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靖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去看胡氏。
今日很巧,蘇太太也在一旁陪同刺繡,打發時間。
胡氏見到愛孫,總是高興的,每天問的都是有沒有喫飽,累不累。她年紀大了,也幫不了什麼,就想看孫子們平安快樂,其他的也不多求了。
胡氏笑眯眯的,“今日見你神色不同,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蘇大靖笑說:“瞞不過祖母。今日出門前,稻豐郡王派人來傳話,四天後要來我們喜來飯館宴請兩百名賓客。”
胡氏的老臉上露出笑意,“那可太好了!能跟官人往來,對我們喜來而言可是大大的有面子!”
“還不只呢,那些喫過喜來的貴人,幾乎都成了回頭客,我們喜來靠着招牌的二十道菜,收服了不少貴人的胃!”
蘇太太喜不自勝,“那就好了,母親總擔心你放不下讀書人身段。現在看來,你可不比大文差!”
蘇大靖正色說:“兒子以前悠閒度日,多虧爹爹跟大哥辛苦,絕對不會看不起商人,何來放下身段之說。”
蘇太太欣慰,“能這樣想就好。”
此時,牛嬤嬤進來稟道:“老太太,表小姐來了。”
蘇大靖一喜,他已經幾日沒看到於清芷。
他這些天都太晚回家,估計於清芷也已經休息,所以沒去找她,但他有個好消息想跟她分享。
他真的是……難道像崔聞生說的就是欠罵嗎?
清芷以前對他百般順從,他不在意。現在清芷有定見,有想法,不再以他爲重,自己倒是念茲在茲起來。
他想到大概十二歲時的上元節,他們在家喫了湯圓後,崔聞生來家裏喊他們一起去逛逛夜市。
馬車上還有祁蓉蓉跟霍宥中,一行五人朝着夜市去。
上元節的夜市很熱鬧,賣梳子香包的,針線盒的,糖葫蘆,捏麪人,花生糖……各式各樣的小喫玩意,什麼都有。
蘇大靖當時還沒考秀才,但文章已經小有名氣,自恃才氣,破了不少謎語,得到的獎勵全部堆在跟隨的小廝手上。
走到一個攤子,謎語比較難,他思考入神,不一會就聽得祁蓉蓉驚慌的聲音,“清芷呢?”
他想有什麼好找的,不是一直跟屁蟲似的跟在他後面嗎?
轉頭一看,這才發現於清芷真的丟了。
夜市人潮衆多,也不知道被衝散到哪。當下管事連忙把幾個少爺小姐送回馬車上,他們十幾個下人分開尋找。
蘇大靖卻不願意回馬車上,於清芷走丟,他要怎麼跟胡氏交代?
於是跟着小廝丫鬟在人潮中尋找。
那條街人實在太多了,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好不容易纔在一個賣玉鐲的攤子旁邊看到狼狽的於清芷——頭髮亂了,還光着腳。
她說被一羣乞丐推擠,衆人搶了她的髮釵鐲子,又脫了她的鞋子讓她不能跑,然後一鬨而散。
於清芷說這些話時,眼睛都紅了。
蘇大靖知道她心裏害怕,安慰了她幾句。十二歲已經是小大人,有男女之防,蘇大靖可不能揹着於清芷回去,於是他除下自己的鞋子給她。於清芷穿着不合腳的男鞋,他則打着赤腳,兩人慢慢朝馬車的方向前進。
蘇大靖想到這個,有點後悔自己當時沒背於清芷,不然她就只能嫁給他了——但話說回來,於清芷如果不是回到湘州有了改變,自己一定不會喜歡她……慢着!蘇大靖,你在想什麼,喜歡?
蘇大靖在很不合適的時候想起了自己這一段時間的心事,又想起牛嬤嬤剛剛說表小姐來了,等一下自己送於清芷回院子,路上還能說點知心話。
就見格扇開了,一個花樣少女捧着湯品進來。
蘇大靖面帶微笑的轉過頭,登時愕然。
這是誰?不是清芷啊,對了,是胡雪兒,祖舅那邊的表妹,小他五六歲。先前也見過幾次的,只是年齡差太多,玩不到一起。
就見胡雪兒一臉嬌羞地進來,“見過姑婆,表舅母,表哥,我給老太太燉了湯。”
胡氏笑眯眯的,“你乖。”
胡雪兒就道:“我服侍姑婆喝湯吧。”
“好,好。”
蘇大靖只好讓開,就見胡雪兒倒出雞湯,用白瓷羹一勺一勺喂着胡氏。胡氏對這個侄孫女兒自然是滿意的,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胡雪兒這才退下。臨去前又看了蘇大靖一眼,滿臉害羞。
蘇大靖對這種眼神太熟悉了,當下就覺得不喜歡。
但他是讀書人,凡事留三分餘地,還是點了點頭表示道謝。
人一走,胡氏笑吟吟的說:“大靖,你看雪兒怎麼樣?”
