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融融,微風舒爽。
朝然寺的銀杏樹葉轉黃,一條林蔭大道兩邊種植着二三十棵的銀杏,心型的黃葉飄落鋪滿石道,說不出的好看。
祁蓉蓉來信約了於清芷上山喫素豆,於清芷自然高高興興赴約,卻沒想到一起的還有崔聞生跟霍宥中。
於清芷當然不尷尬,都認識這麼久了,也是朋友。
霍宥中看到她,十分高興,“清芷,我送的那些書籍可合你的心意?”
“多謝你啦,我都沒想過異域有那樣的建築跟故事,真的大開眼界,那些書籍我都很喜歡。”
霍宥中得美人道謝,喜不自勝,“你開心就好。”
送進蘇家的書籍畫冊都是他出海買來的,又令通曉異域文字的人翻成東瑞國文字,前前後後花了不少銀子跟心力,能得到於清芷的誇獎,比什麼都值。
想想又覺得自己聰明,送書一來光明正大,二來又不會給於清芷壓力,她當然也就不會拒絕了。
人家說睹物思人,於清芷看書時想必會想起他。
他知道於清芷以前喜歡蘇大靖,但那是以前,何況她落馬後失去了部分記憶,蘇大靖根本不在她腦海中,這可是自己的好機會——五年前,霍太太又是絕食又是上吊,不准他娶於清芷,現在霍太太已經讓步,只要是個名門淑女就好,家世不是那麼要緊了。
今日上山喫素豆,是他央求祁蓉蓉開口的。
未婚男女單獨在外頭見面,說出去對於清芷名聲有損,但加上崔聞生跟祁蓉蓉這對夫妻,那就是老朋友敘舊,挑不出毛病。
幾人進入大殿禮了佛,就在殿外的廣場買了三牲當貢品,祁蓉蓉想給兩個兒子求事物,又供了代表長壽的菊花。
於清芷笑說:“蓉蓉以前不信鬼神,現在倒是誠心誠意起來。”
祁蓉蓉有點不好意思,“有了兒子後,我的確變了不少。凡事替他們打算,就恨不得自己捱苦換他們一生順遂。”
崔聞生想起什麼似的,“我家大寶四個多月大時發過一次燒,當時還小,藥又苦,喂不進去。蓉蓉把苦藥含在嘴巴,一點一點的喂,大寶喫了兩三帖藥,這才退燒。”
於清芷知道祁蓉蓉最怕喝藥,這樣餵食兒子,那是對兒子極大的愛才辦得到,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辛苦啦,崔奶奶。”
祁蓉蓉被誇得不好意思,“也沒什麼,自己的兒子總不能不管。我又不想交給奶孃,不然大寶長大了就只會跟奶孃親近,我家的哥哥跟弟弟就是,比起我母親,更聽奶孃的話。
“自從弟弟爲了奶孃跟母親大小聲以後,我就發誓以後孩子的事情得自己來,絕對不爲他人做嫁衣。”
於清芷讚道:“是這道理沒錯。”
她沒講的是在蘇家,奶孃也會若有似無的想控制自己奶大的爺,大表哥跟大靖表哥耳朵硬,倒還好,分得清楚親孃跟奶孃的差異。蘇大俞跟蘇大卓就比較可憐,姨娘想掌握他們,奶孃也想掌握他們,偏偏兩人都耳根子軟,所以常常會做一些讓蘇老爺生氣的事情。
譬如說蘇大俞想提拔奶孃的親兒子當自己的伴讀,作伴進學堂學習讀書寫字,讓蘇老爺氣得半死。奶孃的兒子只是下人,憑什麼跟少爺共桌讀書?伴讀要選也是選落魄族親,好歹都姓蘇,這筆錢纔不算是白花。奶孃的兒子憑什麼?想上學堂自己繳學費去,學堂束脩一年要六十兩,真當蘇家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嗎!
