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拍門聲響,“是我,大靖表哥。”
漱石連忙去開門——漱石跟枕流都是蘇家配給於清芷的,也在蘇家生活了很久,當然尊重蘇大靖。
於清芷站了起來,“二表哥,什麼事情?”
蘇大靖糾正她,“是大靖表哥。”
於清芷好笑,“那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大靖表哥親切些。”
於清芷心裏犯嘀咕,據她所知,蘇大靖只把她當表妹,既然只有親戚的情分,又何必管親不親切?
不過她也不擅長與人爭論,於是從善如流,“大靖表哥。”
“這樣纔是。”蘇大靖一臉滿意走進來,“我就是想你已經安頓好,過來問問有沒有缺什麼?畢竟是新院子,又是大嫂負責擺設,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一切都很好,二表……大靖表哥放心。”
院子雖然是蘇大靖挑的,但棉被桌椅茶具等等事物卻是由小魯氏負責張羅。再怎麼熟悉,於清芷也是黃花大閨女,房間萬萬不能由一個男人來佈置,不然話傳出去,能有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蘇大靖轉頭看看,桌椅用的是普通木材,連漆都沒上好,可見做工粗疏。屏風也只是簡單的四塊拼板,沒有任何繪畫。茶具更是一般,家裏明明好幾套上好的青花瓷,他喝了一口枕流奉上的茶,茶水乾澀,碧紗廚中放的點心恐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蘇大靖想想都覺得大哥委屈,大哥事業成功又愛面子,偏偏被母親逼得娶了個上不了檯面的小魯氏。要是大哥看到院子裏佈置得這樣丟人,回去怕又要揍小魯氏一頓。
蘇大靖只看了花廳一圈就覺得不行,再裏面是於清芷的閨房,他不好進去看被褥是否夠暖和,於是問枕流,“去看看小姐的牀榻,被褥可是真絲?京城的春天還冷,被褥裏得塞上薄棉花。”
枕流很快進去,又出來,十分爲難,“只有一牀月牙色的薄被,晚上怕是會冷。”
蘇大靖臉色登時不太好看。小魯氏雖然是表姊又是大嫂,但他還是深感小魯氏的腦子有問題,清芷是自己人,也喊她一聲表嫂,何必在這點事情上刻薄她。要是自己今日不進來院子看看,清芷怕是要在這樣粗糙的環境中過到秋天。
苦命就到姑姑爲止,清芷有他這個二表哥靠,會很好命的。
蘇大靖於是開口,“不用整理了,我去派人把東西換過。”
於清芷知道這一換又是大動靜,大表哥肯定會知道,那小魯氏不免又要捱揍——蘇家人人對她好,這房間什麼都上不了檯面,一看就知道是小魯氏的手筆,她實在不想小魯氏因爲自己又捱打,“大靖表哥,不用換,這些東西還行。”
“這算什麼還行啊?下人用用也就罷了,你可是我們蘇家的表小姐,除非你能保證現在到秋天爲止,大哥都不來探望你,不然哪日大哥過來看看你是否安好,看到這些破爛東西,恐怕打死大嫂都會。”
於清芷覺得不無可能,老太太胡氏,蘇太太都是長輩,萬萬沒有長輩來給晚輩張羅的道理。如果大表哥讓細心的翟姨娘佈置,當然能佈置得很妥當,但翟姨娘的身分在那裏,讓個姨娘給表小姐佈置閨房,那是看不起表小姐了——雖然於清芷並不這樣想,但大表哥最在意別人的眼光,他不可能落人口實,因此讓小魯氏主導纔是最合乎禮教的方法。
於清芷看着四周一般人用的器皿傢俱,多寶槅上放的那些花瓶一看就是街邊十文錢買來的,小魯氏不知道中飽私囊了多少銀子。於清芷不禁想這小魯氏很神奇,她永遠學不乖,永遠打不怕。
蘇大靖道:“枕流,你再進房看看,有什麼東西不堪使用的一起說。”
枕流巴不得有這麼一句,她剛剛就看過了,“稟二爺,恐怕都得換過,被褥那些都只是粗布,美人榻連油漆都沒上,更別提迎枕等事物,衣櫥也不是樟木做的。春日潮溼,不用樟木做的,怕衣服長蟲。”
蘇大靖實在同情大哥,娶了小魯氏這種丟臉的妻子——明明知道大哥好面子,偏偏這麼小家子氣!於清芷這院子裏裏外外加起來,恐怕還用不到五兩銀子佈置,可大哥出手至少百兩,小魯氏也真敢拿!
