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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家人非人(1)

《嫁妝私房菜(下)》 / 簡薰 / 第9章 / 共16章

於清芷回到了湘州。

在這之前,她寫了封長信給霍宥中,委婉的拒絕了他的提議——不管是通房庶子,還是一個會撞牆上吊的婆婆,她都沒辦法接受。當然,信中是很含蓄的,只說自己德行有虧,配不上他。

蘇大靖太忙了,春風說二爺現在一天只睡兩個時辰——京城發生豬瘟,現在的肉豬都從秦州運來,貴就算了,肉質還不怎麼樣,蘇大靖爲了豬瘟的事情大傷腦筋。

於清芷能理解。

忙歸忙,蘇大靖還是在於清芷離京那天留在家裏送她。

旁邊人多,不好說悄悄話,蘇大靖只道:“大年初一到十五不開市,我有空。”

言下之意也很明白,到時候他會上於家求親。

於清芷有點不好意思,只好假裝沒聽到,然後好好的告別了蘇家人,帶着枕流跟漱石回到了湘州的於家。

她先前已經寫了信,又派了人先行一步通報,於是當她踏入於家大廳,於老太太在,於老爺在,那續絃林氏也在,包括幾個弟妹。

於清芷連忙向前行禮,“清芷見過祖母,父親,母親。”

“好好好。”於老太太滿臉笑意,“過來祖母看看。”

於清芷走近於老太太身邊,“祖母身體可還安康?”

“還行,總得看到自己的孫兒孫女都成親生子,不然來日見到你祖父,我都不知道要怎麼交代。”

於清芷笑說:“祖母身子硬朗,別說糊塗話。”

幾個弟弟妹妹紛紛也過來見她這個嫡姊。

蘇老爺跟蘇太太給於清芷準備了一大車的禮物,布匹香料,文房四寶之類的,於家每個人都有。於清芷命專人趕車,應該前天就到了。看這幾位平日感情不怎麼樣的弟弟妹妹那股親熱勁,想必舅舅跟舅母是下了重本。

於清芷對於家感覺很複雜,畢竟是自己的家,可是對她不怎麼好。

甚至林氏想霸佔母親遺留下來的嫁妝,父親也是照樣把鑰匙交出去,要花前妻的銀子?可以,別煩他就好。

於清芷離家年幼,加之沒讀書,沒見識,沒想到嫁妝問題,直到十六歲那年回湘州,當時打算說親,這才談起了母親遺留下來的嫁妝。多虧得於老太太公正,把母親嫁妝的兩間鋪子換上她的名字,又逼林氏把這幾年侵吞的租金吐出來,當然,那些偷偷變賣的瓷器首飾也得照價賠償,幫她購置一間店面。

林氏對於清芷從此就不是很客氣,從不給她好臉色,偶爾還會說“您可是於家大小姐,我不過是一個續絃,憑什麼啊”,“你們可得對大小姐好一點,她是老太太的心肝,你們不能比”這類陰陽怪氣的話。

剛開始於清芷也會覺得不安,想着要不要分一半嫁妝給林氏,讓林氏別這樣不平衡。所幸她後來認識孔掌櫃,章掌櫃,潘掌櫃,這些女掌櫃個個都有主見,有本事,在她們的影響之下,自己的想法也慢慢有了改變。

她都是大姑娘了,能自己張羅自己,爲什麼要怕林氏給臉色?難道林氏還能打她不成?

