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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求心(1)

《心劫》 / 沙沙 / 第7章 / 共23章

偌大的雨點把餘兒打醒了,她才發覺,自己打坐著,竟睡著啦!

師父呢?師父呢?

她兩眼急急忙忙在雨中亂掃,哪還有半丁點師父的蹤影?

一顆心頓時往地下墜,墜個無底。師父……還是不要她……

像她這樣的人,哪配拜那樣的高人爲師呢?既無命,又無資質,更無膽識!

她揉了揉被雨打溼的眼,想哭又哭不出來的感覺,好難過……

許久以後,好不容易再打起精神來,定睛往四周望,不禁嚇了一跳。

這是哪兒?

她記得很清楚,明明之前是和師父——不,和大人在一個破廟裏歇腳,還有五頭豹陪著,但現下自己竟坐在城門口一張石板上,街上空蕩蕩的,人們都在屋內避雨。

而自己頭上,多了一頂蓑帽,肩頭也不知何時,披上一件蓑衣。

幸好如此,纔沒有淋得一身雨……

自己到底是睡了多久?怎麼沒被大人驚醒?

高人來去無蹤,當然她會一無所覺了。只是心底的悵然,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顫危危地起身,坐久了的雙腿麻麻疼疼的,好一會兒才站穩。腳邊踢到一個東西,低頭下望,是她的小包。

好生感激地拾起小包,她望了望城門上的扁額——「瑞安」。

瑞安是哪裏啊?她從來沒有聽過。城門口雖然沒人,但看得出這是一個大城,相當富庶。

是大人安排的吧?是否這城的人不會爲她所害?

雖是如此想,雙腳仍是將她往反方向帶,沒有進城。她冒不起那樣的險,無論如何,還是避得遠遠的好。

將小包緊抱在胸前,她低頭冒雨而行,走了約三刻鐘,後頭傳來馬匹的蹄踏聲。

她趕緊靠向路邊,雨愈下愈大,她險些滑倒在溼草中。

馬匹趨近,震耳欲聾的,好大一羣,她嚇得在路邊蹲下,本能抱住頭。

正想馬羣轉眼就會奔離,卻聽到刺耳的嘶聲,馬羣噴著氣踢著腿,居然在她身邊停下。

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再怎麼膽小,她還是抑不住好奇心,偷偷把眼抬起。

「喂!小姑娘!」一個大嗓門叫了。

她眨眨眼,好大批的人馬啊!

駿馬十數匹,上頭都騎了高大的漢子,民服打扮,卻是威嚴不減,連大雨都打不溼那份氣勢。

尤其是領頭那人,一臉的大鬍子,虎背熊腰,還佩了鐵劍。

「——站起來啊!我有話問你。」

是在跟她說話,沒錯了。

餘兒硬著頭皮站起來,蓑帽和蓑衣大得不像樣,把她遮了個半,活像是扛了片芭蕉葉的小螞蟻。

「是的,大人?」

她冷得半死,聲音倒仍相當清亮,只是免不了有些顫抖。

「看你這麼小,但在雨中獨行,應該不是孩子了吧?」

「不是,餘兒已十有七。」

雖然是善惡不明的男子,她仍誠實地回答。

「你可願離家工作?包喫包住,待遇也不惡。」

嗄?

「呃,我……我不行。」

她願工作,但她不能近人的。

「我們缺個小婢,城裏臨時找不著,眼看天要黑了,就你也成。」

她不成啊!但要她如何解釋?

「大人,小的冒犯了,沒辦法工作……」

「你不是也要出城到『震天』去?」

那又是什麼地方?

「我……」

「我們今晚一定要有個女人,你就別遲疑了,上馬吧!」

什麼?!她嚇得往後一退,差些滑倒在溼泥裏。什麼……要女人?她沒聽錯吧?

好可怕!果然是盜匪——不對,真是惡霸的話,怎還會問她意願?

「大人,小的真有難言苦衷,無法幫忙。」

大漢抿了抿嘴。

「苦衷誰沒有?我們才苦呢!就算我鵡漡求你!今夜是一定要有女人的——上來!」

不由分說,就伸手拉她上馬,餘兒的驚呼聲未落,人已跌坐在大漢身後。

這輩子還沒騎過馬,好比身下有千蟲在蠕動似的,顛簸不已,教她坐得心驚膽戰。

「大人……」

「由不得你了,但我保證,你絕對會喜歡的啦!」

那個姓鵡的大人,連頭都沒回。

怎麼她不管如何聽,聽到的都是嚇人的話呢?明明鵡大人意在安慰了……

若真是擄人……擄人有這麼客氣的嗎?