蘇大靖道:“我開庫房換,你等等再整理。”
“大靖表哥,有沒有辦法別讓大表哥知道?”於清芷用商量的語氣詢問。“我此行只是來探視外婆,不想引起任何紛爭。”
“小魯氏會捱打不是因爲你,是因爲她自己,她過手個三五兩,沒人會說什麼。偏偏她貪心得離譜,看看這茶具象話嗎!一般人家都不用粗胚茶具,她還真敢買!清芷,不用管她,她在這麼做的時候就要有捱打的心理準備。”
蘇大靖看着於清芷,覺得她有點不一樣——以前她像小兔子一樣驚惶,什麼事情都由他說了算,這好像是她少數提出自己想法的時候。
但想想也不奇怪,他們都分別四年了,有些什麼改變都很正常。
轉念又想,清芷有點不同了,不知道她看自己是不是像當年那樣……哎,他差點又忘了,清芷不記得他。
想想還真打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但清芷的個性不可能開這種玩笑,她看他的眼神的確也不再含情脈脈。
蘇大靖想起四年前別離,於清芷是那樣的感傷,他被那眼神所震懾,差一點就要挽留她——他再也沒看過那樣飽含感情的雙眼。
可是沒想到她會在湘州墜馬,更沒想到自己成了她遺忘的那一段。
也好,她忘了他,好好嫁人,成親,生子,圓滿一生。
自己也好好讀書,兩年後考進士,娶個賀派的官家小姐,生幾個孩子,享受一把當爹的樂趣。
只是蘇大靖不懂自己心裏的失落從何而來,還是別想了,現在最主要是把於清芷的傢俱換過,她從湘州驅車數十日而來,想必勞累,早點換好,她也能早點休息。
等她休息夠了,他就帶她上崔聞生家裏拜訪。
清芷以前跟祁蓉蓉最好不過,能見到已經成了崔奶奶的祁蓉蓉,想必能高興。
***
“你是說,於清芷把你忘了?”崔聞生一臉詫異,“完全不記得你?”
蘇大靖沉痛應答,“對。”
“她記得有個二表哥叫做蘇大靖,但現在對你跟對蘇大爺,蘇三爺,蘇四爺一樣?”
蘇大靖點頭,“對。”
崔聞生一臉不可思議,“怎麼會這樣?”
“我也沒想過,但事實就是發生了。”
今日是三月節,市場休市,崔聞生不用去店面幫忙,直接派人到蘇家約人——他們幾個一起唸書長大的都知道蘇大文最寵蘇大靖這個嫡弟,怕他讀書悶壞,有人相約,都是給個十兩二十兩鼓勵他出去走走。蘇老太太胡氏,蘇老爺,蘇太太也是一般心思,蘇大靖書讀得極好,前途不可限量。
京城中,讀書發瘋的人多得去了,蘇家人怕蘇大靖給自己太大壓力,以往同儕約他騎馬,遊湖,都是高高興興的送他出門散心。崔聞生跟蘇大靖一起上啓蒙學堂長大的,跟蘇家那是老熟人了,知道自己受歡迎,這才大膽約備考中的蘇大靖出遊。
春日雖然寒冷,但擋不住陽光,暖融融的照射下來,不穿披風也不覺得冷。
船伕掌舵,船婆在後面煮茶,料理鮮魚。琴娘彈着長曲,琴音嫋嫋,跟岸上的鳥鳴互相呼應,情景一派悠然。
崔家生意做得不錯,蘇家更是蒸蒸日上。兩個不愁喫穿的爺遊湖,崔聞生說了幾件兒子的趣事,然後兩人想起以前,蘇大靖就說起於清芷前幾日上京之事——都是一起長大的,崔聞生也認得於清芷,當然也明白於清芷對蘇大靖的那片心意。
崔聞生覺得太奇怪了,“我是有聽說過落馬後失憶的,我有個族親就是這樣。但他是完全不認得人,像清芷這樣認得蘇大爺卻不認得你,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我這幾日問了幾家醫館,都說沒見過這種情形。但大夫們也都保守,只說自己學藝不精,無法醫治,倒沒人敢保證不可能。其中一位大夫說,這天下人數千萬,什麼情形都可能發生的,沒有一個大夫懂得所有病症。”
崔聞生點頭認同,“這大夫說得倒有道理。”
“我就是不明白,清芷連崔伯父的腳雨天會疼痛都記得,怎麼會忘了我,好歹一起生活了八年呢!我們天天一起上學堂,除了她學刺繡的時間,白天幾乎都在一起,我應該是她人生中最後忘記的人啊,怎麼會是第一個?”