這趟回來,於清芷眼界更清楚了,林氏就是個小老鼠,不足爲懼。

想想自己小時候怎麼會怕林氏怕成那個樣子,她真想回去抱抱那個小小的於清芷,跟她說,你將來會很好,不用怕。

於老太太一臉神清氣爽,“你已經探親回來,這回可得定下心來說親了,都二十歲,不能再耽擱下去。”

“清芷知道。”

於老太太見她沒有反駁,心裏高興,“祖母一定給你相個好人家,也不用多富有,對你好就行。”

於清芷想起了蘇大靖——他說過年一定上於家求親。

她還是喜歡他的。

落馬一個多月後就想起來了。

回京時,名義上是探親,實際上是爲了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讓往後餘生不時想起她這個表妹,和他堂堂正正的告別,而不是閃躲着逃回湘州。但她又擔心蘇大靖會尷尬,甚至露出困擾的樣子,這才裝作不認識他。爲了這個男人,她很用心,結果戲演得深了,連她自己都騙過去。

而喜歡了這麼多年的人跟自己求親,雖然有點難以置信,她還是很開心。她的願望不多,小時候跟老天爺求過母親別死,然後就是少女時代祈求老天爺讓蘇大靖能接受她,她僅求過這兩件事情。

畢竟,無論對何時的她來說,若能嫁給蘇大靖,都是很美好的……

“清芷的婚事,我倒是有個想法。”於老爺說。

這一下整個於家都很驚訝,因爲於老爺通常沒什麼想法,於老太太有意見就聽於老太太的,林氏有意見就聽林氏的。至於於老爺,就是沒想法。

所以當他這麼說時,連九歲的於清姬都露出詫異神情,她爹怎麼突然就有想法了?

於老爺一臉得意,“我有個朋友的兒子今年十七,已經考上秀才,扶持扶持,將來可能可以考上舉子,甚至進士,這樣清芷就有誥命了。”

於清芷連忙拒絕,“爹,現在說這個太早了,我想等明年春天再來談。”

說到底,她還是對蘇大靖會不會南下沒有把握,但她喜歡得太久,喜歡得有點卑微了,哪怕只是五成的機會,她都想等一等。

他來,她就嫁。

他不來,她就死心展開新人生。

於老爺皺眉,“明年春天,你就二十一了。我那朋友的兒子真的不錯,文質彬彬,長得也挺好,雖然有幾個庶子女,但都是通房所生,好管束,家裏也有幾間鋪子都租出去了,你嫁過去就是奶奶,我看沒什麼不好。”

於老太太一聽就不高興了,“一邊說要讀書,一邊又跟通房生孩子,我看就算再過一百年也考不上舉子。要考試,就得學蘇家二爺,斷絕一切這纔可能。對了,清芷,我聽說蘇大爺倒下,現在是蘇老爺回去掌櫃嗎?”

於清芷搖頭,“是蘇二爺。”

“就是蘇舉子?”

“是。”

於老太太想了一下,一聲嘆息,“可惜了,讀書那麼好,眼前一條康莊大道,之前還聽說即將拜入賀太子太師名下,出仕只是遲早的問題,沒想到家裏會出變故。

“怎麼蘇家沒想過要扶持蘇三爺或者蘇四爺嗎?蘇二爺那是太可惜了,我們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啊!要是能考試,拿個狀元都是可能的!”

“三表弟跟四表弟都不成的,怕是祖產都得賠了。至於舅舅這幾年老是偏頭疼,外婆連家裏賬本都不讓他管了,無論如何不能讓舅舅回去管喜來飯館。蘇家並非大門大戶,兒女並不多,最適合的人也只有蘇二爺了。”

於老太太一臉惋惜,雖然蘇蕙娘死得早,但她有留下於清芷這個孩子,於家跟蘇家就還是親戚,也想過將來蘇二爺出仕,靠着於清芷這條路攀關係,求提拔,求照顧,現在想來一切都不可能了。

就聽得十五歲的於清珠說:“蘇家這樣還不算大門大戶,一個女兒出嫁都給了兩間鋪子外加幾百兩嫁妝呢,大姊姊莫非不把這些看在眼底,還是故意說出來讓我們心裏不舒服的?”

於清芷懶得再跟於清珠說話。

於清珠是林氏所出,不同母親,加上五歲年齡差,兩人本就不親近。但同樣是於家的女兒,她於清芷有嫁妝,有店鋪,於清珠將來出嫁最多一百兩,求娶者少,這落差就出來了。

於清芷知道於清珠是嫉妒,但她不放在心上。嫉妒是毒,於清珠越是惦記着別人手上的東西,越是讓自己更難看而已。

果然,於老太太不高興了,“清芷的額分那是她母親留下來的,你若是想要,找自己的母親要去!”

