,態度卻非常和善誠懇,禮貌的先問,可不可以細看這匹布,研究了一會兒後,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說道:

“這是鳥類羽毛織成的布,雖然我曾經看過,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請你千萬要賣給我。”那人開了不可思議的高價,一再請求,願意再開更高的價錢買布。

商君被感動,就答應賣出,因爲價格太高,用銀兩會太沉重,搬也搬不回去,所以換成黃金,這才能攜帶,但放在口袋裏還是很沉重。

“如果以後,還有這樣的布,請你千萬要再賣給我。”那人很誠懇的說道。

“好的。”商君同意。“但是,不知道要去哪裏找你。”

“我的店鋪就在四方街廣場那頭,才新開張幾天,是賣糧食的,你來店裏找的時候,說是找翁掌櫃就好。”

商君聽了,很驚喜的問:

“那麼,請問您店裏有賣好的堅果嗎?”

“當然有,找遍全硯城,肯定也沒有比我店裏更好的堅果,就連木府的左手香,用的也是我家的堅果。”翁掌櫃很驕傲。

“那太好了,我就要買堅果。”

“到我店裏拿吧,要多少都拿走。”翁掌櫃說道。

商君跟着那人,走到剛裝潢完畢的三房一照壁店鋪,門上匾額還繫着紅絹花,門兩旁還擺着鮮花的新店鋪,店裏果然就有很多好堅果。例如:核桃、松子、花生、瓜子、腰果等等,品項都是最好的。

翁掌櫃又親自挑選,挑出半麻袋的頂尖堅果,送給商君,堅持不肯收錢,說只要下次有布,商君願意再賣給他,就足足抵得過堅果的錢。

帶着黃金、揹着堅果回到家,看不見凌霄的身影,知道肯定又出門去了,商君耐心等着天黑,卻過了凌霄原來每趟來的時間,天愈來愈黑,商君愈來愈擔心。

到了快午夜的時候,凌霄纔出現,疲累的走進屋子裏。

他連忙送上堅果,只見凌霄喫了又喫、喫了又喫,雖然很飢餓,但姿態還是很優雅,喫下許多之後,才緩過氣來。

商君拿出黃金,又說出在四方街廣場的經歷。

“這是一位好客人,而且堅果的確是最好的。”凌霄說道,把黃金推回去。“你把黃金存好,現在,我再去織布。”

“這樣你太辛苦了。”商君捨不得。

“不會,這是爲了我們。”凌霄很堅持,看着他的眼睛,態度依舊慎重。“請答應我,不能偷看。”

“好。”

凌霄再強調。

“絕對不能偷看。”

“好。”商君再次承諾。

凌霄走到屏風後,唧唧的織布聲再度響起,迴盪在屋子裏。商君把被縟抱到屏風前,想在睡眠時也靠得近一些,但是想着凌霄忙碌沒睡,他也還是睡不着,只能聽着織布聲響了又響。

又過去三天三夜,織布聲才停,凌霄走出屏風,交給他一匹布,要他拿去四方街廣場賣給翁掌櫃,再換取黃金跟堅果。

他帶着新織好的布,很快跑到翁掌櫃的店鋪裏。

翁掌櫃很高興,拿出比先前更多的黃金,挑出比先前更多的堅果,交換新的布匹,拿出珍藏的上一匹布比較。

“這次顏色較爲粉紅了一些,不放一起也看不出來,這顏色更好,下次要是還有的話,也請再賣給我。”

商君點頭同意,婉拒了好酒好菜,急忙就要回家裏去。當晚,凌霄到了四更天才出現,同樣又是先喫了很多堅果,纔有力氣開口說話。

“一喫就知道,是翁掌櫃店裏的堅果,這滋味很難忘記。”他問道:“這次價錢也一樣高嗎?”