蘇大靖直接回答,“不怎麼樣。”
蘇太太笑罵,“怎麼這樣說話呢,老太太問話,好好回答。”
“沒什麼特別想法,就是表妹,再無其他。”
胡氏又好氣又好笑,“你以前爲了考進士,所以遲遲未婚,這老太太能理解。但現在既然已經繼承了家業,就沒道理不成親。雪兒也算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個性老實又不作妖,賬本珠算也有在學習,是當妻子的好人選。”
蘇大靖回答得直接,“孫兒不喜歡她。”
“這跟喜不喜歡哪有什麼關係?”胡氏奇怪,“只要能掌家就好了。感情嘛,等孩子來了自然會有。我也跟雪兒說過了,我們蘇家的人一定是有妻有妾,她知道,也同意懷孕後就給丫鬟開臉,你要是喜歡哪個丫鬟,再提爲姨娘就好。娶正房從來不是爲了娶一個喜歡的人,管好後院,那纔是正房的任務。”
“我看崔聞生跟祁蓉蓉那樣就挺好。”
成親他是想的,小孩子多可愛,他也想來幾個。
只是胡雪兒不行,並不是胡雪兒不好,只是他也想不出她哪裏好。不像於清芷一樣,他想起來就會微笑。
喜來飯館的八個大廚來家裏學菜那半個月,他在廚房打下手,看到於清芷捲起袖子口齒清晰的指揮,手腳俐落的示範,內心對她說不出的欣賞。
她以前是畏畏縮縮的小兔子,現在是昂首闊步的鬥雞。
對的,是鬥雞。
志氣高昂,誰也擊不倒。
面對這樣的於清芷,他也能做到像崔聞生那樣一心一意。
胡氏不以爲然,“崔聞生那樣是沒出息,家裏有點錢的男人誰不三妻四妾,又不是養不起。祁蓉蓉是好命,連生兩子,不然崔老爺跟崔太太肯定沒完。大靖,聽祖母的話,娶了雪兒,開枝散葉吧。”
蘇太太也勸,“是啊,我看雪兒確實不錯,母親以往偏心自己孃家侄女,後來鑄成大錯,現在真的不求多親近了。只要是個賢妻,能幫助你,就算對母親不恭敬,母親也不在意。”
蘇大靖說道:“母親胡說什麼!母親養我育我,我的妻子如果對母親不恭敬,那樣的妻子我也不要了。”
蘇太太嘴上雖然說不在意,但聽得兒子對自己袒護,還是欣慰的,“你要是不喜歡雪兒,我看金小姐,姜小姐也都很好啊,門戶雖然比不上我們蘇家,但兩位小姐都有讀書,你要是難以決定,不妨把兩人都娶了,一起當平妻也可以。”
胡氏也開口,“叫雪兒來,也只是給你多一個選擇,不是非逼你娶雪兒不可。金小姐跟姜小姐我看也是不錯的,你都二十歲了,再過三個月過年,那就二十一,那個霍宥中孩子都五六歲了,你膝下卻連一個都沒有,祖母如何想都不放心。大靖,你接掌家業太辛苦了,祖母希望你回到院子時,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春風跟夏雨服侍得挺好。”
胡氏又好氣又好笑,“外人跟自己人怎麼一樣,牛嬤嬤也服侍得挺好,那你們就不來看我了嗎?”
蘇太太跟蘇大靖都笑了起來。
蘇太太挽起胡氏的手,“老太太說什麼呢,您是我們家的脊樑骨,不來見見您,媳婦心裏都不踏實。”
蘇大靖也說:“孫兒還年輕,見過的世面有限,還得祖母教導。”
三人正在說笑,牛嬤嬤又進來說:“表小姐來了。”
蘇大靖奇怪,這胡雪兒怎麼又來?
老太太纔剛剛喝完湯,難道又做了喫的嗎?
正疑惑,就聽見格扇打開的咿呀聲。
“外婆。”於清芷的聲音,“舅母,大靖表哥也在?”
蘇大靖一聽,連忙回頭。就見於清芷一身正式打扮,她在家通常只會簡單的綰髮,現在髮髻上卻插着步搖,珍珠耳環,連身的翠煙月色裙,臉上淡淡的胭脂增添了幾分嬌俏。
蘇大靖看得有點移不開目光,她這樣打扮太好看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讀書人,書中自有顏如玉,沒想到於清芷可比顏如玉。
蘇太太笑說:“朝然寺可好玩?”
“好玩!外婆跟舅母也該去走一走。漫山遍野的銀杏跟野菊,說不出的好看。天氣晴朗,好多人都出門禮佛,我們還去了以前最喜歡的七昴湖喫魚,那魚婆居然還記得我們,崔聞生打賞了她一兩,她可高興了!”
蘇大靖聞言,隨口一問:“你跟崔聞生祁蓉蓉出去?”
“嗯。”
蘇大靖點點頭,“大哥倒下後,你照顧祖母跟母親也十分辛苦,多出去走走也好。崔家規矩不嚴,可以多約約祁蓉蓉。”
“霍宥中也這麼說。”
蘇大靖頓時噎住,“霍宥中也在?”