於清珠一臉委屈,“祖母總是偏心大姊姊!”

於老太太無奈,“我這算偏心?難不成清芷要拿出來大家平分?於家衆人一人一份,這樣才公平?這不叫公平,這叫無恥!我是年紀大,可不是糊塗。蕙娘雖然死得早,但也喊了我好幾年母親,這個家沒人好好照顧清芷,我多照顧些有什麼不對了。”

林氏不服氣,“母親怎麼這樣說,媳婦也很孝順的,該做的事情一樣都沒落下,附近的鄰居誰不稱讚媳婦一聲。”

“你如果不貪蕙娘金銀,那我也稱讚你一聲。當初讓你幫姊姊管嫁妝,不是讓你花嫁妝,不是自己的庫房,竟也花得那樣自在。”

林氏尷尬——可是看到一筆白花花的銀子在那邊,誰能忍得住。再者,蘇蕙娘都死了,於清芷自幼膽小怕事又無依無靠的,她以爲這事兒就此揭過,不會有人細查。

唉,都怪於老太太偏心,偏要算賬,她十幾年花了一千兩上下的租金,全部要她吐出來!她只好變賣自己的私產,可還是不夠,只能回孃家跟母親還有哥哥哭窮,東湊西湊,才免除被休妻的命運。

這幾年於清珠漸大,也開始討論起婚事,人人都知道於家大小姐每個月收租十一兩,於是上門的媒人一開口就問,於三小姐的嫁妝是不是也一樣,沒有十一?那得有八吧,什麼,只有現銀一百兩,用完就沒了?

儘管一百兩對一些窮讀書人來說還是不少,但誰想嫁給窮讀書人啊,銀子又不是聚寶盆,可以一直生,銀子是越用越少,她女兒於清珠長得沉魚落雁,可沒打算嫁個窮人。

林氏心疼自己的女兒,“媳婦求老太太平等對待孩子們。”

於老太太哪會不知道林氏就是想趁機鬧,但她也不是白活四五十年,皮笑肉不笑的說:“這話我剛剛就說過了,清芷的東西是她母親給的,清珠想要就跟你要去。媳婦,你自己給清珠,給十間我都不會有意見。”

林氏一臉苦,“媳婦身邊能用的銀子還不到五兩,哪來那樣的好東西?”

“那也行,我原本打算把我們於家的祖產給清德三間,給清志兩間,清隆兩間。清志跟清隆也不用不服氣,清德是嫡長子,本就可以多拿一份,現在你既然吵着清珠也要有,就從清德的三間分一間給清珠吧。”

於清珠大喜,“多謝老太太!”

十六歲的於清德卻是不同意了,“憑什麼我要跟妹妹分!祖母,這樣不妥,妹妹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給一百兩已經不錯,何必給地契,這可是我們於家祖宗留下來的依靠,給了妹妹,就等於給了外姓人,我們於家祖宗肯定不會同意。”

林氏馬上說:“老太太,這樣不行啊!我們清德原本有三間的,這樣就少一間了,他是嫡長子,應該維持三間。”

於老太太好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怎麼辦?我們於家就七間,可生不出來第八間。”

於清珠一臉快哭,“求祖母給我一間吧,我也想要穩定的進賬。”

就在這時候,於老爺一個拍手,“我想到了,清德是嫡長子,理該多一點,不應該拿清德的給清珠。我想還是由清芷分一間給清珠最划算,清芷兩間,清珠一間,姊姊比妹妹多,還算公平。”

於老太太罵道:“胡說八道些什麼!清芷的東西是蘇家給的,憑什麼蘇家財產要分給清珠?”

