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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舞伶寵翻天》 / 齊晏 / 第11章 / 共19章

花喜蘭目光銳利,早已從巧珍慌亂不安的神情中看出馬腳。

「細細最近見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妳最好給我從實招來!」

「蘭姨,我真的不知道。」巧珍一頭冷汗。

「妳是整日跟在她身邊的人會不知道?」花喜蘭雙眼泛着寒光。

「蘭姨——」巧珍嚇得哭出聲來。「等細細姊病好了醒過來,您再自個兒問她吧!她心裏有什麼事也要由她自己跟您說纔算數呀!我一個丫頭能清楚姑娘什麼事?萬一不小心說錯了什麼,可怎麼對得起細細姊呀!」

「妳倒是忠心!」花喜蘭挑眉冷笑。

「細細姊能回來就好,我本來還擔心她是不是真像雀鳥一樣飛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她抽抽噎噎地說出真心話。

花喜蘭心一凜,又驚又疑。她的寶貝兒細細究竟出了什麼事?偏她這會兒高燒病着,什麼話也不好問,教她擔憂得心都焦了。

「小心照顧着細細,要是醒了,儘快差人來稟告。」她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低聲吩咐巧珍。「留意這藥方喫了效用如何,要是沒多大起色,再請大夫來重新診脈,開新藥方,記住了。」

「是,巧珍記住了。」她低着頭擦淚。

花喜蘭看着蘇合香始終蹙緊的眉心,心裏頭又憐又急。雖然她發燒生病是常有的事,但這一回與往常不同,處處透着古怪。

難不成,她心中真有人了?

*

孫玄羲來到「亂茶坊」,腳步猶疑了一下,慢慢走進去。

茶坊裏極深也極寬敞,他看見最裏側有一個雅緻的舞臺,心想那應該就是蘇合香平時獻舞的地方。走過鏤雕着碩大牡丹的地面,看見屏風、立柱上飛滿了色澤鮮豔的雀鳥。

這是華麗的、充滿了蘇合香影子的地方。

「客倌,請進請進!」小二笑臉迎人。

「一壺茶。」茶坊內幾乎滿座,他在靠窗邊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四周。

「敢問客倌要什麼茶?」小二彎腰低詢。

「隨便都好。」他不講究品茶,水對他來說只是解渴之物。

茶坊內人聲喧譁,他一眼望過去,來客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離他最近的兩、三桌客人一身綾羅綢緞,身分顯然非富即貴。有一桌客人雖着唐裝,但說話的腔調甚是奇怪,他好奇地側耳細聽,隱約聽見了他們似乎在談論着蘇合香……

「客倌,茶來了!」小二送來一壺熱茶,一隻白瓷杯。

「麻煩你一件事,幫我問問有沒有來往洛陽的客商,請人幫我帶封信,這兒有一錠銀子,是我的酬金。」孫玄羲從懷中取出信匣和銀子交給小二。

小二看到信匣上浮雕着一隻小小的雀鳥,拍着翅膀飛在梅樹梢頭,驚喜地低喊出聲。「這信匣雕得可真好看,客倌,您是從哪裏買來的?」

「不是買的,我自己雕的。」他緩緩爲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那信匣是他利用雕仕女像時剩下來的樟木塊雕出來的,不知道爲什麼,他沒有多加思索,就雕出了一隻雀島來。

「客倌,您雕的雀鳥活靈活現的,您可知道咱茶坊第一舞伶蘇合香最愛的就是雀鳥了,能不能請您多雕一些雀鳥的擺件來,我家姑娘肯定會喜歡的!」小二滿臉興奮之情。

「有空我便雕一些送過來。」他隨口應允,並不想在當下給一臉興奮的小二潑冷水。

「多謝您了!客倌您稍候,我現在就去幫您問一問!」小二興高采烈地拿了信匣和銀子,回頭輾轉問了好幾桌客人,終於問到了幾位前往洛陽販馬的客商,那商人收下了信匣和銀子,朝孫玄羲的方向點了點頭。