她決定自己一定還是聽錯了!

「這位……鵡大人,請問您要……呃……女人……呃……」怎麼也無法順利出口。「……是、是爲什麼?」

真是不能再蠢的問題,她窘迫地閉上眼。

「因爲郡主出遊,突然病了,連隨身兩名丫鬟也跟著倒下!我們奉命只要郡主撐得住,明晚就快馬護送郡主回府,大概得趕上三天三夜,沒有女人隨行照料可不成!」

餘兒一顆心陡然放下,身子也放鬆,差點虛脫地跌下馬去。

「那樣的話——」

她要點頭,才記起自己好比「鬼見愁」,哪能靠近病重的人?

「別擔心,我們都是郡王府的人,你好心幫忙,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鵡大人說話雖有些直魯,卻是慷慨有力,她相信他是好人。但這忙她如何也幫不上……

她得說清楚,再難也得說。

「鵡大人,您不知道,我是很黴運的人,從小就是如此,郡主既然病得很重,我怕會……」她不敢說得太明,怕咒到了人家。「……總之,您還是放我下馬的好,免得連您也拖累了。」

說的是早該習慣的事實,心中仍不免一陣酸楚。

她垂下眼去,前頭那龐然的肩頭一窒,轉過頭來了。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說靠近你的人一定會倒楣?」

「是的。」

「但我們連敲了一城的門,奇怪得很,滿城的姑娘不是也病了,或準備出嫁出不了門,就是正在店裏或哪個府裏工作!重金之下,應該是要人賭命都沒問題,但瑞安城的姑娘家真的都正巧分不開身!你說怪不怪?不然的話,你以爲我們常在路邊胡亂僱人啊?」

是很怪,餘兒聽得忘了眨巴眼。

「這麼倒楣的怪事,我鵡漡這輩子還沒碰上過!大雨又下得惱人,我正想抄捷徑回郡主下榻之處,努力放亮眼找路,這纔看到了你!幸好有你,我們纔不必空手回郡主那兒,也纔有了交代。這是多幸運的事!怎麼會是倒楣呢?」

這、這……

「更何況,我鵡漡這輩子最恨什麼生辰八宇、算命看相的狗屁!當初我那青梅竹馬,若不是信了她老子的胡說八道,早就跟我奔走他鄉了!我們明明好好地一起長大,哪裏八字不合了?現在我連她過得好不好都不知,兩人落個兩地相思,這就是順了八字安排,比較好命了?我呸!」

鵡漡興頭一來,沒完沒了,餘兒像在聽說書,聽得兩眼發直。

「你不要也信那種術士之道,那些根本是專門騙錢用的。就算是生在龍門,貴爲天子,像前帝湯黚,還不是被自己妃子給暗算,命丟了不說,連欽點的太子都被監禁,搞不好明天就跟著昇天了!你說說看,那是好命還是歹命?」

他說了又轉頭看她,好似真的想聽她意見。

「那……也許是好命中又有劫數?」餘兒遲疑道。

這鵡大人說起朝中大事,怎麼這麼……不避諱啊?還說什麼太子會升天……這種會被殺頭的話?

「劫數又是什麼東西?」鵡漡哼道。「郡主今晚無人照料,我們這羣魯男子只好硬著頭皮幫忙,這才叫劫數啦!教我替郡主更衣餵食,就算事關人命不必管人名節,我……我還是不行!我搞不好會乾脆昏過去!」

餘兒忍不住噗哧一笑,趕緊用手搗住。

「就算你帶劫好了,郡主病得不輕,早就遭劫啦!你就算害死她,也算不到你頭上去!」

「請大人別這麼說!」

餘兒嚇得不輕,若鵡大人一語成讖……她擔不起啊!

被砍頭也就罷了,她心上的愧疚會比送命更糟。

快馬如風,纔不過一個時辰,他們已遠離瑞安,進入一片密林。

「鵡大人,我們不是要去一個震天城?」

「是啊,要回震天,郡王府就在那兒。」

「那郡主現下人呢?」

她瞧著黑麻麻的深林,心中不免又忐忑起來。

「就在前頭了。」

前頭?她根本看不到路,座下的馬卻不曾稍緩。

由鵡漡領頭的騎隊,在林中某處停下,她終於見著密林內有座小屋。

「郡主……爲何會入此荒林呢?」她不禁要問。

鵡漡一下馬,就把她也輕易扶下。

「欵,說來話長,我得立刻帶你進去。」

人既已在此,餘兒只有捺下心中的猶疑,跟隨在後。

鵡大人說的,不管劫數不劫數,他們很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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