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漆黑。
天冷到讓駱千紅覺得全身上下都似被放在冰雪裏,凍住了身體,動彈不得,而鼻尖的一股檀香味,卻久久不散。
她是被凍醒的,醒來看見的不是客棧內牀榻上的天花板,而是漆黑天幕下的一片星空,成千上萬的星星就在她眼前,不可思議的美麗。
如果不是她覺得自己隨時可能被凍死的話,她或許有心情欣賞這異常美麗的星海,可此時的駱千紅只覺得驚懼又詭譎,因爲她聽見潺潺的溪流聲,身子底下躺的不是客棧的牀,而是冰冷溼黏的草地和碎石。
她是在作夢嗎?否則爲何一覺醒來人不是在客棧裏的牀上,而是在溪流邊的星空下?
還有這檀香味……
她記得月前夜裏的那場惡夢,她也一直聞到這股檀香……
難道,她此刻又落入那可怕的惡夢中?
“天快亮了,你確定都準備好了嗎?”
這聲音……是花晚兒?
駱千紅微微皺眉,想側過臉去看,卻還是無法動作,只能側耳傾聽不遠處的對話——
“非常確定,等那道光亮起,你就可以跳進去了,我也會把她給同時沉進水裏,你確定你就這樣跳進水裏不會掙扎求生?若是錯過了時辰,哪怕是一丁點,我也無能爲力了。我說過很多次,你們得同個時間死亡,在那僅有的短短一瞬間,利用你們兩個的靈魂同時脫離身體,卻還沒真正死絕之前,讓你回到你原有的身體裏,若是有一邊出了狀況,後果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這蒼老的低啞嗓音,好耳熟……
她在哪裏聽過呢?駱千紅想着,恍然記起,竟是在那場惡夢之中……
“花晚兒,你該離開了,這副身體本來就不是你的,不該眷戀。”
那一次又一次在她耳邊低喃的聲音,就是她!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上次根本不是夢?還是現在的她根本是在作夢?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駱千紅奮力地想動一動僵硬的身子,掙扎着要起身,可不管她怎麼掙扎,身子還是一動也不動……不,她的手指好像可以動了……還有她的腳趾……
看來她的身子是凍僵了,而她之前的神識或許是被那香給控制住,因爲睡得太沉才能在夢中被召喚?因爲睡得太沉以致於身子被移動了地方卻一無所覺?
她得再使點力氣……
站在一旁說話的人和花晚兒尚未注意到駱千紅已經醒過來,在幾處火把的映照下,隱約可以看見在黑暗中矗立於溪邊的祭壇,四周拉着紅線貼着符咒,在冬季的冷風中翻飛,劈啪作響。
“我該怎麼做?”
方纔她的那些話,已經重複過很多次,花晚兒聽都聽煩了。
本來,她相信自己絕不會在水裏掙扎求生,因爲她只有死才能活,而且是以自己的身體、自己原本的身分而活,理智上是萬萬不可能掙扎求生的,可如今潺潺溪流就在眼前,她已經下意識感到害怕,根本不確定自己有勇氣跳進溪水裏,再等着自己活活被淹死……
這些,對方應該都明白,纔會三番兩次耳提面命的告訴她關於靈魂迴歸時機的重要性,自己又不傻,豈會不知。
“我說了,你就會聽我的去做嗎?”其蒼老的容顏帶着一股詭譎的笑。
“以前或許不會,但我既已經找上你,你也是這世上唯一可以幫我還魂到原來位置的人,所以就算我不想聽也會聽。”
花晚兒這話說得真誠,倒是半點不假。
她重生時的那一段時間,因爲是個孤兒,年紀小又被限制住行動,哪都不能去,更別提進京了,逃了幾次都被抓回來,千方百計也想回到自己身體裏的她,終是在多年的打聽之下找到了女巫村,見到了這個巫主。
她問她,“我該如何才能回到原本屬於我的那副軀體之中?”
巫主淡淡的瞧了她一眼,回了她一句,“除非佔據你身體的人是現在這副身體的原本主人,那我或許可以幫你們換回來;若不是,你就早點死了投胎吧,這樣省事些,否則,便好好過你這個身分該過的日子。”
被巫主這一說,她心都冷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花晚兒跟她都重生?還互換了身體?這樣的機會根本是零吧?
“一定要是她才能換回來嗎?爲什麼別人不可以?”
“若是別人,那也只會是你這一世的自己,所以我剛剛說換回來,你沒聽懂嗎?若不是靈魂錯置,我怎麼換得回來?”