孫玄羲點頭回禮,心不在焉地喝着茶,一邊繼續細聽鄰桌的談話。

「上回聽說縣丞之子李均願用萬兩銀娶蘇合香爲妾,花坊主一口便回絕了。」一個像是朝中官吏的男子說道。

「萬兩銀都娶不了蘇合香?」一名年紀稍輕的男子問,口音奇怪。

「副使,花坊主說不願蘇合香嫁爲人妾。」那官吏又說。

「那麼用萬兩金娶蘇合香爲妻呢?」另一名蓄鬚的中年男子笑問,口音和年輕男子同樣奇怪。

「我替大使問一問花坊主,不知花坊主願不願意?」那官吏說道。

「我們吉上大使前兩天在這裏等着見蘇合香姑娘,那天只匆匆看過她一眼,她好像淋了雨,身體不適,不過光看那一眼,我們吉上大使就驚爲天人,滿意極了。他很希望能娶到像蘇合香姑娘那樣漂亮的唐女子爲妻。」年輕的男子笑說。

「實話說,不太容易唷!」那名官吏搖頭笑道:「據我所知,尚有御史大人、刺史大人也在向蘇合香姑娘求親,倘若蘇合香姑娘不肯遠嫁重洋,吉上大使這邊的機會就不大了。」

「鄭兄弟多多幫忙遊說花坊主,待事成之後自有重禮酬謝。」中年男子起身深深一揖。

那官吏忙推他坐下,笑說:「眼下蘇合香姑娘正病着,而且聽說病得還不輕,我看還得等她病情好轉了以後,才能找花坊主談一談了。」

孫玄羲默默喝着茶,杯中茶色碧綠清澈,香氣襲人,但喝在他口中卻如白水一般無味,他在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看見那雙清朗的黑眸中充滿了迷惘憂慮。

他付了茶錢,緩步走出「亂茶坊」。

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她的燒還未退嗎?他眉心攏緊,心一陣陣抽疼。

剛剛從那幾個男人口中得知了蘇合香的身價。萬兩銀!萬兩金!天,那根本是他拿不出來的。想娶她的男人不是縣丞之子,就是御史、刺史,甚至是遣唐大使,而他只不過是洛陽一個小小的佛像雕刻師罷了,這是他此生頭一次感受到什麼叫身分地位懸殊的差距。

她有驚人的身價,爲什麼會愛上他?這比讓他感受到身分地位懸殊的衝擊更加震撼了他。

他沒有辦法給她什麼,他什麼也沒有辦法給她,可她爲什麼還會願意愛上他?爲什麼?

回到宅門前,他看見「合春號」老闆站在階上等他。

「等你好一會兒了,你可回來了。」

「我去寄家書。」他簡單地說。「門沒鎖,您怎麼不進去等?」

「不,我不進去,裏頭怪陰森的。」「合春號」老闆猛搖頭。「對了,我是給你捎信來的,崇義裏那兒有間空宅,很便宜,不過宅院很小,你要嗎?」

「小一點沒關係。」

「那好,我就讓人把木頭直接送到那邊了,省得搬來搬去的。」

「合春號」老闆把寫了空宅位置的紙片交給子孫玄羲。「你東西收拾收拾,隨時都可以過去,有什麼問題儘管來找我,我走啦!」

「多謝。」他怔怔望着「合春號」老闆揮手走遠了,這才捏着紙片轉身進屋。

他沒有什麼東西可收拾的,只有古檜木、已完成粗坯的仕女雕像和雕刻工具而已。

但是在離開之前,他還有東西要還給蘇合香——那牀錦被和白玉簪。

現在天還亮着,若把錦被送回去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只好等天黑,衆人皆睡之時再送回去,這樣就不用驚動任何人,也不必讓蘇合香知道他已經將離開此地。

離夜深還有一大段時間,他的心很亂,必須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唯有握着熟悉的刻刀工具,他才能使自己平靜。

