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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心(2)

《心劫》 / 沙沙 / 第4章 / 共23章

「娃兒!娃兒!醒醒!」

遙遠的喚聲,穿過迷霧拉扯她的心緒。

餘兒動了動肩頭欲翻身,只覺腰背火燒般的疼,不禁呻吟出聲。

「娃兒,醒來喫藥,別再睡了。」

是一位不識得的姑娘,端藥坐在牀邊,餘兒被扶著坐起身,啞聲問道: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何家。」

「何家?」那是哪一家啊?「我怎麼不在『佑善居』?」

「佑善居關門了。」

「什、什麼?」

姓何的姑娘安慰地撫她的發。

「出了人命,所以佑善居被關了。」

怎……麼會?!

餘兒的心重重一悸,手心溼冷了。

「誰……誰出事了?」

「有個少年被凍死在門外,正巧被一位歸鄉路過的官夫人發現,抓著主事的姥姥要辦,鬧成好大的事,出錢支持佑善居的員外爲了省事,交出姥姥,把慈業關了。

「那……那大夥兒們……」

「都被送到鄰郡的慈業去了。」何姑娘又端起藥碗。「你倒在路旁,我姊姊去打水時才發現,就抱你回來。躺了足足三天呢!我還以爲你一睡不起哩,擔心極了。

餘兒沒聽見後半段的話:心頭繞著那可怕的消息——

死了……又死了……還是死了……

是阿理吧?

她饅頭沒送到,阿理纔會死了!

她全身開始發冷,恍若回到那晚的雪林中。

鬼沒抓她,抓走阿理。因爲……因爲她說她想活嗎?

鬼是怎麼說的?帶劫……帶劫什麼的,是說她真會害人?

她不懂。不想懂,但心中有一角,深深地恐懼著。

宛心庵的尼婆婆說,娘不是她害死的,爹也不是她害死的。堂弟的病……和她的一樣,是天老爺給的。

但……爲什麼,死的都不是她呢?

好冷,好冷。好想躺回去,不再醒來。

「來,喫藥。」

湯匙遞到她嘴邊,餘兒薄薄的小脣輕顫,眼眶好燙,仍是乾的。

她想活,還是想活下去。

她吞下一小口的藥湯,好苦,像她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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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林中,破廟獨立,四無人聲,倒是鳥獸不時鳴叫。

列忌觴悄然默坐,長而密的眼睫在面無表情的容顏撒下陰影。

「你能在終人命前,指出道數,然而不能放人。」

廟外傳來沉厚的聲音,列忌觴睜開雙眼,凝望眼前的黑暗。

「時辰未到,尚有一年。」

「既然如此,又何苦點出她的命劫?讓她無所知的去,纔是真悲憫。」

「是她的命劫,讓她知道又何妨。」

「你三百年來終人無數,從未動口發一言。」

列忌觴沒有回答,重又閉上眼睛。

「自她出世,你已領走幾名受她劫害的人?」那聲音又問。

「四百五十又二。」

「如此命數,早了早好,你也明白。」

「各人命數如何,並未全定,還看該人取捨進退。」

「她不過一名稚女,悟性再高,又能化解多少劫數?」

「她有『心』。」

廟口的沉聲頓了一下,才接口:

「由你來言『心』,未免奇怪。」

「是,我不懂人心,正因如此纔好奇。」

「能讓你好奇,也是難得的造化了。」那聲音注入了愉悅,因而顯得清亮起來。

「你還沒放棄?」列忌觴漠然地向背後的硬壁靠去。

「我不會放棄,你本質純正,終有一天,可以接我幽業。」

「司事幽界,不關我事,你只說要我收命而已。」列忌觴倨傲地說,接又冷笑諷刺:「你老說純正、純正,掌理一堆死人,不該要絕情、無心、陰狠毒辣嗎?」

以他的身分,這已是對那出聲之人的大不敬了,但他肆無忌憚。

那聲音朗笑起來。

「那是人世的謬論,身爲一界之主,當然是慈悲心至上,才能掌千萬魂魄而無一失。幽界、明界,有何不同?人都當幽界之主如惡鬼般可怕,明界之主方如神祗般聖潔,全是荒誕臆想。」

「我沒興趣。」無所謂的聊然。

「你會有的。」那聲音漸漸淡去。「有『心』的小女娃兒啊——」

廟內又是一片死寂,列忌觴睜開雙眼,納入四周的黑暗。

他纔不管那女娃兒是否能消劫,他只是想瞧瞧,她如何掙扎著活下去,明知自己一天能睜眼,就一天必害人。

她說她想活,她要活……

爲什麼?

他就根本不曾在乎,自己若有若無的存在。

活著……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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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兒能自己下牀後,立刻向何姑娘請求,讓她離開何家。

「你要打哪兒去?」何姑娘驚訝地攙住還搖搖晃晃的她。「深冬厚雪的,鄰郡的慈業至少要三天馬程,說不定還會被困在林中。我們何家不是什麼大戶,但留你多久都不成問題,姊姊昨晚還說,要收你作乾妹哩!你若身體養好些,可以和咱們一同上『千祥布莊』做染工;不然,就在家陪娘也好。你哪裏也不必去。」

好溫暖的手,好溫暖的聲音,讓餘兒心中激盪。

這是……好溫暖的一家人啊……竟是這樣的好,連陌生的她也毫不遲疑地收留。

「我、我真的不能久留,我得走……」餘兒囁嚅地說,忍住心中的酸楚。

「爲什麼呢?」

餘兒露出的笑容,是十七歲之齡不該有的無奈,她怯怯地揚手輕碰何姑娘有些粗糙的手背。

「我想見兄弟、姐妹們,看他們是不是都好。」

「聽說其他孤童都被分散到不同郡縣、不同慈業去了,你從何找起?」何姑娘搖頭。「無論如何,你受寒方愈的身體都喫不消啊!」

餘兒低下頭去,她想借件外衣,好抵風寒,又開不了口。

在佑善居形同乞舍的生活,過了兩年,現在佑善居關了,她還是免不了向人白要東西嗎?

她咬著下脣,到口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多想留下來啊。何姑娘如此溫婉,讓她想起娘……雖然,她根本記不得娘是什麼樣子。

她何嘗不想有個家?何姑娘說要認她作妹的……

也許,有個活兒可做,她就不會覺得是白喫白喝了……何姑娘是怎麼說的?千祥布莊?

她心中一澀,「千祥」二字,如同諷刺的響雷,打醒她的癡夢。

只消她去上工,「千祥」怕不立時轉爲「萬劫」吧?

「別多想了。來,躺回去歇息,我熬好湯再幫你端來。」

何姑娘不由分說,扶她重新躺下。

她不能不想啊!閉上雙眼,那可怕的一夜重又歷歷如前,鬼魅的聲音追著她——

帶劫之身……禍水……你會想活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她絕不能害好心的何家遭殃。

今晚。今晚她就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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