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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舞伶寵翻天》 / 齊晏 / 第8章 / 共19章

隔日,蘇合香照三餐給孫玄羲送飯菜來。

剛開始,孫玄羲一口飯菜也沒動,不管她送什麼來,他便原封退回,但是他低估了蘇合香「強人所難」的本事。

「姑娘,請妳不要再爲我送飯了,該避嫌的還是應該要避嫌比較好。」他一開始如是推辭。

「男子漢大丈夫,喫個飯別這樣婆婆媽媽的。快點喫嘛,飯菜很快就涼了!」蘇合香一徑地催他快喫。

兩人簡直是雞同鴨講。

「我沒道理一直接受妳的好意,請妳拿回去,以後別再送來了。」他再換個方式拒絕。

「你當真不肯喫?」長安第一舞伶當下變臉,不開心地蹙起眉。

「是。」他堅持到底。

「好。」她面色一換,媚如春花地一笑,像個無邪小妖女。「相不相信我會煩到你非喫下去不可?」

然後,她果真開始扮演起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坐在牆頭上訴說起自小到大習舞的心路歷程,連歷朝名舞姬有些什麼人、最擅跳的是什麼舞、甚至源起何處統統都說給他聽,嘰嘰咕咕、嘰嘰咕咕地說個沒完,吵得他煩悶異常,工作嚴重停擺。

當一看穿他有逃意,她又立刻換上另一招,把牆那頭的木梯硬要搬到他這一頭來,打算親自動手喂他。

再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遇到一個這樣耍賴功夫高強的小女子,也要在她嬌弱的纖軀下俯首稱臣。

喫,他當然喫了。反正喫的是香噴噴的飯菜,又不是毒藥,喫了也死不了人。他比較擔憂的是,接受得愈多,他會愈難以還得清。

接連着幾日,他得到的菜色愈來愈豐盛,花樣繁多到令他咋舌的地步。他不知道這是巧珍絞盡腦汁做出來討蘇合香歡心的,當然,只要他喫得開心,蘇合香自然就歡心了。

每天喫着蘇合香送來的飯菜,夜裏蓋着她送來的錦被,短短几日的功夫,她已經不知不覺地深入他的生活,控制了他的身體,擾亂了他的心。

當手中的雕刀常因他的恍神而停滯時,他對自己不再能潛心雕刻而感到惶惑。沒遇見她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滿腦子都是蘇合香巧笑嫣然的模樣,這樣的他雕不出千手觀音的慈眉善目、雕不出佛像的莊嚴。再這樣下去,他心目中大慈大悲的千手觀音像,何時方可完成?

牆那邊響起時疾時徐的簫管笙樂,知道蘇合香此刻又在練舞了。他看見一雙長綢袖舞飛了天,宛如舒雲卷霧。

那一雙舞袖彷彿越過高牆朝他心上舞來,將他的心一圈圈纏繞住,纏得他難以喘息,他無奈地重重嘆口氣,放下雕刀起身走了出去。

他必須讓自己冷靜下來。

走出朱雀大街,遠遠看見「合春號」的招牌,他停步,深思,然後筆直走了過去。

*

「細細,今晚有貴客,妳可要賣力地跳,把妳的拿手絕活統統拿出來。」

花喜蘭坐在廊下欣賞蘇合香的舞姿,一臉的歡喜。

「什麼貴客?」她低着頭收袖,漫不經心地問。

「今晚來了幾位遣唐使,其中一位大使名叫吉上長丹,聽說來了中土多年,想娶個唐女子爲妻……」

「蘭姨!妳在說什麼?」蘇合香愕然抬眸,驚訝地望着她。「妳不是要我嫁到倭國去吧?」

「妳聽我說,那位吉上長丹大使聽說在他們倭國的地位身分十分顯貴呀!」花喜蘭忙解釋。

「他就算是倭國皇帝也與我無關!」她氣得頭都發昏了。「蘭姨,妳到底是怎麼了?上回要我參加新羅王子的夜宴,這回又看上遣唐大使,妳就這麼希望把我嫁得遠遠遠遠的,終生再也見不着面嗎?」

花喜蘭委屈地垮下肩。「細細,蘭姨養了妳一輩子,只要妳離開我,不管距離近或遠,我都一樣捨不得呀!」

「那妳還想要我嫁給遣唐大使?」她難以置信地低嚷。「蘭姨,去倭國要坐船坐很久,萬一在海上遇到暴風大浪沉了船那怎麼辦?妳忍心讓我死在海上給魚當點心喫啊?再說了,去到那裏言語不通給人欺負了怎麼辦?妳遠在天邊怎麼爲我作王?」得把話說嚴重一點,這樣才能讓蘭姨死了這條心。

