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靖難得清閒,跟崔聞生約了下棋,地點當然選在蘇家。
崔聞生說:“你一個月也才休息兩日,就讓我來奔波。”
老朋友的好意,蘇大靖這就收下了。
此時,紫薇盛開,蘇家的涼亭被粉色花朵圍繞,崔聞生詩性大發,吟了一首詩,但平仄不太對,吟完,自己不太好意思笑了。
蘇大靖也吟了一首,有天空的藍,紫薇的粉,還有秋日涼風。
崔聞生聽完鼓起掌來,“不愧是我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這樣隨便吟來,也是一手七言絕句!”
蘇大靖含笑,“我就當你是誇獎收下了。”
“自然是誇獎!我真羨慕你,讀書讀得好,生意也做得好。像我做生意完全不行,幸好先祖留了鋪子給我收租,不然日後不知道靠什麼養蓉蓉跟兩個娃。”
“蓉蓉今日怎麼沒跟你一起出來?”
崔聞生一臉得意,“我家蓉蓉又懷上了,現在養胎,母親跟祖母都不讓她出房門了,期望她再給我們祁家添個男丁。”
蘇大靖聽了十分羨慕,“蓉蓉這都第三胎了。”
“是啊,所以我不收姨娘,我母親這纔沒說話。”
蘇大靖笑說:“有時候不知道該說你對蓉蓉好,還是對蓉蓉不好。雖然家中沒有姨娘通房,但你又會在花街過夜,蓉蓉心中恐怕也不好受。”
“這你可誤會我了,蓉蓉允許的,只要不把人帶回家,什麼都好說。我在花街也不過玩玩,不會認真的。你說我不好,但岳父岳母可把我誇上天,說只要家中留給妻子清靜,那就是頂天的好丈夫。”
蘇大靖就想,自己一定不會這樣。
如果他娶了清芷,那就是一心一意,一夫一妻。他不會在花街過夜,讓妻子送乾淨的衣服過去,當然更不會有姨娘庶子。
只不過他現在不知道要怎麼跟清芷提,畢竟清芷曾喜歡他那麼多年,他都沒有反應,現在人家下定決心要嫁人了,自己卻想留人,想想都像在捉弄人。
“聞生,我有件事情,你給我拿拿主意。”
崔聞生大奇,蘇大靖雖然年紀不大,但內心極有主意,只要他打定心思,任何人都無法動搖,現在居然要問自己意見?想想必定是自己這幾年歷練多了,成熟了不少,想到這裏,崔聞生豪情陡發,“快說!”
“就是……嗯……我有個朋友,假設他叫做趙君,趙君有個青梅竹馬一直喜歡他,可是趙君沒那意思,便一直婉拒人家。後來那青梅打定主意要與他人成親,趙君卻突然起了心思,想跟這個青梅共結連理。你說,這青梅會不會生氣?但趙君內心對青梅的想法日漸澎湃,是真心的,實在有點壓抑不住了。”
崔聞生拍拍他的肩膀,“我想清芷不會怪你的。”
蘇大靖噎了一下,眼見被識破,有點不好意思,“但我總覺得自己這樣不應該,以前不把她當一回事,現在又要阻止她嫁人。”
“我的好兄弟啊,你以前拒絕她,是不喜歡她。但上次跟清芷去朝然寺之後,我也發現她改變許多。她跟以前不一樣,你喜歡上這個不一樣的她,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們四五歲認識到現在,你真的該成親了。說句實話,你大哥倒下,蘇伯父跟蘇伯母,還有蘇老太太備受打擊,家裏還是要有樁真正的喜事纔行!你別說大俞要娶媳婦,大俞終究是庶子,他又不成材,成婚也不算蘇家大事,沒什麼好讓長輩們高興的。”
崔聞生頓了頓又說:“還有,我想蘇家一定爲了你沒能考進士可惜。正因爲這樣,纔要趕緊成親,表示自己還是在正道上。大靖啊,你不成婚,看在外人眼中會以爲你還沒放棄出仕夢。”
蘇大靖想,我是沒放棄啊,清芷跟我說,只是晚個十幾年而已。
接着又想,好友分析得很有道理。
以前的清芷很普通,沒有吸引他的地方。但從湘州居住了四年的清芷出現後,整個人脫胎換骨,成了一個落落大方,有定見,有主意的姑娘。這樣的她讓他太欣賞了,他希望未來的日子也能有她陪伴,這樣的人生肯定會很有趣。
“表哥,崔大哥。”胡雪兒的聲音傳來,“我聽下人說你們在下棋,特地煮了菊花蓮子湯,你們嚐嚐。”
蘇大靖覺得胡雪兒簡直陰魂不散,隨時都可以出現,然後就帶着湯品茶品過來。奇怪,她是十二時辰都在燉煮東西嗎,怎麼有辦法隨時變出花樣?
