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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求心(2)

《心劫》 / 沙沙 / 第8章 / 共23章

鵡漡到了門邊就止步,無聲推開門,作勢要她先進去。

好吧!她硬著頭皮跨入門坎,只見屋中點了盞燭,屋內竟相當雅緻,與外頭的簡陋大異其趣。

牀上有上好絲被,牀邊有錦鞋,窗下甚至有木琴,雕著繁複的花葉。

牀上有人,只有臉頸露出絲被,那張粉臉……大約不是上了白粉,而是血色全無!

餘兒也不知看過多少垂危將死之人了,雖然驚心不減,倒不如常人那樣輕易害怕。她輕步上前,近看那昏睡的人兒。

好美的人啊!

她這輩子還沒看過這樣的美人呢。雖然小巧的脣是青青的,仍是形狀優美迷人。

她回頭看鵡漡,發現他根本沒進來,門不知何時早已關上。

這郡主如此蒼白,昏睡不醒,是什麼病呢?她不是大夫,完全沒有頭緒。

她並未多想,是否此疾可怕,衆人都不敢接近,只有找外人來照料,免得也染病上身;她從小就只見自己害人得病,沒有自己受害過,所以這般掛慮不在心上。

是了,她是來替郡主更衣餵食的嘛,這她倒幫得上忙。

她在牀邊跪下,不敢亂碰郡主,怕犯了上,只輕聲低喚。

「郡主娘娘?」

這聽來不大對,但她也不知該如何稱呼。硬著頭皮,再叫了聲。

牀上的美人有動靜了,雙眸微啓,眼神渙然。

「郡主娘娘……小的叫餘兒,是您的新丫鬟,您醒醒,小的要喂您喫晚飯,再揉搓個手腳,免得躺久了難過。」

在佑善居里,照料人是常事。她可常被誇讚手腳伶俐的,什麼雜事都做過。

郡主終於睜開眼,好一晌都似視而不見,待她終於定晴瞧了,臉上卻現出駭然的神情。

「別怕呀!我知道娘娘不識得奴婢,但奴婢絕對是好人……」下一句「不會害你的」,實在出不了口,只好說:「郡主您先坐起來,順口氣,我再請鵡大人差人送飯來。」

一口氣安慰完了,才發現郡主直直死盯的不是她,是她身後某個物事。

餘兒回頭,不禁倒抽口氣——

是師父!

啊,又忘了,不是師父……是神仙大人!

列忌觴背手立在窗前,一身黑袍,正望向她來。

還是那般難解的表情,雙眸黑得不見底,高挑的身影,在小屋中備顯迫人。

「大人……」初見的驚異過去後,起而代之的是恐慌:「……大人!您不是因爲我纔來的吧?是因爲我的關係,郡主才……不不不,您聽我說——」

他連眉梢也未動,要不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她還以爲他根本沒聽見她的話。

「……如果是因爲我的話,不行的!」說了搗住嘴,又忙不迭移開手。「不是說您不行,是說若我害到了郡主的話,不行的!郡主只是病了,才需要人照料,而我是正巧擋到了鵡大人的路,纔跟過來的!這不是郡主的錯啊……」

「有錯的人才會死嗎?」他平平地開口了。

聽到「死」字,她更急了,爬起身來,搶到他跟前,一時忘了敬畏之心。

「大人!您救過我、也指點過我的,我知道您是好人……或是好神!我知道您說要教我殺人,只是、只是在試驗我!您這樣的高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浪費心神在我這樣的賤命上,對不對?所以、所以……」

她急得胡辯一通,無力地想改變即將發生的事。

「……所以您去找真正該死的人,好不好?去找那些會害人的壞人——」

「譬如你?」

突然的犀利問話,讓她啞了口。

她……她嗎?

如青天霹靂,她頓然領悟。該死的……難道是她?

