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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憂心(1)

《心劫》 / 沙沙 / 第5章 / 共23章

等了好久,等到眼皮都黏在一塊兒了,好幾次驚醒過來,仍聽見小房中靠著對面牆的牀上,何家小妹嘻鬧的聲音。

炕上的火光在牆上閃爍,餘兒打起心神,摸了摸被褥下的小包。

包裏有稍早何姑娘端藥來時,一併送上的大餅,還有一方上等絲帕,繡有「千祥」二字。

她也只有這兩件物事,真正屬於她了。

何姑娘說,那是她新染的青布,是數十次嘗試才調出的新色,她最喜歡的一種淡而溫潤的青。

「送給你啦。你走失雪中倖免於難,真是個幸運的孩子,說不定也會給何家帶來好運呢!」

何姑娘將青絲帕小心摺好,放在餘兒覆著厚被的單薄膝上。

餘兒瞪視著牆上火光的大眼痠澀了,火光漾成可怖的血影。

幸運?她嗎?

就算她流浪四方都未曾出事,是因有人代她受難吧?

這樣,若還怨天,是否更不知好歹?

四下終於靜默了,她摸著下牀,哆嗦來到門邊,抓緊小包。

門無聲開了,小小的身子如冷風飄出,將溫暖的一切關閉在後。

冬雪在月下閃著流光,如飄忽的夢境引人向前探看,但單薄的草鞋只踏一步,就滲入凍人筋骨的溼凝,冷酷的實情立即打碎任何癡夢。

她又妄想了嗎?

要走,又能走多遠?

要走。

走到沒有人的地方,夠深的山、夠荒的林。然後,她和野獸爲鄰也罷。

畜牲的命,她無力再擔心了。反正真要輪迴,她也不可能輪到更賤的命。

雪地高高低低,不時有樹擋路,但她努力地走直線,怕自己會繞著圈子,沒能遠離人煙。

小腳失去知覺了,她設法折斷一根樹枝充作柺杖,拖著身子前進。

失了方向,她就朝弦月而去;眼皮重了,她就閉眼摸索而行。

彷彿要走到另一世間去,她願就這樣走至天邊,不必停駐一時半刻,就不至波及任何無辜。

也許是走到半昏了吧,竟隱隱覺得,有人在抱著她走——

嗤!斥了自己一聲。她必定是昏了,或是死了,上了極樂世界啦。

死了嗎?

一陣釋然之後……是強烈的失落。

無論怎麼努力要活著,爲了不再害人,還是落得該死的命嗎?

爲什麼?她前世究竟犯下了什麼罪?還是祖先作了什麼孽?

無論什麼,都不是她今世的錯啊!爲什麼她就該死?爲什麼她碰上的人就該遭殃?

她不甘心!

老天不公,上蒼無眼,她想助人,不是害人,天公明明錯了!

她掙紮起來,小手小腳拼命亂踢,卻是什麼也沒踢到,只覺得身子飄行,被真真確確的體熱環抱著。

像她這樣的人……上不了西天的吧?但牛頭馬面竟會善心抱她而行?

是鬼,又怎會如此溫熱?甚而給她一種……好舒服的感覺?

強而有力的雙臂,將她凍僵的身子橫膝抱著,擁在胸前——

她半麻痹的知覺也只能辨出這些了,想努力撐開眼皮,被風刺得無力睜開。

頭好昏,背好痛……

「大……大人……」

她乾啞的聲音被風捲走,自己都聽不真確。

「你怎知我是人?」

天……真的是鬼!

「救、救命啊……誰來救我……」

「問得好,誰能救得了你?我幫你掙些無病痛的日子,最後也是一場空罷了。」

「大人您……是在救我?」

「原來你還沒昏得過頭,就算受了些凍,也無大礙。」

她感覺到自己隨他緩緩落地,穩穩停步。

「不!」她急呼。「別放手!」

他靜立雪地之中,四下寂然,月閃著奇異的光彩。

她在胡亂叫些什麼?餘兒狠命咬住下脣。她竟對著冥府的人出口嚷嚷?

就算要叫,也該叫放手吧?

只是……他好溫暖,在她凍僵的肌膚之上,幾是燙熱的了……

「大人……」她囁嚅道:「我是說,請放我下來吧。您說,我還有些日子的,是吧?」

「不錯。」

她一放心,險些真昏過去。深吸一口氣,她勉力定神。

「還、還有幾年?」

「那是天機。」

「天機……可以改嗎?」

他沒有答話,重又起步。

他不放下她嗎?如果不是要下陰間,他究竟要帶她去哪裏?

「大……」她擠出半字,忽然乾咳起來。

「省些力氣,也免得傷人耳朵。」

她愕然,半昏的意識一震,想起了這是曾聽過的聲音,尤其那語氣中的譏諷,挑起她的記憶——

也是一樣凍人骨髓的夜,一樣面臨此生將盡的恐懼;一樣是不知是仙是鬼的物事,一樣能忽高忽低地將她攔來又拋去……

「是你……」

她喃喃自語,聲音與意念一併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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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餘兒醒來,一股心平氣和、萬事無憂之感,是她從未有過的。

有如盪漾於河上的一方扁舟裏,陽光在睫上舞動,鳥聲輕喃,渾身酥軟傭懶,彷彿剛從長睡中滿足而醒。冬雪未融,她卻一點也不冷。

腦子一旦清晰過來,她按著猛然一躍的心口,直直坐起。

「啊——」

她不自覺的呼聲驚動一羣鳥兒,轉瞬之間全飛得不見蹤影。

什麼時辰了?

她在哪裏?

那個……人呢?

小手微微抖著,但她並不冷,昨夜的徹寒,似已自每根筋骨中被吸空而去。

但誰能忽然驚醒於一堆乾草之上,上頭是無頂破廟,四方是鳥獸環集時,不嚇得發顫?

是啊!鳥獸環集——

幾頭不知是豹是狐的黑頭怪獸,正凶煞地盯著她!

「……」

求救聲沒能出口,因爲怪獸旁盤膝坐著的,是一名黑衣男子。

幽黑的眸子——是的,是那人沒錯。

她記得那面容。毫無表情,看不出歲數,辨不出憂喜,最多看得出是個男子罷了。

沒有人氣……不不,她記得他愛嘲諷,神明……會那樣說話嗎?

「大人……」她極力定住心神,無論如何,不該冒犯的,他救了她啊。「這些是……您豢養的?」

「它們像是家犬?」淡淡地諷刺。

不知爲何,這位大人總是不甚開心的模樣,餘兒有些無措起來。

「不,它們看起來頂嚇人的。」

「衆生無什不同,不是要自保,就是要求食。若你不礙著這兩條路,自然相安無事。」

「但……我們可是它們的食物啊!」

「你有幾兩肉,能塞幾個牙縫?」

又被取笑了。餘兒縮縮頭。

「呃……我自然不大夠它們喫,但大人你……怎麼不怕?」

她沒察覺自己向他挪近了些,大眼直盯著那些野獸,沒敢移開半分。

「我是該跑,還是該爬樹?」他又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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