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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傾心(2)

《心劫》 / 沙沙 / 第12章 / 共23章

她剛開始作飯,原本坐著看書的師父,突然立起身來,動作如旋風,經書翻飛,整個小廟也震動不已,嘎嘎作響。

「師父?!」

她嚇得手一鬆,小鍋連湯落在炭火中,濃煙四起,她無暇料理,搶到師父身邊。

「不許過來!」

列忌觴厲聲道,餘兒驚得連退幾步。

廟內所有燭火全被怪風吹熄,她被濃煙嗆住,咳得淚水流出。

「師父!」她喊。

師父怎麼了?!師父有危險嗎?爲什麼忽然被怪風環繞,她想近身都不成——

「……不,我不回去!」列忌觴冷聲道。

師父是在和誰說話?她勉力睜開刺痛的眼,廟內卻是一片漆黑。

「……隨你,我已非明界之人。」

她怎麼傾聽,也聽不見廟內有第三人的聲音,不敢再亂叫師父,怕打擾了他。

「……恕難從命!」

隨著列忌觴冷硬的拒絕,廟內突然一陣巨響,震得餘兒跌倒在地。

下一瞬間,燭火重燃,廟內的濃煙和怪風都消失了,師父直直立著,眉心打了深結,雙眼緊閉著。

「師父!」

她爬起身來,不由分說就撲向列忌觴,小手將他抱住。

列忌觴劇烈一顫,隨又穩住身子,餘兒抬頭一看,嚇得立刻鬆手——

只見列忌觴嘴邊,淌下一道黑色的血,滴落在黑袍上,消失不見。

「師父!」

她不敢再碰師父,怕他身子有傷。

「沒事。」他睜開眼,將黑血以袖拭淨。「不要亂叫,你去坐下。」

坐下?要她坐下?她這才發覺自己雙腿抖個不停,摸到牀邊坐下。

「師父?」

一聲喚有如嚶嚀,帶著抖音。

「你身子如何?」

她?她什麼都沒感覺啊!除了……嚇得半死而已。

「徒兒好得很啊!是您、您受傷了!怎麼傷的?」

他嘴角微乎其微地半勾。

「說來你也不會信,別問了。」

「爲什麼不信?師父說的話,徒兒當然信!」

「說玉皇大帝用雷劈我,你信?」

啥?餘兒小嘴大開,呆望著他。

她的神情卻讓他……近乎微笑了,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唬你的,這樣也信,真是個小傻瓜。」

「那到底是發生什麼了?」她追問。

「是明界之王,來要人的。」

「要我?」

她臉失色了。是她!真是她害了師父……

「要我。」

「要、要師父您?」

「不錯,我本是明界之人。」

他咳了幾聲,咳出一攤黑血,她臉色全白了。

「那明界之主要您的命?爲什麼?您不是神仙嗎?或是幽界的魔?您不是幽界來的?」

「你問題可真多。」

「師父!」

她手快把衣袖給絞破了。

列忌觴嘆了口氣,望著自己浸溼的衣袍。劇痛是小事,要將那顆小腦袋中的擔憂抹去,纔是難。

「他是要人,不是要命。我還好好在這裏,你不要亂哭。」

她沒哭啊!她眨眨眼,雙眸又乾又痛。

「師父哪有好好的了?!您流了一堆血!」

列忌觴想否認這一攤黑液是血,隨即又轉念。

「我不是死得掉的人,你別再哭了,去把晚飯弄好。」

又是雲淡風輕的口吻,餘兒想再說些什麼,但師父的威嚴重現,眼光深沉,她只有低下頭,抖著手做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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牀上的身影還是瘦得礙眼,但這些日子以來,她身子是好多了。

列忌觴立在牀邊,低頭看那小臉上糾結的眉心。她就寢後輾轉了半刻,便被他施念送入睡鄉。

他手指輕觸她枕上凌亂的發——

僅僅是這樣微乎其微的一觸,心口仍遭千萬細針刺入。

他咬牙調息,沒有出聲。明主這次,不是鬧著玩的。

會親駕來收他,是夠紆尊降貴了,沒有強架他走,更是破天荒的寬容。

他爲什麼不走?爲什麼一時情急之下,竟悍然抗令?