於清芷冷冷的看着親爹跟林氏,還有於清珠,於清德——他們纔是真正的一家人,都在演戲。

於清珠不是突然發難,於清德也不是腦子裝稻草,剛剛那番話沒練習個三五天,絕說不了這麼流暢,好個團結精誠,說穿了就是做戲想打她嫁妝的主意!

這要是幾年前,自己恐怕會爲了“家和萬事興”,糊里糊塗答應了。但她現在可不傻,蘇家給的資產,她幹麼跟於清珠平分。

於老爺笑眯眯的轉向於清芷,“清芷,就這樣決定吧,給妹妹一間。妹妹一間,你兩間,這樣的話,大間的要給妹妹哦。”

林氏連忙說:“你可是清珠的嫡姊,自古姊姊愛護妹妹理所當然,你錢銀那麼多,一個人也花不完,分一間給清珠還有兩間啊,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好,這樣太自私了!”

於清芷都要笑了,果然跟孔掌櫃說的一樣,單身女人有錢就該死,人人都打你主意,“母親說什麼都沒用,我不會給。既然母親跟妹妹都覺得不公平,我再說一點更‘不公平’的事情吧,我這次回京,外婆把她嫁妝中最值錢的茶園給了我,以後我不只有三張地契,還有一座茶園,根據東瑞國律法,母親的嫁妝和外婆給的茶園都是我的資產,誰也別想妄動。”

***

京城,蘇大靖忙得焦頭爛耳——京城的豬瘟越來越嚴重,現在豬肉全靠秦州運來,但秦州大盤跟京城苗家有幾分關係,苗家也是開飯館的,秦州來的肉豬本來品質就不怎麼樣,加上苗家又先挑過,剩下的更次。

他嘗過秦州豬肉做出來的料理,一股子豬臊味。爲了喜來飯館的招牌,最近都不賣豬了,停了好幾道大菜,可是長久以來不是辦法,總不能一直藏着那些菜牌。這也給蘇大靖一記響鐘,他畢竟經驗不足,沒想過供應鏈會出差錯,他們還是得有自己的豬農纔是正經,等這陣子的事情解決了,他打算簽約幾個豬農,雞農,牛農,魚農,專責專供,免得出了問題只能讓人拿捏。

今年喜來飯館推出了除夕菜,每套二十八道,賣二十兩銀子。當天中午送貨,天氣冷,菜不會壞,晚上隔水加熱就好,一共兩百套,早早被大戶人家訂完。可是如今沒豬肉,活生生少了東坡肉,青醬鹽水豬,豬肚排骨胡椒湯,菜牌是早早就給出去了,可不能臨時更改,就算那些大戶體諒豬瘟的事情,不計較,傳出去也不好聽,第一年做除夕菜就出包,這樣他要怎麼賣以後的團圓菜。

就在這時候,昔日跟蘇老爺交好的龐會長派人傳來消息,龐會長跟姚州的肉豬大盤也算認識,他給了蘇大靖打了通關,讓蘇家直接派人去運肉豬回京城宰殺。

姚州的肉豬有名,供不應求,龐會長真是雪中送炭!

蘇大靖趕緊派人致謝,又再三強調等這陣子的事情忙完,會親自登門拜訪。

他現在做事謹慎,去姚州之事不想交代別人,於是吩咐劉管事跟封管事好好掌管喜來飯館,他速去速回。

劉管事跟封管事之前一直被伍管事跟米管事欺壓,爲了家庭纔不得不忍氣吞聲,後來蘇大靖遣走了作威作福的兩人,提拔劉管事跟封管事上來,兩人別說多感激了,加上這八個多月雷厲風行的新政策,蘇大靖早早把這兩個五十幾歲的老管事收服。

現在見得主人家要急往姚州買肉豬,劉管事一個挺胸,“二爺放心,我一定好好維持住喜來的面子!”

封管事連忙跟上,“我們也不求有什麼好表現,不要出錯就是了。”

蘇大靖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現在他不在,也不求喜來有什麼特殊表現,不要出錯就已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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