“更高。”商君拿出黃金。

“啊,這位翁掌櫃真的是我的知音人。”他很高興,精神振奮起來。“我現在就再去織新的布。請答應我,不能偷看。”

知道阻止不了,商君只能同意。

“好。”

凌霄再強調。

“絕對不能偷看。”

“好。”商君第三次承諾。

當晚,躺在屏風前的被縟裏,他聽着織布聲。

唧唧——

唧唧——

他想着凌霄的手指,如何握着梭子,在織布機上游走。

唧唧——

唧唧——

聽着想着、想着聽着,他突然覺得身體火燙起來,於是又沒睡着,還要去用冰冷的泉水沐浴,才能冷靜下來。

又是三天三夜後,凌霄走出屏風,把布匹交給他,同樣要他去換取黃金跟堅果。

看到他再度出現,翁掌櫃很是驚喜,也不管別的客人在,立刻把他迎接到店的後方,在華麗的屋子裏接待,拿出更多的黃金,也把珍藏的先前兩匹布都拿出來。

“這次的布,比上次又更粉紅了些,這顏色更好,要是下次還有,請也務必賣給我,這樣就能做一件鶴氅,獻給硯城最尊貴的主人,我的光榮就幾輩子都不會褪失。”

翁掌櫃拿出更多堅果,讓他帶回去,再度禮貌的懇請,留他一起喫飯,還是被他婉拒,只能目送他離開。

商君想跟先前兩次一樣,快點回到家裏,但是黃金跟堅果實在太重了,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休息,所以耗了好一會兒的時間,仍舊在四方街廣場裏走着,還被先前那個要買布,卻開很低價錢的人罵。

“笨癡子,扛這麼重的東西,要去跳黑龍潭,讓黑龍給喫了嗎?別擋路!看着就煩!”

商君也不管,耐心拖着黃金與堅果,走幾步,就停幾步,喘了喘再走。

但是,因爲走得緩慢,就被一把鏗鏘有力的嗓音吸引,原來是個說書的,正在講故事,很多人都停下來,仔細聽着說書人模擬各種情境與角色,說得活靈活現的聲音。

那個故事是“白鶴報恩”。

說很久以前,有男人救了白鶴,後來白鶴變成女子,與男人結爲夫妻,吩咐男人不要偷看,在房裏花費三天三夜紡織出一匹布。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說書人模仿的織布聲,跟真的沒有兩樣。

布賣了很高的價錢,男人家裏變得富有,女子又再去織布,一次比一次燦爛奪目,價格也愈來愈高。

到了第三次,男人終於忍不住,打開房門偷看,發現妻子原來是白鶴,用尖尖的喙拔羽毛織布,大部分的羽毛都被拔下了,因爲被發現是鶴,不是人,所以不能留下來,就變回白鶴飛走了。

商君聽着這個故事,站在原地駐足了很久。

回到家之後,凌霄還是不見蹤影。

商君等了又等,過了午夜、過了四更,天亮了,凌霄還是沒有出現。到隔天夜裏,木屋的門才又被推開。

凌霄來了,模樣果然比先前憔悴不知多少倍,衣裳下的身體也瘦得像是沒有肉似的,喫了堅果後,又問布賣得如何,聽到黃金多了,就更是高興,即刻就站起來。

“那麼,我現在就再去織布,要是做成的鶴氅,能送給姑娘穿,你我以後就不用發愁了。”他看着商君的眼睛,認真慎重的交代。“請答應我,不能偷看。”

商君同意。

“好。”

凌霄再強調。

“絕對不能偷看。”

“好。”

於是,織布聲再度響起。

唧唧。

唧唧。

唧唧。

唧唧。

屏風外的商君耳中聽着,心中想着聽來的故事,白鶴如何用喙取下羽毛,編織成布。

然後,他下定決心,推開那塊屏風。

織布機前的不是白鶴,而是他去年冬天救的白鳥。雖然是白的,卻是一隻鴉,不知道什麼緣故,所有羽毛都是白的,跟同類都不同。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白鴉哀啼着,翻滾在地上,變成凌霄的模樣,用雙手遮掩受傷的身體,哭泣的說道:

“你爲什麼要偷看?爲什麼?”

