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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因惡夢頓悟(1)

《花開千紅(下)》 / 宋語桐 / 第5章 / 共15章

十月十五日,是駱千紅及笄禮的日子,受邀觀禮的賓客不多不少,爲其笄禮者也都是有名望德性之婦人,出身顯貴是一定的,每一道程序都走的地地道道,毫不馬虎,算是蘭王朝創建以來遵循前朝傳統禮俗最制式的一種。

話雖如此,但也只是走一個程序,做一個樣子,過了今日,除了頭上多插個簪子外,蘭王朝的姑娘裝扮也和之前並沒太大不同,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一樣是走開放路線。

只是,及笄禮對一個剛滿十五歲的姑娘家,還是有着特別的意義,代表着長大了,可以談論婚嫁了,雖蘭王朝男女都不時興早婚,二十來歲才娶妻生子的男子比比皆是,姑娘二十才嫁人的也是不少,但女子十五歲後慢慢開始議親,在蘭王朝還是行之有年,畢竟僧多粥少,好人家的公子和小姐當然得快點定下來才安心。

但這幾年議親的姑娘家是比前幾年還少上許多,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畢竟三個皇子都尚未成親,家裏的女兒是多留一天多一份希望,也因此這幾年蘭王朝倒是多了一些十八九歲都還沒議親的老姑娘。

及笄禮方成,丞相府外頭傳來一陣喧嚷,只因那一長串綁着紅色喜帶的馬車浩浩蕩蕩的停在丞相府外頭,爲首走在前頭的還是宮裏出了名的許公公,手裏端着的可是明晃晃招人眼的聖諭。

一般人可能不知這位公公是何許人也,可駱府的總管發伯可不會不曉得這位是誰,據報後到門外看了一眼便匆匆進了中堂,在駱姜耳邊低聲說着話,話纔剛說完,門外就傳來一聲——“聖旨到!駱丞相之女駱千紅接旨!”

駱千紅莫名地看向自己的父親,在場衆人也莫名的看着他們,只見駱姜帶着駱千紅親自到外廳,駱府相關衆人皆跪下聽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駱丞相千金駱千紅,嫺淑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衆,朕聞之甚悅,朕之義子上官悅再過一月便及冠,適婚娶之時,兩方兒時便定下娃娃親,乃天賜良緣,爲成佳人之美,特命禮部擇一良辰完婚。佈告中外,鹹使聞之,欽此。

“駱氏接旨,謝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駱千紅跪領旨意,漂亮的臉上卻無半點喜色,甚顯蒼白。

耳邊恭喜之聲不絕於耳,駱千紅只覺得吵雜嚷鬧,頭暈目眩,把聖旨交給一旁的奴婢後便往裏頭走去。

“小姐,你沒事吧?”葉兒見狀,趕忙上前相扶。“小姐是哪裏不舒服嗎?要不要叫外邊的大夫來看看?”

先前宮裏派進府照看小姐毒傷的太醫功成身退,已經不在府內,聽葉兒這一問,駱千紅便搖了搖頭,“不必,你給我倒杯水就行。”

“好的,小姐。”葉兒轉身便去倒水。

未料,駱千紅的話纔剛說完,一陣天旋地轉襲來,身子一晃一軟,竟當場暈了過去,砰一聲摔跌在地上——

“小姐!”葉兒聞聲轉頭,大驚失色,忙上前扶起她家小姐,見她家小姐的額頭竟磕出血來,嚇得哭出聲來,“老爺,小姐昏倒了!快叫大夫!小姐的頭流血了!”

一聲又一聲的叫喊,從中堂經由奴僕們傳到了前廳,正在前方接受公公道賀的駱姜聞言轉過頭來,驚詫的往中堂走。

“快,快叫大夫!聽見沒有?”發伯也大驚,忙派人去請大夫,這纔回頭朝許公公一揖,“許公公見諒,我家小姐近日身子骨不太好……”

“不打緊不打緊,小姐身子爲要,這些御賜之物讓下面的人一一清點造冊即可,全都是陛下親賜的彩禮,上官公子的部分會再擇日送來。”

“是,感謝公公,小的代老爺謝謝公公。”說着,發伯偷偷塞了個鼓鼓的荷包給許公公,“這是老爺特別交代給公公的一點敬意。”

許公公這一拿可沉着呢,臉都快笑成花了。“代我再恭喜老爺和小姐一聲,我就先走一步了。”

“是,公公慢走。”發伯親送許公公出了大門,這才轉頭走回中堂。

中堂裏,此時有些吵嚷,不管老的還是少的,都在談論着駱大小姐昏倒一事——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爲何聖旨一下,駱小姐就一臉蒼白的昏了過去?”

“是啊,怎麼就在及笄這天破相了呢?這臉可是女子最重要的門面啊。”

“難不成駱小姐不喜歡這門親事?根本不想嫁給上官公子?”此婦人無心一言,卻讓堂中靜了一下。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接不上話來。

陡地,一渾厚女聲平靜地響起——

“怎麼可能?上官公子年少有才又懂武,上哪去找這般俊美非凡又文武全才的相公?要我說,是駱小姐祖上積德,才呱呱落地便得了個好郎君!”