他本可先回明界一趟再說,更不必對明主如此失禮……但明主突然出現,讓他全然失措,衝動之下貿然犯上。

明主對他,先有恩,後有圖,他被送入幽界,其實也是自己恣意破誡的結果。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他嘴角一抹自嘲,若真要說自己怎麼了,大約就是……失心了吧!

他竟然有心可失,倒是自己萬般未料的。

何時的事呢?

第一次抱起那瘦得可笑的乾癟身子,感受到凍得發僵的皮肉下,那顆跳得如此強韌的小小的心?

小小的一個娃兒,小小的一顆心。不能算是孩子了,卻又無身爲女子的自覺。

未曾有過一天的好日子,卻是那樣熱切用心地活著,爲什麼?

那顆小小的心中,藏有什麼天賦的神力?明明是萬劫不復的惡命之身,爲什麼生出的卻是那樣的心?

他先是好奇,後是驚異,再來……就纏結住了。

她以爲是她纏他,其實是他纏結住她,她脫身不得,他也無心斷絕。

不知如何待她,於是順著她的意扮起師父的臉孔。從來孑然一身,他是無措得可笑,在她開心地煮飯、打掃、喂豹子時,他自覺無用地束手旁觀,卻是不能不感受到那份……熱情。

多麼彆扭的二字,想來都要令人蹙眉。

那不過是她待人處世的習慣而已,不光是對他而來,他提醒自己。熱情已成她的天性,不如此她便無法自處,大半是因爲她那該死的劫命。

幽主曾取笑他言心之說,他自修度以來,心念俱淡,而進入幽界後,負起收命之責,每收一命,便覺自己又失一分心。不再悲憫、同情、不忍。

唯有如此,才能日夜見人死,而不動不搖。

無論將死之人再如何祈求、受痛,或死法再如何悽慘,他都視而不見。這是他的修爲,千年下來,他已自認這本是他天性。

但她出生之後,他不時自她身邊收命,不能不對她感到熟悉……或好奇。她有的是天地中獨一無二的劫命,他從未聽聞如此惡運。

天理求平,他一直在想,天機將會給她如何的補償。

難道……竟是他嗎?

嘴角再勾起,不能不自嘲——

他算是好的嗎?好的運?好的人?他嗎?

天理眼中,他算是善報?算是吉善之力?這倒是可笑得緊!

不,她的補償,必然是她那顆奇妙的心,只思及他人,只爲他人痛,幾乎是……只爲他人而活。

只予不取,只施不受。那麼他會不自禁地助她、護她,也是理所當然了。

只是,這一丁點也不像他。

在她崇拜、感激、全然信任的眼中,自己不知何時,失心了。

無心可失之人,還是失了心了。一定是她給了他一顆心。

給了他想爲她建一個家的心,於是修廟、補窗、買牀,做著凡人男子纔會做的事。

他弱冠即行醫,聲名傳天下,又是御醫世家出身,可謂未曾有過一天的苦日子。後來厭倦專醫皇家貴子,他埋名遊世,免費醫治小民百姓,結果仍受報酬無數,不愁度日。

也許是天賦異稟,他醫術日精,竟已至神妙之境,救回無數瀕死之命。

於是天理求平,召他入明界,賦他修度之責。

自詔是奇特的一生,不求人也不求天,即使行醫,也是獨來獨往。在明界修度並修天書,淡然看太虛循環。

這樣的性子,竟然變了——

變得貪戀她的陪伴,希冀她的熱情。

難道是千百年的不足,終致無比的飢渴?

罷了罷了!他非天理,無法求解。

他無視於心口將受的疼痛,手指輕撫上她軟嫩的面頰——

他不能走……他已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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