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靖走了進去,看着已經裝盤的幾道菜。他這幾年遊走京城不少飯館,也喫了許多昂貴席面,卻沒見過於清芷做出來的東西。
這是什麼?說是大餅嘛,上面又放滿餡料,一看就十分可口。
又有一個東西,看起來像饅頭,但不只是饅頭那樣簡單,深褐色的,外面泛着油亮的光,還散發着陣陣甜香。
蘇大靖的心情驀地好了起來,眼前所見雖然才七八道,卻是京城未曾出現的菜色,十分奇特。
於清芷推着他向外走,“大靖表哥先去杏花樹下等着,再一刻鐘就好。”
蘇大靖只能往外邁,覺得鼻子所聞都是食物的香氣,鹹香,甜香,還有水果的味道。
奇怪,水果的味道怎麼能傳得這麼遠?
他心裏好奇,又忍不住狂喜。
這些菜前所未見,只要味道好,絕對能成爲喜來的新招牌!
***
到了杏花樹下,蘇大靖果然見那兒已經擺起一張大桌,兩張椅子。
蘇大靖抬頭看了看,杏花還沒開,結了不少花苞。杏花是初夏的花朵,現在含苞,那表示季節的交替也快到了。
好快,清芷重返蘇家已經一個多月。
這陣子惹事的小魯氏不敢出來,多虧得清芷照顧祖母,爹,娘,讓他無後顧之憂,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晚春的風吹來舒爽,蘇大靖閉了閉眼,告訴自己對的事情一定要堅持,他一定要讓喜來飯館回到當年盛名。
清芷說的沒錯,等將來自己的兒子大了,把家業交給兒子,他還是能考試,能出仕,只是晚一點,不是完全無希望。
清芷怎麼能這麼懂他,簡單幾句話完全安撫了他的失落跟惆悵……
“大靖表哥。”
蘇大靖回頭,就見於清芷已經把頭髮放下來,一臉清朗的笑,“快點坐,可以預備開飯了。”
雖然不太合宜,蘇大靖卻感覺到內心有點怦然。
於清芷一臉颯爽的樣子太好看了,不再唯唯諾諾,而是落落大方。
他突然想起四個字:如沐春風。
對,於清芷現在就是給人這種感覺——是他喜歡的樣子。
內心猛地一跳,蘇大靖很快又暗罵自己,這種時候想什麼呢!短時間內還是要以蘇家爲重,何況清芷秋天就要回湘州訂親,自己可不能因爲一時迷惑,又打亂清芷的人生——自己已經拒絕過她一次,萬萬不能再去招惹她!
他們現在當表哥表妹就挺好,不要想太多。
蘇大靖定了定神,看到第一道菜色,忍不住驚訝。
這是什麼餅?從沒見過,上面的是片皮鴨,底下的又是什麼?
他正想用筷子去夾,卻見於清芷直接用手拿起,“大靖表哥,這種薄餅用手喫,那個女大廚告訴我,這叫披薩。”
“披薩?”
“是啊,海外人士的日常料理,餅皮就是麪粉,這上面的料可以有各種變化,雞鴨魚肉都能放,可以放青椒牛柳,也能放糖醋排骨。重點是上面的起司醬,是用牛奶跟檸檬做成,這可是祕方,外人不知道的!湘州也有好多飯館去偷學那女大廚的披薩,可是不會做起司,怎麼料理都是白搭。”
蘇大靖聽了神奇,用手拿起一片喫了,黃白色的起司又彈又軟,咬在嘴巴還牽絲,片皮鴨的滋味好極了,麪餅亦有着面香,是前所未有的味覺體驗。
太好喫了!
他又咬了一口,“這披薩的重點,可是這叫做起司的東西?”
“大靖表哥真聰明!沒了這起司,就做不成披薩。不過起司也有分呢,牛奶做的,羊奶做的,味道都不太一樣,要根據披薩上面的料來做調整。譬如說披薩上面放了魚肉,那就用羊奶披薩,魚跟羊的味道搭配起來可絕妙了……哎!大靖表哥可別喫多了,後面還有料理要嘗呢!”
就見第二道菜端上來,是東坡肉,總共六層。油光水亮不說,湯汁還濃稠,看起來十分可口,只是比不上披薩來的一眼驚豔。
但蘇大靖不會妄下定論,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肉——怎麼說呢,他喫了二十年的東坡肉,都沒喫過這樣美味的!
東坡肉有醬油,鹹,醬油放少了還是鹹,但於清芷這東坡肉卻別有滋味,他沒配着飯喫,也不覺得鹹到哪裏去。
蘇大靖很是驚奇,“這東坡肉怎麼煮的?居然不會死鹹?”
於清芷一笑,“醬油湯我加了些許蜂蜜。”
“就這樣?”
“就這樣,這也是女大廚的祕方。不只用在東坡肉,像是紅燒魚時,加上一點也能讓滋味達到翻天覆地的變化。既然是醬油底,那就用蜂蜜來提味,蜂蜜的自然甘甜能讓醬油變得可口。”
第三道菜端上來,彷佛黑糖饅頭切開,裏面放了生菜,還有夾着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肉香跟面香撲鼻,引人食指大動。
蘇大靖舉一反三,聰明得很,“這也是用手喫?”