當然,於清芷不會講蘇家這些事情,只是忍不住想起而已,“蓉蓉,你做得很好,兒子的事情一定要親力親爲,不要讓奶孃討了好。”
祁蓉蓉得意洋洋,“大寶小寶斷奶後我就把奶孃辭了,我真是看多了奶孃怎麼操控少爺,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霍宥中只是含笑看着於清芷——她這趟回京跟以往不太一樣,但他喜歡於清芷這個人,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都是他的白月光,少年夢,想而得不到的人。
沒想到就在自己死心後,於清芷會突然返京,他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他要跟於清芷長相廝守,白頭到老。
他求崔聞生跟祁蓉蓉做主人邀請於清芷上山看銀杏,當然還有別的心思。崔聞生跟祁蓉蓉婚姻美滿和諧,於清芷看了肯定會對婚姻更向往,當然最棒的就是今天不是休市日,蘇大靖得在喜來飯館工作,不能跟着來。
雖然說於清芷不太記得蘇大靖,但預防點總是比較好。
幾人禮了佛,出得大殿,崔聞生買了四串冰糖葫蘆,一人一串,邊走邊喫。
秋天的太陽好極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涼風拂面,說不出的舒爽。
冰糖葫蘆又酸又甜,於清芷覺得自己已經好幾年沒這麼悠閒了。
崔聞生想起什麼似的,“對了,郭天明終於生了個兒子。”
於清芷不明白。
祁蓉蓉卻是很驚訝,“他終於生兒子啦?”
霍宥中道:“他這是第幾個了?”
“我也搞不清楚,我昨日去洪家收賬,偶然聽到的。雖然跟我們也不算太熟,不過總是好事一件。”
霍宥中跟於清芷解釋,“郭天明前前後後生了十幾個女兒,大家都說他沒有兒子命,他自己都覺得是這樣。去年還聽說他想過繼大哥的庶子來拿香,沒想到二十幾歲終於來了兒子……是誰生的?”最後一句話,他是轉頭對崔聞生髮問。
崔聞生一臉八卦,“是一個粗使丫鬟。”
霍宥中覺得不可思議,郭天明妻妾幾人,生了一串女兒,沒想到好運氣居然在個粗使丫鬟身上,“郭家求孫好幾年,好不容易來了男孫,這粗使丫鬟至少也該抬爲姨娘了吧。”
祁蓉蓉不引以爲然,“我要是郭奶奶,就去母留子。不然這粗使丫鬟肯定會坐到主母頭上來,生有兒子的姨娘,沒一個好管束。”
崔聞生馬上附和妻子的話,“是這道理,崔奶奶明鑑,我可老實聽話得很,連個通房都沒有。”
祁蓉蓉噗哧一笑,“清芷跟霍宥中在呢,胡說八道什麼。”
“我對崔奶奶的心意,日月可鑑,不怕人說。”
祁蓉蓉臉上浮起一陣紅暈。
於清芷握住她的手,“蓉蓉,我真替你高興。”
祁蓉蓉笑罵,“他貧嘴呢。”
“那也得是真心對你好啊。”
四人說說笑笑,來到後山的涼亭,四周開滿了菊花,而且都是野生,長勢狂野。出家人尊重萬物,不會過來修剪,朝然寺的野菊慢慢也有了名聲。
不遠處,就看到一對母女模樣的人過來。
母親勸道:“我看阿勇真的不錯,你嫁給他,母親也安心了。”
“母親總是想着我嫁給阿勇,他都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女兒過門就當母親,這等罪我可不要受。”
“庶子而已,跟你將來的兒子怎麼能比。你是正妻,你的兒子是嫡子,阿勇的家產當然是給嫡子,庶子長大後分出去就是了。”
“等到長大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何況那兩庶子的姨娘會甘心嗎?還不是想着我死,好把他們扶正,這等氣女兒可不受。”
那母親生起氣來,“你就是不聽話!阿勇那麼好的人選,打着燈籠也找不到!”
“我纔不要!哥哥說了我不嫁也沒關係,在家裏當姑子給他養,我不懂母親爲什麼偏袒阿勇,又窮又色又不老實!他要是個富戶,女兒過門能享福就算了,偏偏他只不過是一個賣米的,女兒過門還要操持家務,嫁得那麼辛苦,我纔不要!”
