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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用心(1)

《心劫》 / 沙沙 / 第9章 / 共23章

再次醒來,已是隔天下午,他沒有又不見了,好端端地在她對面打坐。

「師父!」

她無暇理會自己身上蓋著的外袍,和身下溫暖乾燥的稻草,忍著疼爬起身就跪下去,開始磕響頭。

「別又來了。」

師父聲音中……怎麼有絲無奈?

頭上磕出包,她渾然未覺;腫得嚇人的眼又熱了,全身骨肉似裂,她也不知疼痛。她滿心都是感激,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師父……師父……」

不自禁喃喃低喚,一聲又一聲,加上響亮的磕頭聲。

對面的人雙眼未開,語音中全是嘆息。

「磕死了,就算回報我了嗎?」

她陡然打住,怔在那裏。

「身子疼嗎?」

疼得她直打顫,但她大力搖頭。

「不疼!不疼!」

他終於睜開眼,眼光如劍,直透人心。餘兒鼓起勇氣回視,感恩之心壓過一切,竟……不再那麼怕他了。

「師父!」她又叫,改不了口。「您放了郡主,又沒叫我死,那是不是……違了天命?」

他沒有回答,神情難辨。一股不祥之感直上心頭,餘兒急忙爬向前,沒察覺自己的姿勢像只可憐的病犬。

「師父!您這樣是不是……是不是會害了自己?不不!我是說,我是不是變成害到您?」

說得自己毛骨悚然——

是嗎?真是這樣?那怎麼行呢?!這世上最有恩於她的,莫過於師父了!他怎麼把她的劫數給擔下了?

「你做了選擇,沒得回頭了。」他終於回答,聲音平淡。

「但我並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無起無落,彷彿世事如常。

「我……到底害到您什麼了?」她幾乎問不出口。

「我不會死。」像在嫌她大驚小怪。

「那——」

「我餓了。」

她眨巴著眼,回不過神來。他這一句太出人意表,她呆跪著,像只笨狗。

「喔!」

好半晌,忽然跳起身,動作太快,差些讓撕裂般的疼奪去呼息。

她忍住痛,急急四處張望,這才發現兩人又回到破廟之中,廟外那五隻黑豹,也狀極飢餓地望著她。

師父餓了,豹兒們也餓了……她自己疼得緊,倒不覺得餓。小身子在廟內轉啊轉,一心要找喫的來餵飽大夥兒。

破廟雖破,倒是五臟俱全。有桌几、有火炕、有鍋盆,後頭還有口井。稻草堆旁幾包東西,她打開來看,竟是些冷硬的饅頭和生菜,和一大捆野豬肉。

她手快地煮熟了菜,把饅頭也熱了,本想烤些肉,回頭看一眼師父,又改變主意。生豬肉提一半到廟外,黑豹立刻圍上來。

「乖乖,不可以搶。」

生肉平分五份,她頗有威嚴地用小手指了指猛獸,像私塾先生對學徒交代。

黑豹們偏頭看她,噴了噴氣,算是小小抗議,低頭喫了肉。

「真乖啊。」

餘兒笑起來,轉身回廟內,看到師父正盯著她瞧。

她嗆了聲,笑容趕緊收起。

師父真的……好嚴肅哪。她已經不怕那些白牙森森的黑豹了,但可不敢說不怕師父。

師父倒是沒有再糾正她的叫法,這點就讓她心滿意足啦!

煮飯可是她的拿手絕活,不到半刻便端菜上桌,把竹筷破碗也都擺正,恭恭敬敬向師父一揖。

「師父,請用飯!」

列忌觴落座小小的木桌前,看了看香味滿溢的菜和饅頭。

「你的份呢?」

她煮了大約只夠一人喫的食物,不確定師父的食量如何,所以抓了在佑善居幫姥姥們烹煮時相當的份量。

「我?呃……若師父有喫剩的,再給我好啦。」

那些食物大概還能再喫個三天,她可不想浪費了。

「你沒痛死、沒磕死,就以爲不會餓死?」

她縮了縮頭。師父說話真是不饒人耶,她總覺得自己無話可答,就算再有理由也會聽起來狗屁不通。

「呃……」

「你先喫。」

啥?這、這、這她哪敢?

「師父!我沒關係,您喫就好!」

「已經開始不聽話了?『師父』這兩字,敢情是叫著好玩的?」

小頸子再縮的話,就要沒頸子了。但餘兒眼一溜,心又忽然飛揚。

師父的意思……不正是認了她嗎?