“是。”於清芷臉上露出讚揚的笑容,“那女大廚端出來時,我還用了刀子切,結果居然是用手喫。這叫漢堡,上下兩塊是麪包灑芝麻,中間有西瑤來的番茄片,生菜。
“還有這個是牛肉排,用絞肉煎熟後,中間再夾起司一片,此處用的白醬叫做美乃滋,也是不外流的祕方,用雞蛋做的。”
蘇大靖覺得味道好極了,“這美乃滋能夾在燒餅中,又是一道菜!那位女大廚可有良心了,連這等祕方都告訴你。”
“她可希罕了我娘那十箱書籍,原本願意花一千兩買呢!後來是奶孃建議我用書籍換手藝,說……”於清芷突然停住。
“說什麼?”
“說我將來要嫁人,雖然已經在蘇家學了不少菜色,但能有幾道別人不會的手藝傍身,更能在後宅立穩腳跟。”
蘇大靖聽了頓時覺得心裏怪怪的,於清芷要嫁人——是啊,她都二十歲了,已經是個大姑娘,當然要嫁人。
他突然覺得漢堡好像沒那麼好喫了。
於清芷心情也是有點複雜,她這幾年在湘州認識不少女掌櫃,女說書,尤其是那個女大廚,她們都過得很好,而且都沒成親。
她也不想成親,可是於家的面子不能不管,一個大齡未婚的姑娘會給孃家帶來很多麻煩。雖然爹爹那樣不象話,可是她不想給爹爹帶來困擾,她也不想讓自家老太太憂心,老太太說了,女人還是要生幾個孩子才穩當。
於清芷想想也有道理,自己喜歡孩子,肯定是要生幾個的,但不成親哪來的孩子?
漱石說自己落馬前喜歡蘇大靖,可能是真的。證據就是蘇家逢難,她明明可以獨善其身,卻選擇了一起面對,度過。
這二十道菜,本該是她無形的嫁妝,她也拿出來給蘇大靖了。
蘇大靖人不差,腦子也靈活,但自己以前喜歡他哪裏,她完全不記得了。這麼說來,她還沒去看過祁蓉蓉呢,她真的很想念祁蓉蓉,還有,也得見崔聞生。
至於霍宥中,還是別見了。
他喜歡自己,還沒成婚,這些都讓於清芷覺得不是見他的好時機。
哎,想這些幹麼呢,還是趕緊專注在當下吧。
於清芷揮揮手,漱石很快的端上第四道,四色果醬跟白土司。
“大靖表哥,聽那女大廚說,海外異域人士的早飯都這樣喫。這是荔枝果醬,梅子果醬,蘋果果醬,枇杷果醬,夾在土司中間直接喫,這果醬看起來簡單,但也是有祕方的!
“首先將水果切碎後拌入水麥芽,攪拌後就成爲果醬。不只能夾土司,也能夾燒餅,饅頭,變化多端,一年四季這樣多的水果,全都能拿來做成果醬,而且還不只是在喜來飯館當成菜色,我們也可以一罐一罐的當成伴手禮賣出。”
蘇大靖咬了一口,荔枝香味在口中散開,說不出的新鮮有趣。加上水麥芽?他倒是沒想過水麥芽裏面能加東西。
那天晚上,於清芷一共上了二十道大菜,除了披薩,東坡肉這些之外,還有西班牙燉飯,地中海生沙拉,丁骨牛排,香烤豬肋排,鹹酥雞等等,都是蘇大靖聞所未聞的菜色。
每一道都很好喫,蘇大靖嚐到後來都覺得自己胖了一圈!
但蘇大靖內心很喜悅,不要說二十道菜這麼多,只要其中五道,就能成爲喜來飯館的新招牌!
他們蘇家入京百年,過往很好,日後也會很好。
“清芷,多謝你了,這二十道大菜不只新鮮,還十分美味,絕對能讓喜來飯館起死回生。”蘇大靖想起大哥倒下的這段時日,自己遭逢的壓力,不禁深吸了幾口氣,“以後飯館的分紅,你也有一份。”
“大靖表哥可別跟我見外了,那十箱古書本來就出自蘇家,我把它換了二十道菜色,現在迴歸蘇家,人人知道了也只會說這是緣分。”於清芷認真說,“大靖表哥,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可是蘇家所面對的問題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我是自己人,可以放後頭,現在最主要的是要找怎麼樣的人來學這些手藝。”
“喜來飯館現在的二廚還算不錯,雖然不比大廚,若真要跑,也是有人要的。不過他們都選擇了留在喜來飯館,我打算找他們談談,願意籤死契的人就能進入我們蘇家學這二十道菜的手藝。當然了,我也不會虧待他們,除了把例銀從二廚的三兩升爲大廚的八兩,花紅自然也分得比別人多,他們在大廚房挨熱,挨的是有前程的熱,不是白挨的,我把他們當成生意夥伴,而不是下人。”
於清芷讚道:“大靖表哥以德服人,這樣才能長久!例銀是定心丸,花紅則是希望,日子有盼頭,幹起活來自然不一樣。我昨日細想大靖表哥說的花紅制,越發覺得了不起,設身處地着想,我若是喜來飯館的小廝丫鬟,肯定把喜來飯館當成自己的飯館,客人要一有二,要三有四,只會好,不會怠慢!”
蘇大靖被於清芷一誇,自是十分高興。畢竟伍管事跟米管事等四人只會說“二爺萬萬不可”,“請二爺再深思熟慮一下”,相形之下,於清芷說話多可愛,誇他是以德服人呢!
蘇大靖覺得尾巴有點翹,但很快又放下來,心裏哼着歌,十分輕快,倒是沒去想此時的快樂除了解決蘇家的困境外,他的內心似乎還有一些隱隱的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