「如何?你要取而代之嗎?」他肅然問道,不再有嘲弄之意。「用你的餘日,換取上百條命,難道不值得?」

她的小臉失色。「上、上百條命?」

「不錯。」

一顆心陡然失溫,變冷……變冷……

「原來我這麼會害人啊……」

她喃喃自語。那郡主今日之劫,簡直不值一提——

不!纔不是!郡主的命和她的一樣寶貴……不是,比她的更寶貴!不管是害多少條命,每條命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我不能無端取命,但若你自己願意,自然不同。」他緩緩道:「如何?若是不願,就別再擋路。」

她僵在原地,無法決定,一顆心如風中落葉,惶然起落。

他淡然一笑,舉步繞過她,就要來到牀邊。

「不!」

她轉身撲來,整個人半倒在郡主身上,惹來一聲嚶嚀。

列忌觴止住了步,眼中頭一次現出訝然。

「你願替死?」

他終人命三百年來,除了血親愛侶,不曾有人如此求天。他隨口說說,不過是要她認命罷了。這郡主和她非親非故,她又是這麼怕死……

說是怕死,不如說是求生之心,強不可滅。不但爲己,也爲旁人。

是真心的嗎?

「是的!」

她心一橫,閉上眼了。

「你確定?」

「是的!是的!」餘兒喊道。要她眼睜睜見人喪命,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您收我命吧!」

她不甘心死,捨不得就這般走,但她別無選擇——她只能如此選擇。

「即使魂飛魄散,逼體鱗傷,被斷足、被穿心、任憑幽界處置?」

她嚇得也快魂飛魄散了,不但死……還要受凌遲?

這是多麼可怕的事!

自她有記憶以來,最怕的不過「死」宇。但她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死,怕只怕自己害人死。

沒有比懷疑自己又害死人,更教她衷心痛楚的。每當有人對她好、對她笑、親近她,她就憂心忡忡,提心吊膽。

而當那最可怕的事終於來臨,當那人傳來病耗,或是不幸出了意外,她心知肚明,怎麼也抹不去那股心痛……

身子再怎麼痛,也不可能與心相比吧?

由她來親身承當,纔是對了。死之可怕,就是怕死於非命。是她的命,爲什麼要旁人承受?

是她懦弱,只想著自己要活下去,以爲躲開人就沒事。

躲不過的,是仍想親近人的私念;想自己可以偷個僥倖,圖個例外,悶頭活她自己的就成。

果然,是不成啊……

「即使魂飛魄散……任憑幽界處置……」她低喃。

「任憑我處置?」

她睜眼,驚見屋內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物事,連窗口都辨不出來了,他的聲音在四壁迴盪,仿若空谷回聲。

「是的——」

迅雷不及掩耳,一股劇痛穿過身子,如同被雷劈成兩半,她痛呼屈身,滾下牀去。

好痛……好痛……

但郡主……沒事了吧?

心中只剩這個意念,餘兒抖著手往牀上探去,觸到郡主緊抓著被褥的手,幾滴淚灑在餘兒手背上。

還好……郡主沒事……

身子又被抱起,騰空而去,全不受屋子阻礙。

抱著她的身子是溫熱而有力的,她幾乎要熟悉起這樣的觸覺來。神仙大人的懷抱真溫暖,從小到大,從沒人敢抱她的……

忽然想到何姑娘說,她姊姊曾抱她回家……餘兒嚇得直起身子。

「大人!那個何——」

「她沒事。你又不是碰一人就害一人。」

大人果然是神仙,她想些什麼他都知道。

驚恐方定之餘,忽然又有疑問。

「那我究竟是……怎樣害人?」

忍著渾身的疼,她的聲音打顫。

「不會了。」

不會了……是啊,不會了,不再會了。她終於可以解脫……

「你會滯留明界和幽界之間,直到我想出處置之法。」

她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我……沒死嗎?」

「還沒有。」

「但……」

「天理說了,你也未必會懂。」

「那……我本會害的人呢?如果我沒死……」

「你不會再害人了。」

「我……不會?那……再也不會有人因我而死?」

「不錯。」

心中如大石崩裂,她戰慄起來,開了口卻啞然無聲,然後就哭出來了。

她埋頭在他胸前,嚎啕大哭,哭得聲嘶力竭,只是怎麼也無淚水流出。

還活著,還能……終於不再害人。

她哭得兩眼睜不開,喉頭灼傷欲裂,全身骨肉如被拉扯,不知何時,昏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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