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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傷心(2)

《心劫》 / 沙沙 / 第14章 / 共23章

列忌觴微笑了笑,那笑如謎難解,有絲自嘲,有分苦澀。

「等你懂了,也許就能解脫了。」

解脫……

這就是師父要的嗎?助她解脫出害人的劫命,助她解脫出半生半死的虛懸……師父要救她,讓她重生?

就像師父當年行醫救人那樣嗎?或是收命這麼多、這麼久了,在她苦苦求他饒了郡主時,師父決定放過一命也無妨?

不,不是無妨,他受苦了!

是爲了她,不是悲憫,更不是無謂。是他的「心」?

無奈、急切、不捨……無數陌生的情念,不知從何而來,將她淹窒——

他這樣……就爲了……心嗎?

她怔立著,胸口湧上一股半甜半苦、冷熱相交的血氣,直直上衝到腦門,一時之間,眼前漫上紅暈,四周晃盪起來——

「啊……」她喃道。「你好傻……」

列忌觴震動了,幽黑的眼深深凝視她。

那一聲輕喃,如無形的淚滴落他胸口,那是他未曾聽過她用的語氣,是他沒有意料她會說出的話。

不再是敬畏的口吻,輕喃出的是激烈無比的情念。

他心口突遭重擊,千鈞之力前後夾攻,如被兩掌合打,心口破裂——

列忌觴悶哼了一聲,黑血噴出口,雙耳、鼻孔,甚至眼睛,都湧出黑液,他跪倒在地,雙手勉力撐住身子。

聽到她的哭喊,但意念不再清明,他想開口,湧出的是更多黑血。

「——你這隻打不醒的笨靈,連請命都不會嗎?」

餘兒忽然停止喚他,列忌觴僵住身子!難道……餘兒聽見了?

他咬牙抬起頭,對現身三尺之外的幽主道:

「我沒有求你!你別以爲現身於她之前就能——」

「都快頂盡你的修度了,還在逞強?」幽主斥道。「你該知道我不會袖手旁觀——即使我不管,明界那老頭也不可能不管。」

「我不會讓你帶走她!」

「你要求心,卻不顧後果——她是待死之身,你求心念相通,便是連上了她的死命!人靈不能相容,兩人心魂同時破散——你立時暴斃,而她……你渡經鎖她的命,不過撐上三日!」

餘兒驚呼出聲,列忌觴握緊拳,極力自持,每說一宇,黑血泉湧。

「我不會求你,求你便是送她入幽界,她魂魄不全,想轉生難如登天!」

「所以你要同她一齊魂飛魄散,什麼都不留,就圖瞬間的心念相合?」

「不!心有所屬,她我不分,魂魄相依,即使我頂盡修度,她仍保有我本命……我身子死絕,她一息尚存,便能再修度,活滿她十八命數。」

餘兒顫抖起來,列忌觴不去看她,只施念護住她心神。

如此念力,在幽主之前根本是螳臂擋車,但他固執而行。

幽主頓了半晌。

「……心有所屬,魂魄相依?這……無例可循,無論人仙靈,均未曾試過。」

「明誡幽誡,只訂下有取則必予、欲得必先失之則,天理在平,無積無闕。明主判定我欠明界修度,取走八成,並留下錐印。他已網開一面,立了首例,沒有將我強行召回。你呢?你不成全?」

長長一聲嘆息。

「死到臨頭,仍是毫無謙卑之氣,明幽兩界,也沒有別人了。你可知你若算錯了我,這娃兒可被我打下失魂池,從此無跡可尋?」

「要我在她前面求你,她寧可一死。」

餘兒身子劇烈一顫,列忌觴伸手欲扶,一道白光將他手掌隔開,如冰片立在他與她之間。

「不要碰她,你現在可禁不起再一次錐心之痛。」幽主責備。

餘兒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光壁,再看向列忌觴,眼中盈滿傷痛。

「我不痛。」列忌觴立即道。

幽主再嘆。

「如此荒唐的事,要我攪和,還真不知從何下手!明界那老頭說一不二的,竟會放你一馬,我還能如何?我可沒有那種死脾氣!不過他再死硬,比起你的決絕,究竟甘拜下風。」

「您……您是幽主大人?」

餘兒突然抖著開口了。

列忌觴立即要起身,又被一道白光圈住。

「你不要急,我倒想聽她說說。」

「餘兒,我不許你做傻事!」列忌觴厲聲道。

「你不能迫人求命,這你比誰都明白。」幽主道:「娃兒別理他,你說。」

「餘兒!」列忌觴語氣更加駭人。

餘兒渾身顫抖,勉強忽略列忌觴周身進發的逼人怒氣。

她……一定要救他!不論他是否願意……

他……又何曾問過她是否願意了?

若早知他會爲她受盡煎熬、頂盡修度,還將暴斃而死……她纔不會同意!死也不會!

