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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真心(1)

《心劫》 / 沙沙 / 第21章 / 共23章

餘兒半夜驚醒,林間夜風已止,身邊五隻豹團團圍著,溫暖得很,就不知是什麼喚醒了她。

她一抬頭,豹兒也都醒來,低嗚幾聲。

原來不是豹兒弄醒她的,也不記得有作什麼夢……

她環顧四周,一片的黑,隱約可看見豹兒黑毛的閃光,和林葉間微弱的月影。

「別怕,是我。」

輕而沉的男聲,讓餘兒立時僵在原地。

是那樣熟悉的聲音,但語氣卻是她不慣的柔和……真是他嗎?

「不要過來!」

她無助地抱緊黑豹,將臉死命埋入。

爲什麼?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不知是安心,還是驚心——是否直到這一刻,她才頓悟自己下的決心,仍是不夠,心裏偷偷冀望著……

冀望什麼?讓他喫了這麼多苦,還冀望自己終究沒有能夠……切斷和他之間的所有……可能?

她竟是如此自私?如此無可救藥?是嗎?

再來一次,她受得了嗎?她一點都不確定,自己還找得到同樣的勇氣——

幽幽輕嘆,拂過她髮梢,彷彿以手順理著。

「你不看我,我也不會就此消失。你趕不走我的,你已試過了。」

「你爲什麼還要追來?」她啞聲道。「我把你害成那樣——」

她不敢抬頭,是怕看見他的模樣。昨日他備受折磨的慘狀,還歷歷在目……

「沒事了,幽主已濟我度力。」

沒事嗎?怎麼樣才叫沒事?餘兒猛搖頭,臉埋得更深。

是她不會再害他疼痛、害他喪命、害他修度全失?是她不會再害人?還是她不會再……辜負他一片用心?

他再嘆息。

「你沒有辜負我。你昨日那般……我雖疼痛,卻一點也不後悔。」

什麼意思?她想問,不敢問。

她昨日那般……天!即使不論他的疼痛,那樣抱他吻他……都是她大大造次!她憑什麼那樣對他?

「我很高興。」他低喃。

「什麼?」

她忘了難堪,循聲抬眼看他。

他立在離她三尺之距,看不清他渾身上下,只有那雙亮眼,凝注相望。

「你不怕親近我,我很高興。雖然……你只是爲了要離開我。」

熱氣撲頰,她恨不得躲在豹兒身後再也不出來。

「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

他的聲音,如此溫柔,簡直……不像他了!不像她所知的列忌觴。

他知道什麼呢?

「你曾說過我傻,你可記得?」

一股氣上來了,正是那天訣別之後的心情。

「你本來就傻!」

這樣和他說話,她自己都出乎意料,但這股氣一出了,愈插愈火。

「你當然傻!傻透頂了!好好的仙不當,爲什麼要……爲什麼要……」氣得接不下去。

「你今夜及十八,命業就盡了。」

他輕聲說道,她啞口無言地愣瞪著他,心跳幾止。

「今夜?」

「不錯。」

「你費盡修度、受盡折騰,就爲了保我……不足八月的餘命?」她不敢置信。

完全沒想到自己將死會如何,只想到……他不只是傻,簡直瘋狂!他做了什麼?

「你還有一個時辰,餘兒。」

他仿若未曾聽到她的不捨責難,聲調是無限疼惜。

瞬息之間,她暫鬆了一口氣,想著一切終要結束,但轉念又重新憂懼起來——

他會不會又想做傻事?他絕不是來收她命的,那必然又要捨身自毀了!

「不許你!我不許你!」

她跳起身來,豹兒們隨之立起,感受到她的震顫,安慰地低嗚著。

「你說我傻,那你自己呢?」他向前一步,她立刻退一步。「你連陌生人也不能不救,我以爲你只是天生悲憫,但你不惜傷我來救我,卻是違逆了你最根本的天性——在那一刻,我便明白了。」

「明、明白了什麼?」

她想再退,後足抵上黑豹的身軀,它們竟是在幫列忌觴,不讓她閃躲,反促她向前。

「明白了你的心。」

他低如耳語,情深意重,如無盡的夜色。

她眼發燙,別過臉去。

「你若明白,爲什麼要自作主張、代我受罪?你讓我……讓我……好難過、好難過!」

「我知道,我終於明白了。」他再向前,已是僅僅一息之隔,風將他的髮梢拂上她的面頰。「我的確錯了,自以爲在捨身相救,卻沒想到你的心不比常人,感受至深,用情更甚。見人受苦,會讓你比死更難過。我自以爲是,傷了你了。」

她渾身顫抖,卻忽然失了全力閃躲的意念,他身子的溫熱,如此接近,她甚且以爲,聽到了他的心跳……

他在道歉……對她?