“我不是偷看。”商君走過去,抱起凌霄的身體,愛憐的撫摸着。“我要告訴你,不論你是什麼,是白鶴,還是白鴉,人或非人,我都愛你,從此都要跟你在一起。”他堅定的說。

凌霄放鬆下來,依偎在他懷中,“我知道你不是負心的人,但是,我有我的苦衷,就怕會阻礙我們的將來。”他的心跳噗噗噗的,跳得很急。

“沒有什麼能夠阻礙我們!”商君很堅定。

凌霄卻依舊苦惱,靠在他胸口前說得小小聲。

“北方人喜歡鴉,而厭惡鵲鳥,南方人卻喜歡鵲鳥,而厭惡鴉。我走投無路,被誘惑來到硯城,按照吩咐辦事,等時候到了,就能分食天地間最滋補的食物。”

商君立刻醒悟過來,緊緊的抱住凌霄,神色變得很嚴峻。

“難道,是公子要你這麼做的?”

“不,不是公子,公子受了重傷還在休養,”凌霄愈說愈小聲,到最後只有嘴脣在商君的胸膛上開闔,是他們之間最親密的接觸。“是另外一個人,那個人拿取了無數人的器官,起初是鹽妖開客棧,有很多人的器官可以挑選,但是後來鹽妖被信妖收了,於是只能偷偷拿取。

那人有奇妙的本事,拿取人的內臟,既不會留下傷痕,也不會流血,很多男人因此沒有發現,能活着幾天、幾月,也不會知道。

因爲跟公子有協議,那人就把最滋補的新鮮男人肝臟,交給我一次又一次的飛翔,叼到公子藏匿的地方。

但是,風邪作亂,疫病叢生,連你都病倒了,我於心不忍,偷偷拿一部份的肝臟,煮來給你喫。”

商君這才知道,之前喫下的,竟然是人類男子的肝臟,他竟然還以爲是更珍貴稀有,沒有人曾經喫過的,類似牛肝菌的菇類。結果不是牛肝菌,更不是牛肝,竟是人肝。

“事到如今,我們只能求姑娘!”他下了決定。

凌霄卻更是驚慌,連連搖頭。

“不行,那人在姑娘身邊,”他深吸一口氣,說道:“那個人就是——”

轟隆!

木屋突然被掀開,屋瓦都碎了,一隻魔化的巨大利爪出現半空中,空中傳來雷鳴似的男人聲音。

“鴉,我聞得到你!”

兩人很是驚慌,蜷縮緊抱在一起,卻聽到男人的聲音再度響起,響徹雪山之下,在硯城內外迴盪着,驚醒所有人與非人。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偷走最好的部分,拿來給這個男人喫。”那聲音哈哈大笑,魔化的巨大利爪,伸進木屋裏到處翻找。“沒關係,我喫了這男人,一樣滋補。現在,時間到了,我已經痊癒,木府裏那個礙事的姑娘,就可以讓召喚來的人與非人分食。”

魔爪之後,出現一個俊逸非凡,穿着光華流動衣衫的男子。

“這次,我會再度成爲木府的主人、硯城的主人!”

商君這才曉得,凌空出現的竟然是魔化的公子。

公子再度出現,他所受的重傷已經痊癒了!

而姑娘呢?

姑娘還在病着啊!

商君萬般心急,魔爪卻已經戳入他懷中,凌霄慘叫出聲,被戳勾起來,哀啼着變回白鴉,胸膛上的傷口淌出鮮血,一聲聲尖銳的啼叫響起,刺耳得讓聽的人耳朵都要流出血來。

白鴉被魔爪揉了又揉、揉了又揉,剩下的羽毛都飄落,最後魔爪間燃起惡火,白鴉的屍首被燒得一乾二淨。

“雲英,我來了!”公子收手,發出狂嘯,往木府飛去。

硯城內外都在劇烈震動,比去年冬季,姑娘與公子交手時更厲害,所有的人與非人,都被捲入這場戰爭。

原地,只剩傷心欲絕的商君。

他跪在凌亂破敗,連屋頂都被掀走的木屋中,茫然的看着四周。

之後,他低下頭來,看着心愛的凌霄,最後剩下的部分。

羽毛。

地上只剩下羽毛,一根根都染着紅膩的鮮血。

商君抱起羽毛,哭着昏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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