“可是……”
“你走吧,老天爺會這樣安排總有祂的道理。或許你上輩子死的那一瞬間都在羨慕這個女人,所以你這一世才成爲她……老天爺給你一個機會,就端看你怎麼過了。”
當時的她,不再存有可以變回自己的希望。
雖然憤憤不平,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雖然得了花晚兒這副好面孔,可她不會彈琴更不會繡花,就算有人想栽培她,她也學不會這些東西,到最後那想把她送進京城最好青樓的人也放棄了,便將她轉賣給京裏的一間青樓妓館,因爲可以進京,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巫主說得沒錯,或許真是老天爺給她一個機會。那個上官悅始終惦記在心頭的姑娘不就是花晚兒嗎?若命運的軌跡沒變,她鐵定會和他相遇,而且他們也會相愛,就是因爲這麼想,她頂着花晚兒的身分安生了好一段時間,沒再掙扎過。
直到她在蘭翠坊遇見了這一世的駱千紅,她們相遇的那一瞬間,幾乎便可以篤定對方就是自己身體的主人,這世上沒有人看見一模一樣的自己會不震驚不動容的……
這對她而言是個契機,一個可以變回自己的契機。
所以她出京去女巫村找到了當年的巫主,心甘情願折十年的壽命給她,請求對方替她把自己的魂魄換回來。
事已至此,她還有何可疑慮的?
總之她是豁出這條命了。
“說吧,是要把我打昏了丟進去,還是用石頭纏住我把我沉進去?”這樣就算她想掙扎也掙扎不了了。
“那就要看看,你是想要真正的花晚兒就此死去,還是跟你一樣魂歸來而得以再次重生了。”巫主沒正面給她答案,反而丟了一個選擇題給她,臉上陰惻惻的。
“你是說……”花晚兒的眸光瞬間閃亮亮的。
她怎麼沒想到呢?她可以讓真正的花晚兒就此死去!只要兩人魂魄交換回到彼此的身體之後,花晚兒被沉在溪底根本上不來,到最後便是死路一條……
巫主輕咳了一聲,低啞着嗓音道:“我什麼都沒說,一切的選擇都在你,我只是幫你的身體找回真正的魂魄而已。”
其餘的,不管好的壞的,責任她可都不擔。
“那就用石頭把我沉進溪底吧,這樣她死得痛快些!”花晚兒美麗的臉上露出了陰狠的笑容。“這是她前世欠我的!她搶了我男人的心,害我守活寡!到最後,我還讓自己的相公親手給殺了……都是因爲她!要不是有她的存在,一切都會不一樣……
“氣人的是,她竟然也跟我一樣重生了,還跟我對調了身分與身體,這樣也就算了,上官悅竟然還因爲她而把我給棄了……這算什麼?前世的上官悅根本懶得多看我一眼,這一世的上官悅倒是對駱千紅情深意重,真是可恨又可笑!”
巫主聽着,不由得點點頭。
的確。可恨又可笑。
聽起來,不管是前世的駱千紅還是這世的花晚兒,都一樣不得上官公子所愛啊,所以,上官公子愛上誰喜歡誰,根本不是在容貌,也不是在身分,而是在這個人骨子裏的靈性如何,靈性合了對了,就算換了身分變了容顏,他一樣會喜歡。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這樣怎麼掙扎都無用的死法,是很可怕的。”巫主忍不住再次提醒她。
“死了就能重生回自己,有何可怕?死得不明不白,魂無所歸依纔可怕。”
巫主一嘆,看着此刻憤恨難平的女人,不忍道:“讓彼此的魂回到彼此原來的肉身,這纔是正途,我還是迷暈了你再沉你入溪吧,畢竟,凡事都有風險……”
花晚兒實在聽不下去了,“你這個老巫女是怎麼回事?剛剛還一副悉聽尊便的態度,現在卻想當個慈悲菩薩了?你下輩子幹脆投胎當和尚喫齋唸佛算了!我可是把蘭翠坊和上官悅給我的家當全都給了你,還折了十年壽命給你,你不會想不幹了吧?”
“自然不會。我們巫女可也有巫女要守的紀律。既已收了報酬,應下了買賣,天地都在看着,自是不會反悔。”
“那就動手吧!”