「哎呀哎呀,妳別說了!」花喜蘭沒想到那麼遠去,自知理虧。「細細,我之所以會這麼想,都是因爲新羅王子和吉上大使願意娶妳爲正妻呀!」

蘇合香挑眉,不可思議地瞪着她瞧。「蘭姨,我可是長安城第一舞伶,想娶我爲正妻的男人多的是,沒了那兩個也不會嫌少!」她哼了哼。

「但是能娶妳爲正妻的男人都只會是那種很普通、很普通的男人。」花喜蘭輕嘆。「蘭姨和妳明說了吧,文人雅士、貴族子弟們他們心中真正想娶的妻子是五姓之女,雖傾慕妳的絕色舞姿,可只願納妳爲妾。妳想想,蘭姨怎麼也不能讓妳去當人家的妾呀!」所謂的五姓女,是指隴西李氏、太原王氏、榮陽鄭氏、范陽盧氏、博陵及清河崔氏,這五姓氏都是名重一時的高門,對門第觀念極爲看重的豪門高戶,都以娶到五姓女爲榮。

「普通男人有什麼不好的?」她想起了孫玄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只要兩人有真情,彼此願意患難與共便行了,什麼文人雅士、貴族子弟的,只要我蘇臺香看不上,就算是皇帝老兒來我也不會理。」

「天真、天真、太天真了!」花喜蘭嘖嘖道,滿頭珠翠搖了又搖。「妳見過的世面還不算多,總有一天妳會明白有錢纔是真正的好,傻丫頭。」

「我知道有錢是很好,但是再多的錢也買不到真心,這點我也知道。」她翻舞着衣袖,若有所思地笑說。

「什麼真心不真心的,等妳看上了男人再來跟我說吧!呵,真心,值幾個錢啊……」花喜蘭驀地瞠大眼,正色看着她。「等等!妳的話聽起來古怪得很,給我老實說,是不是看中意哪個男人了?」

蘇合香抿脣淺笑,小心探問:「蘭姨,萬一我真看中意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男人,妳會怎麼樣?」

花喜蘭目光一沉。「我會把他轟出去,等他什麼都有了以後再來!」她斬釘截鐵地說。

蘇合香笑意斂去,低下臉慢慢地理着衣袖。

「妳看中誰了?說。」花喜蘭敏銳地盯着她。

「沒。」她回答得飛快,慢條斯理地把長長的衣袖一截一截地摺好。

「當真沒有?」

「如果真的看上了,我自然會說。」她淡然轉身進屋,端起芳香的玉露茶輕啜幾口。

花喜蘭雖然有些懷疑,但仔細想想,她整天都待在自個兒屋裏,只有偶爾幾個晚上到茶坊舞幾曲,近來也沒見她出過門,也許是自己太多疑了。

「細細,眼光要好一點兒,蘭姨這麼用心栽培妳,可不能讓妳隨隨便便找個男人就嫁了。妳要懂得攀高枝,往高處爬,纔不枉費我待妳這片心。」花喜蘭再次苦口婆心地勸。

「好了,我知道了。」那些話她已經聽得滾瓜爛熟了,但聽是一回事,當緣分來時又是另一回事。「蘭姨,我累了,想歇一歇。」她忽然覺得好累,一種不明所以的累。

「妳總是這樣,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不想聽就藉口喊累。」花喜蘭邁步出去,又轉回來提醒了幾句——「妳已經二十歲了,想想長孫皇后十三歲就嫁給皇上了,妳算算自己還有多少青春可蹉跎!」

聽着花喜蘭關上門,重重離去的腳步聲,蘇合香深深吸了口氣,幽幽一嘆。

在沒遇見孫玄羲以前,她根本什麼願望都沒有,因爲她覺得自己擁有的已經夠多了,不曾打從心底真正渴盼過一件東西。但是在遇見孫玄羲以後便不同了,她初次嚐到了爲一個男人動心的滋味,也開始有了夢想,想擁有他、想讓他成爲自己的男人,這是個不算太奢侈的夢想,但是令她動心的男人卻早已在兩年前訂了親,心願纔剛剛萌芽就被摧折了。

命運總愛捉弄人不是?她是長安城第一舞伶又怎樣?也比不過五姓女那樣的高門呀!再多男人拜倒石榴裙下又怎樣?她只能是當人家小妾的分!但攀那樣的高枝到底能得到什麼人間珍貴的價值?很可能最終得到的只是翠荷姊那樣悲涼悽清的下場,值得嗎?

她的視線習慣性地落到後院圍牆上。

天陰陰的,灰雲很厚。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她推開門扉,直直地往後院走去,爬上木梯。

長滿雜草的後院空蕩蕩的,井邊石几上擺着已經雕出形貌清晰可辨的觀音像,雕刀、扁鑿、小木槌凌亂地散放在一旁。

孫玄羲不在。他會去哪兒?