看來祖母是真的很想把胡雪兒嫁給自己,不然不會全家的下人都動員起來。這會兒他跟崔聞生凳子都還沒坐熱,胡雪兒就出現了。
崔聞生看了胡雪兒一下,這才認出來,“雪兒嗎?都這麼大啦?”
既然是同儕長大,蘇家有宴會,幾個蘿蔔頭都會來湊熱鬧,也因爲這樣跟蘇家的親戚都見過幾次。
“是啊,崔大哥太久沒看到我了。”胡雪兒害羞說。
崔聞生伸手拿起一個湯碗,“菊花蓮子湯,我喝喝看。”
崔家可是富貴之家,崔聞生好東西都不知道喫了多少,一喝這菊花蓮子湯,菊香混合蓮子清香,說不出的爽口,於是大讚,“雪兒手藝可真好!”
胡雪兒大喜。
胡家在五十年前還算小門小戶,日子過得挺滋潤,但這二十幾年衰敗得厲害,現在家中不過幾個僕婦在伺候。每逢換季,穿的也是舊衣裳,過些年恐怕都還得賣掉這些僕婦換銀兩度日。如果能嫁給蘇大靖,那可是胡雪兒最好的出路,她二表哥年少有爲,又長得俊俏,能給他當個正妻,不,就算是姨娘,那也一輩子不用愁。
胡雪兒於是更加討好,“崔大哥謬讚了。表哥,您不喝嗎?”
蘇大靖想都不想就說:“我不渴。”
“這可是雪兒的一番心意。”胡雪兒說着眼眶就紅了。母親說了,自己貌美,只要哭起來男人一定沒辦法。
蘇大靖可不耐煩這種矯情女子,“是我叫你燉湯的嗎?”
胡雪兒愕然,“表哥怎麼這樣說?”
蘇大靖壓抑住怒氣,“我今日難得跟朋友聚聚,你何必出來自討沒趣?我約你了嗎?差人去叫你了嗎?都沒有吧,那你來做什麼?”
崔聞生眼看蘇大靖是真的不高興,連忙打圓場,“雪兒還是去休息吧,今日這涼亭可是男人的場合,男人說話都不是好話,大姑娘別聽,免得污了耳朵。”
“雪兒不怕,雪兒就在這邊待着伺候,我不會打擾崔大哥跟表哥說話的。”
崔聞生傻眼,難怪大靖說話那麼不留情面,原來胡雪兒這樣不識相,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眼下不是她怕不怕的問題,是他們不想她在旁邊聽。
難道要他倆當一個大姑娘的面,說着男人上花街的事情嗎?
他們兩人好歹是讀書人,這種事情可做不來。
正在尷尬,卻聽得另一個聲音,“大靖表哥,崔聞生,蓉蓉怎麼沒來?”
一見居然是於清芷。
崔聞生就覺得這可不是什麼好時機,於清芷是蘇大靖剛剛派人去請的,然後胡雪兒是自己冒出來的,兩個都是蘇家表妹,一個受邀,一個被趕,崔聞生一下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於是不提別的,只提自己老婆。
“蓉蓉前兩日不舒服,請了大夫來診治,說是又懷上了,家裏讓她別外出,小心安胎。”
於清芷露出高興的神情,“真好,再給你們崔家添個小聞生!”
崔聞生知道這是誇兒子長得像自己,他想想也是十分得意,霍宥中六個兒子,跟他最像的也只有六分像,哪像他們崔家的大寶跟二寶,跟他崔聞生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所有看過的人都說一模一樣。
崔聞生喜孜孜,“我這一胎想要個閨女,人家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我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再來個小棉襖,那才叫兒女雙全。”
於清芷笑說:“恐怕蓉蓉的肚子爭氣,這胎還會是個小子。”
崔聞生想都不想就說:“那也行,家裏長輩也高興。我不成材,沒有祖父跟爹爹的本事,能生幾個兒子給他們安慰,也算是盡孝。”
於清芷卻不同意他這樣自貶,“怎麼這樣說,這城裏學壞的紈褲子弟不知道有多少,你能平安健康,端正做人,已經很孝順了,更別說還連生兩子。京城裏說起崔家,還是誇獎得多,你沒看熊志豪跟葛仲平,把家裏弄成什麼樣子了。”
熊志豪跟葛仲平也是跟他們一起長大的,學會了喫喝嫖賭,然後就在這條路上狂奔無法回頭。熊家把熊志豪趕出門,不再認他當兒子,葛仲平得了嚴重的花柳病,現在只能躺牀,妻子也已經和離回孃家。
崔聞生被於清芷這麼一說,頓時也覺得自己不錯,他也喫喝嫖賭過,但都沒沉迷。尤其娶了祁蓉蓉後,只偶爾上上花街過夜,其他的不良習慣都沒沾染,然而男人上花街也沒什麼大不了,重點是家裏沒通房,沒姨娘,蓉蓉眼前清靜。
崔聞生看着於清芷,真的覺得她變了好多啊。她以前就像另一個胡雪兒,畏畏縮縮的,上不了檯面,遇事老是哭泣,現在纔像一個大家閨秀,抬頭挺胸說話,說出的話既有道理又能收服人心。湘州那地方這麼神奇,只回去住了四年居然可以有這樣大的變化。
崔聞生頗有感慨,“清芷,你變化好大啊,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那是。”
“在湘州有什麼奇遇嗎?不然怎麼像換了個人似的。”
於清芷微微一笑,“湘州因爲異域人士多,民風開放,很多女子出門做生意,跟她們來往的過程,慢慢眼界就打開了。尤其是我遇到一個女大廚,她是海外來的,她的家鄉男女平等,女人不但可以做買賣,還能出仕,開學院。男人能做的女人都能做,最厲害的女官還在羣臣擁戴下當了皇帝呢。”
崔聞生愕然,“原本的皇帝自己沒兒子嗎?也都沒嫡系血脈?”