巫主在心裏一嘆,手一揚,在旁待命的兩個蒙面巫女便將躺在一旁的駱千紅抬起放上其中一張竹筏,一名巫女跟着坐上筏,往溪中劃去,另一名巫女則上了另一張筏,對花晚兒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坐上去,她會替你在雙腳綁上石塊,兩張筏行到溪中深處,時辰一到,她們便會將你們同時推入溪中……爲求萬無一失,你們兩個人務必都得聽我的指令行事,不可多做一分或少做一分。”
“是,巫主。”兩位巫女異口同聲應着。
“嗯,你們去吧。我也要開始施法了。”說着,身子一旋走到祭壇的中心穩穩坐下,手上的毛氈往天際一揮,口中開始唸唸有詞起來。
沒過多久,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中驀地劃過一道閃電,天光乍現,伴以雷鳴,竟有風雨欲來之勢。
巫主不動如山,口中依然唸唸有詞,天幕上的萬千星星被驟來的一道強光打得再也不見蹤影,整個天空頓時宛如白晝。
這道強光,刺目不已,讓閉眼佯裝還在昏迷中的駱千紅也不禁眯起眼來,耳邊彷佛又再次聽見那日惡夢中的聲聲召喚……
原來,那是真的,不是夢,也是夢。
這羣巫女因爲在那場夢裏收不了她的魂,這才讓花晚兒把她約出來又迷昏她,用一種近乎謀殺的方式企圖讓她們死一回再生一回,得以讓靈魂回到原本該去的地方。
本來,那花晚兒這麼做也是合乎常理,若這世間真有人可以讓她們錯置的靈魂回到原來的肉身裏,有何不可?可她越聽越不敢相信,這一世的花晚兒竟想置她於死地,連重生的機會都不留給她……
她激動難抑,想出聲怒吼,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四肢慢慢地可以動了,可她不敢再妄動,怕讓人發現了蛛絲馬跡把她打暈再沉溪,那她就真的再無生機。
爲今之計只有等待……
既然靈魂迴歸靠的是同死同生之機,那她也只剩在落水的那一刻可以爲自己求得一線生機了。
雖然,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但天可憐見,至少讓她早了一些時候醒來,還沒讓任何人察覺。
天知道此刻的她有多害怕又無助,想起重生後的這幾年只懂得消極的躲避原主的家庭,躲避命定要殺了駱千紅的上官悅,想愛不敢愛,就怕前世的歷史重演,過得如此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另一場死亡?當真是可悲又可笑!
生死一瞬間,人的一生說沒就沒了,她卻在害怕及躲避那個或許可以被人所改變的未來,白白浪費了她的青春歲月。
牙齒打着顫,溪水的寒氣及溼氣不斷從竹筏縫隙中透進她的背,讓怕冷體虛的她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被凍死在這裏,她死命的緊緊握着拳,讓指甲深深的烙印在掌心上,因爲她得保持清醒,是生是死,現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落!”耳邊聽見巫主陡地在前方大喊一聲。
撲通一聲,駱千紅聽見身旁有重物落水的聲響,而身旁的一雙手也在同時要將她推入溪中——
就在此時,眼一睜,駱千紅倏地抓住了那名巫女的手,那巫女明顯一愣,反手要掙開她的瞬間,駱千紅手腳並用的一鼓作氣朝那名跪坐在筏上的巫女使勁一推一踢,對方因爲重心不穩又沒預期到她會突然醒來,一時不察便被駱千紅給推落進溪中……
撲通又一聲,這次是巫女落水的聲音。
“不好!”另一張竹筏上的巫女見狀低喝一聲,拿起手上握着的船槳便朝那頭的駱千紅擊去。
駱千紅的背部被船槳擊中,痛得她身子一偏,雙手卻死命的抓住竹筏沒讓那巫女將自己擊進溪裏。
“該死!再這樣下去會來不及的!”那名巫女邊說邊朝駱千紅這艘竹筏劃近,想直接跳上另一張筏。
駱千紅見狀當然不讓,拿起船槳使盡氣力胡亂地朝那名巫女亂揮亂打,就是不讓她靠近半分。
遠遠地見到溪中情景的巫主,皺起眉頭凝住眼,嘴巴依然唸唸有詞,可心神不定,耳邊彷佛還聽到由遠而近的馬蹄聲……
是錯覺吧?巫主不由側耳傾聽,越聽眉頭皺得越緊。這天都還沒亮呢,這偏僻的溪林邊怎會有馬蹄聲?還越來越近……
“不好,看來是出狀況了。”她在心裏暗忖,目光重新投到溪中那尚未落水的駱千紅身上,心裏不由得發急。
花晚兒落溪已過半刻,恐怕早已沒氣,她此時若收了她的魂魄,卻無處可安放,可若再不收,就收不回來了……
就在此時,方纔被駱千紅推落溪中的巫女竟一手抓住了竹筏,另一手便去扯駱千紅,想將她從竹筏上扯下水。
駱千紅奮力抵抗掙扎,另一邊的巫女趁機靠近她的竹筏,拿起船槳再次朝她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