“是啊,我瞧她那面相,就是個好福氣的。”有婦人趕忙接口,打破方纔那突來的詭譎寧靜。

“可不是嗎?要不是福大命大,上回被毒蛇咬,豈能平安活下來?”

“是是是,就是個福氣大的姑娘!我可聽說上官公子捨命救佳人呢,要不是他二話不說親自替她將毒吸出,那可就不妙了……總之這兩人便是天作之合!”

“沒錯,天賜良緣,又得皇上下旨完婚,多好的姻緣啊……”

衆婦人你一言我一語,本來剛開始聽起來不太妙的,但經某德高望重之婦人說了幾句有福氣的話,這風向便又一面倒了。

聽半天,發伯總算鬆了一口氣,就怕好好一場及笄禮反而傳出什麼風言風語,對小姐名聲不利的話來,那可是千萬個不好。

既然無事,也不好再讓她們在此閒磕牙,怕是又聊出個名堂來,還不如快點塞住她們的嘴,於事趕忙上前道——

“諸位賓客們,感謝各位今日蒞臨丞相府觀禮,小姐因前些日子的蛇毒身子還未完全痊癒,以致老爺和小姐今日不能親謝各位,還請見諒,可膳食都準備好了,煩請諸位賓客移個駕到西廳用膳吧……”

***

這夜,駱千紅昏昏沉沉的,覺得全身躁熱非常。

一道刺目的白光由遠處照過來,讓她始終睜不開眼。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沒有重量,而且像是隨時會浮起來……

不,不是身體浮起來,而是她的魂魄浮起來了,像是要脫離這個身體……

怎麼回事?老天爺終於發現祂搞錯了,要修正錯誤了嗎?這是要把她的魂放回她原本的身體裏?還是要直接收了她的魂?

想着,她的雙手緊緊抓住被單,好像這樣她的魂魄就可以不飄走,乖乖地待在這個身體裏……

早知道她當駱千紅當不了太久,那她還拒絕上官悅做什麼?早知道她遲早要離開這副身體,那她早想幹麼就幹麼去了,爲何還要千方百計逃離上官悅?爲何之前老想着如何逼他退親?

不,她不甘心!前世嫁不了他,眼睜睜看着他娶別人!這一世她明明可以嫁給他,卻怕他像前世那樣把她給親手殺了……只因她成了駱千紅!

就這樣,她兩世都嫁不了這男人?她和他註定要一直錯過嗎?

老天爺怎麼可以這樣?真的太壞了!是尋她開心嗎?把人的生死錯置玩弄於股掌之間而自得其樂嗎?當真是太可恨了……

“花晚兒,你該離開了,這副身體本來就不是你的,不該眷戀。”

“我不要。”她拚命搖着頭,“你沒權利讓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害我什麼都沒做……我不要!”

“花晚兒,你該離開了,這副身體本來就不是你的,不該眷戀。”

“不……你不可以這樣對我!”她抗拒着,卻感覺到自己的魂正在一點一點被從這個身體裏抽離。

“花晚兒,你該離開了,這副身體本來就不是你的,不該眷戀。”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帶我走……”她伸手捂住耳朵,開始大叫出聲。

可那聲音像唸經似的不斷在她耳邊重複低語,念得她心慌意亂,心浮氣躁,感覺整個人都要因這聲聲催促而瀕臨崩潰。

她不敢睜眼,怕看到她不想看到的,只能將自己蜷縮成一團,試圖抵抗那股莫名的拉力……

是的,她覺得有股力量在扯她,似乎想把她扯離自己的身體。

“滾開!滾開!”她害怕的哭了,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浸了她一身,她覺得身子又溼又黏。

“駱千紅!你給我醒來!快點醒來!”一隻手很努力的搖晃着她。

駱千紅伸手將那隻手給撥開,“滾開!滾開!我不要走!”

她又哭又叫,淚珠一顆顆從她臉頰上滑落,她的身子發着熱,整個人虛軟無力,就算她已用盡氣力去推開那隻手,卻還是被那隻手牢牢地給抓握住。

“不……放開我……我不走……”她難受的掙扎着。

“不走就不走,只要你不想走,誰都帶不走你。”上官悅應着她的話,溫柔地撫慰着。見她哭成這樣,他的心被狠狠撕扯着,疼痛萬分。“沒事的,不會有事的,張開你的眼睛醒過來看看我是誰,我是上官悅啊,你的上官悅……說好一輩子只愛你一人的那個上官悅……你聽見了嗎?快醒過來……”

上官悅?