“她的家鄉可不是世襲,哪個大官做得好,就有機會當皇帝。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能人爲主。我就想着海外都有女子爲帝了,代表女人也能撐起半邊天。想想倒是自己以前狹隘,外婆,舅舅,舅母這樣疼愛我,我不坦然接受他們的心意,還過得畏畏縮縮,真對不起他們。
“後來我也想得很清楚了,能報答他們的方法就是日後過得好,嫁個好郎君,生兒育女,好好的扶養孩子長大,讓他們都成爲正直的人。”
崔聞生看了蘇大靖一眼,就見蘇大靖臉色不太好看——當然不好看,他想着要娶於清芷,誰知道於清芷現在心中沒他。
崔聞生心想這命運實在很難說,誰也沒想到於清芷回湘州會有這番際遇,認識了各種有本事的女人,開闊了胸襟。再回到京城,浴火重生的於清芷讓蘇大靖另眼相看,可是現在郎有情妹無意。
不行,他身爲蘇大靖的好朋友,一定要幫他——蘇大靖這輩子恪守道德,沒跟幾個女子親近過,肯定不懂女子。不像他崔聞生,在八個姊妹中長大,可太懂女人了!女人慕強,又十分心軟,只要同時顯示出自己剛強跟脆弱的一面,那女人肯定會湧起不一樣的情緒。
崔聞生想都不想就說:“清芷可有到外面走走?”
“也就那日跟大家上朝然寺,之前跟之後都沒什麼出去。”
“喜來飯館這半年來的生意大漲,好多達官貴人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喫過喜來的披薩沒?喫過喜來的肉桂捲了沒?現在喜來天天滿桌,預定席面都已經排到過年後了。
“好多廚師跑去那邊喫飯,想趁機偷師,不過都學不到。幸虧喜來的廚房看得緊,八個大廚又對大靖死心塌地,哎,老實說吧,若讓我去跟廚師稱兄道弟,我是不願的。
“但大靖就靠着放下身段,收服了這八個大廚,這點我實在很佩服!像下馬樓的廚師例銀有十五兩,卻被掌櫃天天罵得狗血淋頭,客人一不滿意,就找廚師麻煩。後來岑家要開飯館,一個月十二兩,那大廚就被挖走了。”崔聞生頓了頓,“總之,大靖真的不簡單!”
於清芷含笑看着蘇大靖,“大靖表哥做得太好,清芷打從內心尊敬大靖表哥。”
蘇大靖在一旁聽着,高興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但他不是輕浮的個性,只好苦苦壓抑自己內心的喜悅,他的辛苦清芷都看在眼中——雖然蘇家沒人知道,但清芷知道,已經足夠了。
胡雪兒眼見三人說笑,蘇大靖對於清芷的態度跟對自己完全不同,內心委屈不已,一樣都是表妹,憑什麼!
她本就是個小家子氣的人,這一想忍不住就咬了下脣,紅了眼眶,“雪兒哪裏做得不好,還請表哥說明一二,雪兒能改。”
蘇大靖只覺得很煩,“你不用改,你就做你的胡家小姐,跟我們蘇家是表親關係,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胡雪兒面子拉不下來,又想起自己如果不嫁給蘇大靖,不知道未來會嫁到怎麼樣的人家,心裏一不安,眼淚頓時流下來。
於清芷掏出手帕,“雪兒擦擦眼淚。”
胡雪兒一臉哭哭啼啼,“表姊,我做錯了嗎?知道二表哥跟崔大哥在這邊下棋,馬上熬了湯送過來,我也是一番好意,可是二表哥卻不領情,只想趕我走。表姊教教我,要怎麼得到二表哥的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