怔怔站了好一會兒,仍不見孫玄羲回來。

天更陰了些,她擔心下雨會打溼了佛像,於是便爬上牆頭,把木梯整個移到另一面去,然後順着梯子爬下。

來到那尊用樟木雕成的觀音像前,她正想抱起來搬進屋去,忽然想起孫玄羲雕刻前總是慎重其事地淨過身才開始動手刻,她若隨隨便便抱進懷裏,會不會對菩薩太不敬了?要是孫玄羲知道了,說不定還會發脾氣。

雖然雕像看起來僅是粗坯,並未完成,但她仍恭敬地跪下,雙手合十,虔誠地說道:「觀音大士,天快下雨了!信女擔心大士被雨打溼了,所以得將大士移進屋去。信女雖未及淨身,但心靈純淨,望求大士莫要怪罪纔好。」

禱唸完畢,正要伸出手去抱,忽地一怔,在望見觀音容顏的一瞬間,她困惑住了。

觀音大士的臉龐秀美,豐潤閒麗,頭戴透明的寶冠,端然安坐,沒有千手,只有一雙手閒適地擱放在膝上,右手持極樂之花,眉目間有些天真嫵媚,缺少佛像應有的莊嚴安詳。

她怔怔地凝視着雕像的眉、眼、輪廓、神韻、微抿的脣,深深地、仔細地凝視着,漸漸地,她會意出那尊雕像很像一個人,那個人正是她自己!

她的心不能自己地狂跳起來,指尖輕柔地在雕像的臉龐上撫摸遊移。未經修光的粗糙木紋讓她的指尖微感剌痛,似乎可以感受得到藏在木紋中迷亂的心,她的眼眶漸漸紅了,眼前朦朧得什麼都看不清,心中燃起一燈如豆,幽光微微照進,將她的心暖暖地融成了一片汪洋。

原來,孫玄羲心中並不是沒有她。

「孫玄羲……」她甜蜜地喚着他的名,收回手,將微麻的指尖輕點在心口,用激烈的心跳來回應。

她抑制不住急切的心跳,很想快點看到孫玄羲,但他爲什麼還不回來?她試着想讓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希望心跳不要跳得太快,好讓自己可以想清楚等一會兒看到孫玄羲之後應該說些什麼纔好?她要如何讓他明白她的心情?

有種等不及的感覺,她迫不及待想見他。

念頭剛閃過,她便提起紗裙,快步往外走出去。經過廂房時,她略略停步,看見自己親手繡的雀鳥錦被整整齊齊地折迭在他的牀上。

她微微地笑了,原來,動心的感覺竟是如此甜,甜得像蜜。

翠荷姊,我相信孫玄羲是個好男人,妳覺得呢?

一陣風涼颯地吹來,捲起一地枯葉,輕拂逗弄着她裙上的雀鳥。

蘇合香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提着紗裙奔了出去。

*

「什麼?你把觀音雕成了仕女?」「合春號」老闆瞪大了眼。

「真是萬分抱歉。」孫玄羲的笑容中有一絲尷尬狼狽。「所以,我想再來取一塊樟木重新雕過,至於欠下的錢,在我雕好千手觀音之後再請您從酬金中扣除。」

「以你的手藝,我想雕成的仕女定然是栩栩如生,宛若天仙的大美人兒吧?千手觀音變成天仙美女也行,等你完成了以後送過來給我瞧瞧。」老闆的眼神忽然露出一股低俗的邪氣。

孫玄羲冷下臉來。「實不相瞞,那尊仕女已經讓我不小心刻壞了,所以我還是決定重新雕一尊千手觀音像給你。」他可不願自己的作品成爲他人意淫的對象。

「嗄?刻壞了?」老闆沒察覺到他眼中的不悅之色,甚覺可惜地搖了搖頭。「唉,其實就算你真捧個美女木雕過來,我也不一定能收,我家那個婆娘啊,善妒得很吶!觀音她愛拜,可要是美女呢,她肯定拿斧頭劈成木柴燒了去。」他邊笑着說,邊走到木架前,從中挑了一塊滿意的樟木,搬過來給孫玄羲。

孫玄羲審視着樟木。「這塊樟木細了點,不好雕成千手觀音。」

「那也沒法子呀,最好的那塊已經被你刻壞了,我店裏如今最好的木頭就只剩下這一塊了。」

「合春號」老闆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難掩心疼之情。

「真的是萬分抱歉。」孫玄羲對「合春號」老闆懷着深深的歉疚,因爲他懂得失去一塊好木頭的那種心痛。

「唉,算了,刻不成千手觀音也沒關係,只要是觀音大士便行了。」

「好。」孫玄羲點頭。其實那一塊上好的樟木並沒有絲毫損壞,只是他已決定留在身邊,讓它跟隨着自己回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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