是上官悅的嗓音,好聽到她作夢聽到都會笑的嗓音……

他來了!他來帶她走嗎?還是來看她了?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錯,你醒來好嗎?你只是在作夢而已,快醒過來,聽見了嗎?駱千紅……”他選擇叫她駱千紅,就怕叫了她另一個名字,她一輩子都要被困在這可怕的夢裏再也醒不過來。

千紅,千紅,千紅,駱千紅,駱小小……

一次又一次,他把她在這世的名字全給喚了一遍,抓着她的手都汗溼了。

駱千紅終於緩緩地張開眼來看着他,意識一時之間還跳脫不開方纔緊緊捆綁住自己的那道刺目白光,可眼前男人的輪廓卻如此清晰可見。

“上官悅?”她輕輕地喚着他的名。彷佛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在這裏,在她的身邊。

“是我。我一直在這裏。”上官悅抓着她的那隻手,從頭到尾都沒有鬆開過。他眉頭緊鎖,一張俊顏滿是憂色,見她睜眼,竟是想笑又想哭,扭曲得厲害。

他在這裏。

真的在這裏呵。

驀地,她哭了,稀里嘩啦的大哭起來,直起身來張臂緊緊抱住了他。

“幸好還看得見你,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可惡……祂太可惡了……”她哭着,聽起來像是胡言亂語,罵的卻是上頭的那個老天爺。

上官悅對她的反應有些怔愣,卻毫不猶豫的緊緊回抱住她。

記得她兒時落水差點淹死那一次,醒過來時她也是這樣哭着緊緊抱住他,說的也是這句“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那時,便是她重生來這一世,變成駱千紅的時候吧?難怪她的反應這麼奇怪,難怪她像是跟他很熟似的……

都怪他太遲鈍,否則便能再早一點認出她來。

不過這也怪不得他,畢竟重生這種事太過離奇,沒想到老天爺在他身上玩一次,竟又玩到駱千紅和花晚兒身上……

他的晚兒,他愛了好久好久的晚兒。

他在心裏不住地呼喚着她前世的名字,卻打定主意不在她面前透露出一絲一毫他的知情,他的重生。

他要好好愛她,讓她忘記前世他對她的壞,他對駱千紅的狠,他只要她記得這一世他對她的好,沒辦法再離開他,就算她想,他也不會讓她這麼做。

天知道,當他聽到她接到聖旨後竟然蒼白着臉暈倒又磕破頭的消息時,有多麼的痛與悲傷。

她竟是如此怕他又厭他嗎?竟是如此不想嫁給他?

可他知道她是愛他的,她前世愛了他一生,又怎麼可能突然之間不愛他?

她怕他,是因爲這一世的她,換了身分,換了容顏,不再是花晚兒,而是駱千紅。

她怕他,會像前世那樣親手殺了駱千紅,也就是殺了現在的她。

可他還是不打算告訴她,他知道她是花晚兒,不是駱千紅。

前世的他,利用了花晚兒的愛,眷戀着她的溫柔與美好,卻依然捨棄她選擇了駱千紅,就算他的做法並沒有錯,可他卻因此悔恨一生,他以爲他對這女子的情不至於太深太濃,她對他也是,畢竟,他們都是冷情之人。

可他錯了,大錯特錯……

前世他娶了駱千紅,卻不想要她,讓駱千紅夜夜獨守空閨,而他卻常常思念起花晚兒,她的嬌美動人,她的一顰一笑,她的琴聲,她與他對弈時的專注與認真,她在他身上情動誘人的呻吟……他全忘不了。

就算在自己將死的那一瞬間,他思念不捨的也是她,腦海中想的是她的笑顏與淚顏,在拿劍自盡的剎那,她的名字她的容顏全深深的烙印在他心底。

來世,我定不負你。

這是他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的誓言。

他絕不負她。不管是因爲誓言,還是因爲他根本不想放開她。

他希望一切在這一世重新來過,不管他還是她,都可以放掉前世的一切羈絆與不好的記憶,好好的、單純的愛一回。

“別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腫了。”他淡淡地開口。

“腫就腫,你嫌醜別看我便是。”說是這樣說,可這回在惡夢裏九死一生的駱千紅並沒有鬆開她環抱住他的手,小臉還是偎靠在他的肩窩裏動也不動,只是繼續掉她的淚。

她真的是被嚇壞了……

她以爲,當真要被收走了魂,離開這副身體,也離開了他,再也見不着他,摸不着他,聽不見他……

好可怕。

她要緊緊的抱住他,牢牢地抓住他……

什麼註定的悲劇?在那場悲劇還沒來到之前她就死了,或是被抽離了魂,成了鬼,那纔是最大的悲劇!

“你長得什麼樣根本不重要,我愛的是你的性子,又傲又冷又莫名討人喜歡的脾性,聽懂了嗎?”

上官悅意有所指,可懷中的女人卻沒聽明白,耳裏聽的全都是他字面上的意思。

長得什麼樣根本不重要?她纔不信!

還有,他剛剛說什麼?他愛她?

她好想笑,又好想哭……

“我長得像醜八怪,你也喜歡?”

“嗯。喜歡。”

“騙子。”

“是真的。”

“我不信。”

“你總會有信我的一天。”

“……”

是天荒地老的那一天嗎?

真到那一天,她或者就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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