崔聞生大力拍他的肩膀,“那樣不是正好,反正你也不喜歡清芷,還老覺得自己耽誤了她,現在她忘了你,你們就能各自婚嫁了。”
“這樣是沒錯,但我就覺得……”
“我懂。”
蘇大靖一臉奇怪,“我都還沒說,你就懂了?”
“懂懂懂,跟我一樣。”崔聞生笑嘻嘻的,“以前我整天跟蓉蓉打打鬧鬧,不覺得有什麼,後來有次被祁管家看到,跟祁太太打了小報告,後來蓉蓉就不打我,也不罵我了。我剛開始還覺得她終於不跟我作對了,覺得爽快,後來越想越沒勁,比起不理我,我更想念以前打打鬧鬧的日子,我姊姊說,我這是欠揍。”
蘇大靖噎住,“欠揍?”
開玩笑,他可是蘇大靖,蘇舉人,東瑞國開國以來最年輕的舉子,賀太子太師的門生預備人選,喜來飯館家的二爺,前途大好,他怎麼可能欠揍?
崔聞生樂了,“我當時表情跟你一樣,不敢相信,但想想好像也是!蓉蓉針對我時,我很煩,她不針對我了,我更煩!我姊姊說,我是愛上蓉蓉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我又想了幾天,覺得好像是那樣,於是趕緊央求爹孃上祁家求親,這纔有了我跟蓉蓉的好姻緣。”
“可,可我不是那樣。”太過驚訝,導致蘇大靖還結巴了一下,“我這四年來一點都沒想過清芷,偶然祖母說起她來信,我纔會問一下她好不好。我是有點不甘心,但絕對不是喜歡她而不自知。”
崔聞生笑說:“但你這四年也沒娶妻啊!”
“我得準備考試,要怎麼娶妻?”
“跟我們玩樂的時間,經營家庭綽綽有餘。何況蘇家的事情有蘇大爺擔着,又不是讓你一邊賺錢一邊準備考試。”
蘇大靖搖搖頭,“就是因爲家裏大哥擔着,這纔不能娶妻。我今年二十歲,雖然是有個舉人的頭銜,但卻沒任何進賬,至今還讓大哥養着已經慚愧。要是娶了妻子,我妻我兒都讓大哥養,那成什麼話!”
“都是一家人,蘇大爺又不會計較。”
“我計較,一定要等我考上進士,有了派官,自己有了收入,這才能談成親。男人不養家,算什麼男人!”
崔聞生嘻嘻一笑,“我就不同了,讓我爹養,心安理得。”
蘇大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說每個人的志向不同,他不會因此看不起崔聞生,但也不允許自己這樣。
此時,船婆送上鮮魚跟茶湯。
蘇大靖夾起一筷子入口,現煮的魚湯就是鮮美。
他突然想起於清芷到蘇家的第二年七月,京城迎來了一年一度的七巧節,稍有家底的門戶都會租船上湖遊玩。
蘇家也給孩子租了一艘,用荷花燈佈置,十分好看。
天色黑,明月高掛,湖上幾十艘船點着花燈前行,夏風中隱隱傳來琴聲,那情景十分浪漫。
湘州出生長大的於清芷何時見過這種京城風流,一時間睜大眼睛,十分驚歎。
當時九歲的蘇大靖已經懂得好面子,“清芷可喜歡?”
“喜歡。”小女孩的於清芷,聲音脆生生的。
“喜歡的話,大靖表哥明年還帶你來。”
於清芷一臉歡喜,“真的?”
“那當然,不只明年,只要你喜歡,我年年都帶你來。”
蘇大靖履行諾言,真的年年帶於清芷在七巧節遊湖,當然是跟蘇家所有的小孩一起。十五歲時,蘇大文已經成親,蘇大俞跟蘇大卓都要上同儕家裏的船,蘇嬌兒剛好風寒,胡氏不准她出門,所以那年只有蘇大靖跟於清芷。
於清芷頭髮只簡單束起,穿了一件月牙色的對領紗裙。當時湖上有風,吹得她裙子揚起,饒是蘇大靖對她沒有男女之情,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好看。
多年後的現在想起,於清芷的側臉越發清晰。
蘇大靖覺得自己心裏好像有什麼湧動,有點不太對勁,但他又不想面對,因爲答案可能很荒唐——他是讀書人,講求有法有據,他不能接受荒唐的答案。
“大靖,我覺得這樣也好,不然清芷喜歡你卻迫於世俗眼光必須嫁給別人,那很可憐。她忘了你,看在我們同窗一場,你應該祝福她,而不是要喚起她的回憶,她想起來也只有痛苦而已。”
蘇大靖心裏悶悶的,“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