母女一邊說,一邊吵架,遠遠的去了。
祁蓉蓉心有所感,“這母親也是糊塗,那阿勇都有庶子了,還讓女兒過門,現成的娘哪有這麼好當。十個庶子只怕有十個都把嫡母當仇人,更別說姨娘了,個個巴不得主母去死,這樣自己纔有希望。”
於清芷想法倒是不太一樣,“那母親可能是覺得阿勇老實吧,我的庶妹當時要成親,就是怕丈夫不老實,特意挑了一個面容醜陋的,結果你們知道嗎?我那個醜妹夫還偷喫了陪嫁丫鬟,一個好色,一個想上位,我庶妹氣得要死。但孩子都已經生了兩個,也不可能和離,就只能忍。我庶妹說早知道丈夫怎麼樣都會偷喫,那還不如嫁個好看的,好看的人不老實就算了,連矮窮矬都不老實,讓女人怎麼成親。”
崔聞生連忙說:“天地良心,我可老實得很!心裏就只有我家蓉蓉,其他丫鬟都不放在眼中。”
祁蓉蓉瞪了他一眼,眼中卻飽含甜蜜,又說:“我見那姑娘也好好的,真的不用當現成的娘蹚渾水。”
霍宥中若有所思,忍不住又問:“清芷怎麼想?如果那阿勇真的做事勤快,也對家裏負責,偏偏就是有兩個庶子,這樣是可以嫁,還是不能嫁?”
於清芷想都不想就說:“當然不行。”
霍宥中難掩失望,但還是想努力一把,“可是你過門就是正妻,正妻跟姨娘可不同,看不順眼把姨娘發賣就好了,養幾個孩子也不是什麼大事,吩咐下去自然有奶孃會幫忙。”
於清芷心想這就是男女大不同了,“我發賣了那些姨娘,那孩子還不恨死我了。我可不想自己的院子裏養着恨自己的孩子。”
“可以把孩子發落去鄉下啊,這樣就清靜了。”
“那更不行了,孩子哪有什麼錯。我可沒那麼喪心病狂,拆散人家母子後,又把孩子扔到鄉下自己長大。”
“就是!”祁蓉蓉也不能接受,“會這樣對待姨娘庶子,將來也會如法炮製的對待正妻嫡子。”
於清芷點點頭,“狠心的人對誰都狠心,我可沒期望丈夫對待姨娘庶子毫不留情,又對我跟兒子萬般體貼,那是不可能的。他現在對我好,也許只是曇花一現,過幾年有更漂亮的姑娘出現,就照樣把我跟孩子掃地出門——我只是年紀大了,但能持家業,又有自己資產,還是很受歡迎的,我可以挑的丈夫太多了,沒必要去蹚渾水。”
祁蓉蓉用力點頭,“買幾個下人,舒服過日,招個面首也不錯啊!我有個遠房表姨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她就沒出嫁,招了個非常俊俏的面首,自己在家當老大,那樣也挺好。
“自己有錢,能過得舒服,就不用委曲求全當現成的娘。終究不是自己的孩子,叫一百次母親都親熱不起來,對吧,夫君?”
崔聞生連忙點頭表示贊同,“蓉蓉說的沒錯,那遠房表姨我也見過一次,中氣十足,一點都不像四十幾歲的人。清芷既然有錢,大可不用嫁入大戶侍奉丈夫。”
霍宥中默然,他有四個通房,九個孩子,但這都因爲母親苦苦相逼,不喫飯,撞牆,到處訴苦破壞他的名聲,讓他的文人朋友不願跟他來往,這樣就能把兒子拴在院子裏。他不得已只好傳宗接代,讓母親不再鬧事,也讓自己在京城的辛香料商業圈子能立足。
但是這些安撫了母親的通房庶子,如今卻成了他跟於清芷的阻礙。她不當現成的嫡母,她也不要丈夫把人送走。
那他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