哎呀!她眉開眼笑,擠到師父身邊坐下。就這一張破板凳,搖搖欲墜,她緊捱著列忌觴,一時高興得忘了禮數。

「那徒兒和師父一起喫!」

她用竹筷夾了一點點菜,夾入半個饅頭中,把其餘的又推回列忌觴桌前,就囫圇吞食起來。

沒人真正教過她禮數規矩,她除了聽師父指示,就是照著自己心意做了。

列忌觴嘴角奇異地抽了下,終究開始進食。

廟裏廟外,不能說都喫飽了,但其樂也融融——至少有一個人是這樣覺得啦。

身子的痛,似乎變成了可以忽略的小麻煩。自離開佑善居之後,餘兒頭一次感到……快樂。

真的好快樂啊,有師父作伴、有豹兒們如寵物,還可以安心活著了。

小小的心頭上唯一的惦記——

師父說他不會死……但爲了救她,究竟賠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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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過後,餘兒興高采烈地收拾碗筷,洗洗刷刷的,要不是怕師父瞪人,早就哼起曲兒來了。

夜色來得快,無頂的廟霎時黑了。看不見外頭的豹兒們,倒是可以聽到它們的打呼聲。

師父本在打坐,她有樣學樣,以爲自己會無聊到打瞌睡,突然聽到師父起身。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聽到的,師父明明行動從來無聲,但她硬是感覺到了,睜開眼來。

「走了。」

簡單兩字,她卻明白是要她跟著走,乖乖起身,踏出廟口才忽然想起——

該不是……又要去收人命了?

她陡地止步,心口突然劇痛,方纔打坐麻掉的身子,忽又傳來撕裂之感。

她半彎下身,痛得直抖,忍住沒有發聲。

列忌觴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又重新舉步前行。

她不想去!不想去看人斷氣……

這樣的念頭,卻止不住自動跟上師父的雙腳。

緊緊搗著心口,眼睛發燙卻無淚,稍早那份幸福無比的感覺,此時已無以追尋。

好痛……好痛……

爲什麼師父會是冥界的神仙呢?

「餘兒。」

列忌觴腳步未停,聲音沉沉傳來。

這是師父第一次喚她的名,她腳步踉艙了一下。

「是、是的。師父?」

「世間若再無人死,會變成什麼樣?」

會變成什麼樣?餘兒迷惑地在心中重複。

「人人皆長生不死,世間會更好嗎?」他又問。

都沒人死,但又天天有新兒出生……那樣的話,這世間會……愈來愈多人?

愈來愈多的人,卻沒人病死、老死、戰死,或意外而死。家族不必傳承,朝代無以更替,那會是什麼樣?

忽然覺得可怕,她活到幾百歲時,會變成什麼樣?成天躺著呻吟嗎?

「生老病死,週而復始。打斷了環節,天理停滯,天下終將潰亂。」

列忌觴的聲音如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令人生畏。

「那麼……死是必要的了……」她低語。

列忌觴的腳步飄忽,足下如飛,她努力趕上,就怕丟了師父。

不知怎地,她覺得他們走的不是路,四周霧茫茫的,不見星也不見月。破廟明明是在林中,腳下踩到的卻不是雜草,也不是土石。

走了不到半刻,忽然見到一方水潭,有名男子形容枯槁,站在水邊垂淚,手中抱了好大一塊石頭。

「他該不會……」餘兒脫口而出。

「正是。」

心口一陣糾結,好似有人把她的心當溼衣絞乾。

「是他心之所願,你難道不服?」

是啊,她又是誰,想強迫人活下去?她只能無助搖頭。

那人忽然狂喊一聲,往潭中躍下,餘兒用手緊緊搗住眼,水聲撲通時,她如遭雷殛,疼痛地幾乎要昏去。

同一瞬間,背後貼上燙熱的手掌,掌心如吸石,她的錐心之痛,竟源源流去。

那是……師父?

她急睜開眼,看到水面平靜無波,四周霧已散去,她轉過頭來,師父仍在身後,緩緩將手抽回。

心口仍隱隱抽痛,但渾身上下舒服多了。

這是師父的神力吧?她轉身仰望他的臉。他的眼神晦暗,隱隱含著什麼,但她怎麼也捉摸不住。

「師父……他人呢?」她硬著頭皮問。

那人就算石沉水中,魂魄也不會……待在那裏吧?

「他被我送入幽界了。」

「……喔。」

她低下頭去,心口雖不再劇痛,卻如被那顆石頭沉沉壓著。

「你會習慣的。」

她會嗎?這樣的事能習慣嗎?如同戰場兵卒,殺戮成了家常便飯?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但如果師父能……她一定也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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