“是啊,他做的是中盤生意,時間上沒那樣限制。今日大夥在朝然寺上賞銀杏,喫素豆,下了山又去喫魚,倒是想起以前了。”
蘇大靖覺得失策,霍宥中幾次要上門拜訪都被他拒絕,沒想到對方有辦法把人約到外面去。
他一面覺得霍宥中不是對手,但霍宥中非常有誠意,萬一他把通房庶子先打發到鄉下,保證給正妻一個清靜,那又不一樣了。
霍家太富有,能嫁進去肯定一輩子享福。只要霍宥中願意,還是有大把名門閨秀願意當現成的嫡母。
對於清芷來說,其實算一門相當不錯的親事。若是於清芷個性未變,如同小兔子那般,他一定覺得可以考慮霍宥中。但於清芷跟以前不同了,現在的她乾脆爽快,很合自己的心意,他想……想娶於清芷。
崔聞生損他,就是欠罵!清芷以前對他好,他不希罕,現在人家不記得他了,他就希罕了。蘇大靖想否認,但又真的希罕清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就是對於清芷偏偏忘了自己,他很不甘心。
可是尤太醫說了,不要強行喚醒她的記憶。
蘇大靖也覺得自己太婆媽,既然喜歡於清芷,拖拖拉拉做什麼,直接跟她求親不就成了?
可是蘇家現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想恢復元氣還得忙上好幾年,他根本沒有時間經營家庭。
現在娶妻,是對妻子的不負責任。
但讓清芷等他幾年,他也開不了口。
她都二十了,還要等他幾年?
還是說什麼都不管,先把她拴在身邊?
***
喜來飯館的小院裏,蘇大靖正看的眼前兩張紙,喜不自勝。
“二爺。”春風進來說:“表小姐來了。”
蘇大靖多留了個心眼,“哪個表小姐?”
如果是清芷,自然要請進。如果是胡雪兒,就說自己在忙——胡雪兒這種也挺麻煩的,她主動得很,又是雞湯,又是手帕,怎麼說也是親戚,總得留三分面子,但是他給三分面子,胡家可能就打蛇隨棍上,認爲有機會。
他纔不喜歡胡雪兒,小動作頻頻,一點都不大方。
春風機靈,當然知道主人家的意思,笑說:“是於家表小姐。”
蘇大靖一喜,“快些請進!”
就見於清芷提着一個食盒進來,笑着說:“今天上午外婆興致高昂,親自下廚做了荷花酥,我給外婆跑腿來啦。”
說完小心打開黑漆描金食盒,蘇大靖就看着裏面兩朵荷花酥,顏色漸層,又開得燦爛,這荷花酥可是胡氏的拿手點心。
大哥倒下後,祖母已經半年不曾自己下廚做東西,現在想來心情是已經恢復了。
蘇大靖也很想念那個談笑風生的大哥,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於清芷給他倒了茶,“大靖表哥快點喫,我還要回去跟外婆稟告呢。”
佳人笑靨如花,蘇大靖心情大好,淨了手後把兩朵荷花酥喫了個乾淨。
於清芷笑着把點心盤收入食盒中,“那我走啦。”
蘇大靖連忙喚住她,“清芷等等,有個好消息想跟你說。”
“那我洗耳恭聽。”
“你過來看看這是什麼。”
於清芷就在蘇大靖的引領下到了案頭,就看到桌上並排兩張紙,有地址,有價銀,有蘇大靖的簽字,還有官府特有的綠銀印泥八個。
她看過這東西,她的嫁妝就有三張。
是地契。
她又看了日期,都是這幾天。
於清芷心下大喜,“大靖表哥買回兩間鋪子了?”
蘇大靖苦苦壓抑着得意,“是。”
“這才半年呢,大靖表哥好本事!”於清芷不吝惜讚美。
蘇大靖想說那當然,但又想起人要謙虛,於是道:“多虧清芷,這陣子很多京城大廚都來喫菜,想偷師。不過他們不知道起司作法,也不知道魚露的作法,回去仿效了總是少了滋味,不少客人都說,喫來喫去還是我們喜來的菜最合意。”
“那也得大靖表哥能留人,那花紅制度我越想越了不起,乍看之下是多給了,其實多給自己也多賺。能分得利潤,人人都是小老闆,那還不盡心盡力。半年前過來時,服侍丫鬟跟小廝都死氣沉沉,現在可不同了,人人笑臉迎人,做事積極。有人不周到,旁邊的人還會幫忙勸,這可厲害了!帶人帶心,就是這道理。”
蘇大靖被誇得快上天,雖然他也覺得自己的花紅制度很好,但被於清芷這樣誇,感覺真的不同,“要不要去廚房看看你親手教出來的徒弟?”
“也好,我看看他們做菜有沒有熟練些。”
兩人一路說笑,往廚房走去。蘇大靖雖然爲了家裏生意壓力大,但看到於清芷總覺得十分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