那一尊淋溼的仕女雕暫時不能動刀了,必須要等完全曬乾了以後才能繼續雕,如果在溼木上雕刻,一旦幹了之後便會破壞原形,所以不可魯莽下刀。不過,他仍有一塊極珍貴的古檜木可供雕刻。

他迅速以冷水淨了身,從內院搬出古檜木置於石几上,握着利斧仔細劈出他想要雕的千手觀音外在輪廓,這古檜木異常珍貴,他必須小心謹慎,不能有一點閃失,萬一失手,他將會後悔莫及。

這是個好方法,他總算能讓自己完完全全的靜下心來了。

蘇合香病了兩日,「亂茶坊」也反常的靜了兩日,照理說他應該正好可以靜下心來纔對,然而事實正好相反,沒聽見笙樂聲,沒聽見蘇合香麻雀般的說話聲,他竟感到異常寂寞,寂寞的感覺如影隨形,甚至滲入他的靈魂,令他痛苦難捱。

古檜木平靜了他躁動焦慮的靈魂,他集中精神,讓心緒沉靜,古檜木靜謐悠然的清香籠罩住他的身心靈魂,握着扁刀的手逐步輕緩地鑿出千手觀音的形體結構。

不知下覺中,他的心靜如止水,忘記了一切……

燈火一陣搖空,忽地熄滅了。

他在黑暗中看見蠟燭已經燃盡了,所以火才熄滅。

原來在他恍然神馳時,月已悄悄爬上中天。

他輕輕吁了一口氣,放下鑿刀,站起身拍掉衣上的木屑,走向廂房取出錦被和玉簪,再回到後院來,爬上還留在他這面牆的那一具木梯。

牆的那一邊是截然不同的景緻,後院地上全部平鋪着鑿花的青石地,兩旁有遊廊環抱,一側遊廊上還養着一隻羽色青翠的鸚鵡,他暗想着平時蘇合香便是在這裏練舞的。再往前看,有間門窗緊閉的廂房,廂房窗扉上糊着粉色蟬翼紗,如煙似霧,繡在紗上的雀鳥彷彿要穿透雲霧飛出來。

他一手提起木梯,換到了這一面牆放下,抱着錦被輕輕爬下來。

院裏瀰漫着淡淡的藥香,他的心微微一悸。她究竟病得怎麼樣了?

他把錦被悄悄放在遊廊可倚坐的欄杆上,正猶豫着那支玉簪該放在哪裏纔好時,鸚鵡在架上不安地來回走動,突然喊了兩聲——「細細,細細!」

孫玄羲嚇了一跳,忙閃身躲進暗處,半天無動靜,他才又慢慢走出來,小心翼翼地將窗扉推開一道縫。

屋內幽暗,紗帳深垂,讓他無法看得見她。他咬咬牙,輕輕推開雕花的門扉,無聲無息地閃身進去。

只要放下玉簪便可走人,但是紗帳內的人兒卻鎮住了他的雙腳,讓他走不開。他想知道蘇合香的病況,想再看她一眼。

在他的內心掀起了無窮掙扎,腦中有聲音催促着他快走,但另一個渴望見她一面的聲音卻更大。

只要看她一眼,看一眼便走。

夜很靜,他只聽見自己狂烈的心跳聲,劇烈震動胸腔。

他輕輕撩起紗帳,看見一張蒼白清瘦的面容。

爲何只隔兩日,她便瘦成這樣?他憐惜地俯下身,以指背輕觸她的額。雖然沒有那日那般熱得燙手,但體溫仍然偏高。

我已經快要大病一場了,只是要你親一親我也不行嗎?他驀然想起那日她在他懷中的切切呢喃。

他的心倏地抽緊,在這個幽暗的深夜裏,他制止不了從他心中竄逃出來的倩魔,眼睜睜看着自己被魔吞噬,無能爲力。

「細細……」他俯身,以脣輕輕貼住她微燙的朱脣。「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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