她不知幽主究在何處,聽到的話聲,如腦中穿音,她只能對著前方開口。

「……幽、幽主大人……」她抖聲道。「師父說當時郡主命竭之時,我未曾代死,便不能再死……這、這是真的嗎?」

「不錯,時辰到了,該絕命的、該補命的、該擇命的,應時而發,不得有誤。」

「……那……初時我遭錐心之痛,並且每收命時必再痛,便是補命之法?」

「那並未補足,這傻小子以他數百年修度相頂,才足以平天理。」

她低下頭去,小手絞破了袖口。

「還有……我後來疼痛日減……也是師父?」

「不錯,一痛抵一痛,他將你身上疼痛日漸收入,自己承受,明界那老頭子來抓人,被他氣得半死,才下了錐印。只要觸著你,或太過接近,無論多輕多微,均教他血脈受創、劇痛錐心,比原先更加數倍。」

難怪那時候,她撲上去抱他,竟害得他吐血——

餘兒暈眩起來,太多罪疚傷痛,讓她難以承受。

如何承受?如何承受他的……用心?

「請幽主指示,餘兒該如何能……如何能……」她不知該如何問纔是。

「如何能阻止這小子盲目自滅?若他執迷不悟,誰又能奈他何?」

「若我……死呢?」

列忌觴身上的光圈劇震,幽主嘆了口氣。

「你還是不明白,遲了就是遲了,如今兩人心念相合,你死則他死。」

餘兒周身發冷,原來……她絕不能死!

「這些全是破了明幽兩界的常規,究竟會如何,誰也無法確知。明幽之主,不過是天理的守護者,可不是天理本身。」

「那麼……師父說的……身子死絕?」

「那是他想著若非與你同滅,便要抵死相保,有無把握,已不在他計較之中。所謂一廂情願,莫過於此。」一派不以爲然。

列忌觴終於震開光鏈,一把拉住餘兒衣袖,往自己身後帶,令她驚呼出聲。

「你開口要我留在幽界時,答允了什麼,你難道忘了?」

列忌觴質問幽王的語氣,絲毫沒有敬畏之意。

「我沒有忘。你以人之身,修仙之度,行靈之業。只要你在幽界一天,與幽士並行而收命,他們不可擇命而收,你卻可以。你不想收之命,由其他幽士去收——但我可沒有答應你擇命而保!」

「我可以擇他人之命而收,難道不能擇收自己的命?是否保餘兒,我並未求你。」

幽主嘆息。

「你如此胡來,連我也不能保你,天理終有定奪,你……好自爲之!」

列忌觴似是終於緩了口氣,拉住餘兒袖口的手,卻未松分毫。

「不送了!」

餘兒只聽見一聲輕笑,含有無限感慨,隨即四周重歸寂靜。

她一回過神,立刻奮力拉扯袖口。

「師父!請放手!」

列忌觴還未接口,餘兒已感到他的怒氣向她洶湧而來。

「你還有臉叫我師父?徒兒有如此逆上的嗎?」他疾言厲色。「在我之前,由得你說死?就算你不把我當師父看,難道也忘了我是誰?」

方纔在幽主之前毫無懼色,現在被列忌觴嚴斥,她卻不住地往後縮,袖口被他拉得快破了。

今日之前,從未見師父動怒過……方纔若非生死關頭,她早被他嚇昏過去。

從前的師父,是無動於衷,是冷淡如水……嘲弄與譏刺,她都習以爲常了,但震怒的師父,如火山爆發,令人心神俱裂!

彷彿靜水深流千日,忽然直下巨瀑,激流四濺,怕要粉身碎骨!她忽然不識得這樣的列忌觴了……

她不但害他陷入死劫,還讓他失了一貫的安然,讓他暴怒如此!

不知爲何,他爲她失去平靜,是駭她最深之處。

「師、師父……是徒兒不好,師父別再氣了!」

師父已深受錐印,這樣動氣,會有多傷身?會有多疼痛?

餘兒抖得聲音斷續,列忌觴臉色發黑,瞪著她的眼似要將她劈成兩段。

「我沒有你這樣的徒兒!」

餘兒向後踉蹌幾步,袖口終被撕裂。

「那……那就聽、聽大人的,我不再是大人的徒兒……」

「你——」

列忌觴忽然向她抓來,她不知自己哪兒來的神速,閃向後方,手腕竟避開了列忌觴的掌握。

「您不能碰我!」她急喊。

兩人對峙於廟前,她的身子不斷抖顫,小臉卻是無比堅決,兩手握成拳頭,竟是不惜死決的模樣。

無論如何,她不該再爲他帶來痛楚!她滿心只有此一念頭。

不再當他徒兒……也好……

她原本不配,如今更無臉以師徒相稱。早該知道,自己是一條賤命……

「你敢再自賤——」他突然吐出一口黑血。

她不自禁要上前,及時阻住自己。

「您……」她垂下頭去不忍再看,下脣咬出血來。「您快去休息,徒……我再去抄經,說不定……」

她低頭快步走回廟內,身後傳來沉肅的聲音。

「餘兒——」頓了一頓。「一日爲師,終生爲師,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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