心漲滿又收縮,她的心深深感受他的話語,觸及她心底那處……自己也不甚瞭解的糾結。

眼中有什麼悄悄、緩緩地跟著滿漲、溢出、跌落。燙熱又漸冷,留下一條閃亮的痕跡。

「不要哭。」

「我沒……」

她呆住。

他的手指輕撫上她蒼白的面頰,沿著溼痕而上,熱力拭去淚跡,不留一分。

「你別碰我,會痛的——」

「不痛了。」

他忽然微笑起來,他的面龐在夜林中發出奇異的光彩,她發不出聲,看得癡了。

「你抵死相擁之時,破了我錐印。」他說。

她睜大了眼,驚異至極。那時……她真是不顧一切了!哪知……哪知……

「在那一刻,你又忘了自己——你可知道,我倆那時極可能就此同歸於盡?」

是嗎?

「你不怪我?」她想起那猙獰一幕,仍心有餘悸。「其實……該怪我的地方太多了……」

「怪你?」他又微笑。「這世上最有權怨懟什麼的,是你啊。你都如此寬容無怨了,誰還能再責求什麼?」

他那微笑的暖意,那眼中的憐愛,使她已微熱的雙頰更是發燙起來。

從來沒有人讚許過她的——

在佑善居,幫忙兄姐、照顧弟妹、侍奉姥姥,是她份內的工作;遇上他之後,他對於她近乎愚慈的善行,則多是嘲諷以對。

原來受人讚美,是如此美妙的感覺啊!更別提是來自於他了……簡直就有飛上天的歡快。

但連那樣,都比不上他那留連於她熱頰上的手指,讓她雙膝虛軟。

他不再疼痛了?那他覺得……如何呢?

爲什麼他彷彿愛不釋手,如蝶翼般溫柔輕觸?

「忌觴……」

他手指一頓,兩人凝眸相注,她心不禁怦然。

「嗯?」

他的亮眼半垂,那親暱的直呼,被他施念收入,在他心中迴盪。

「如果我剩下不到一個時辰了,我想拜託你一事。」

「你說。」

「我要你答應我,不再插手,讓天理——或幽主——收了我的命。」

「如果我不答應呢?」他神情仍安然。

她咬住下脣。

「你不是說……」

「是的,我是說過,不該不問你意願就擅作主張,但這次,我要你先行考慮。」

「考慮什麼?我不要再害人了!更不要害你!我不要!」

她猛烈搖頭。

「如果你知道死了會讓多少人難過,你仍不願給人一分機會來盡心嗎?」

盡心……

餘兒想起郡主,她任意救人,是否也像列忌觴讓她難過一樣,她讓那郡主難過了?

她記得郡主流淚不止,不知是感激還是難過?列忌觴不由分說把她帶走了,郡主完全不明白事情始末,是否落得驚惶無措?

「我當然不想讓人難過……」她喃道。

「餘兒,你按自己的心行事,很好;但也該讓別人依他們的心意行事,是不是?」

她垂下頭去,無言辯駁。

已被他追上了,她又如何阻得住他?她就要被收命了,還能怎麼著呢?

「不要再多想了。」他另一手也捧住她面頰。「在命定時辰到來之前,我要你只想著這個——」

她仍在他手掌的熱力中愕然,小小的脣已被他吻住。

天!

他……他……

不及細想了,心整個跳得老高,不同於上次破斧沉舟的決心,這回她一點準備也沒有啊!

不敢相信他居然……居然……

他輾轉吻著,細細吸吮,雙脣由微涼轉爲燙熱,一向透視人心的黑眸暫且閉上,以全心感受這份陌生的觸感。

人心可以是怎樣的激烈啊!

他愛極了她急跳的心脈,抖顫的嫩脣,情怯的嚶嚀。

千年獨修,換得這一刻的繾綣——

太過值得。

「……你可記得,我曾說過我的願望?」他半吻半問。

「你沒有說,你說要等到成真以後……」她輕喘。

「是啊。」

他微笑,將笑吻在她脣上。

突然領悟了,她整個臉蛋撲紅。

當他錐印加身時,魂魄不保,許的卻是這樣的願?

「我不怕痛,但我的疼痛讓你苦痛。我那時便希望,有朝一日,能恣意吻你,沒有傷痛,不再擔憂。」

能這樣……死也無悔了……

餘兒將這樣的心意,以吻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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