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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舞伶寵翻天》 / 齊晏 / 第4章 / 共19章

這一夜,蘇合香舞得精彩,姿態盈盈,說不出的曼妙,觀者陶醉入迷,喝采聲不絕。

沒來?她美眸在臺下賞舞的客人中搜尋着。可惡,那人真的沒來!

一曲舞畢,她提着薄紗裙疾步回房。這種被人輕視的感覺讓她愈想愈着惱,愈惱就愈氣悶。從小到大,她就是蘭姨、茶坊裏的樂工、侍女們捧在手心裏呵護長大的寶貝,更是賞舞的客人們眼中不可多得的一代舞伶,她對自己一向是那麼的有自信,不論容貌或是對歌舞的天賦,她都相信自己即便不是鳳凰也會是驕傲的孔雀,可那男人的一句話彷彿突然間拔光了她最引以爲傲的羽毛,讓她又痛又狼狽。

「細細姊,累了吧?喝口水歇一歇。」巧珍一見她回房,便立刻端來清香的玉露茶。

「巧珍,妳說說,那個人爲什麼看不起我?」她雙手抱胸,在房內來回疾走,忍不住抒發胸口的悶氣。

巧珍呆愣住。「哪個人?」

「就昨天在牆後頭看見的那個男人呀!」唉,真是遲鈍。

「他看不起妳?」巧珍像聽見什麼極好笑的笑話似的,哈哈笑了兩聲。「那怎麼可能嘛!誰敢看不起妳呀!妳可是『長樂坊』的搖錢樹耶!有多少男人想抱住妳的腿求妳嫁給他——」

「不,妳沒聽見他對我說話時的那種語氣。」一想到那男人目中無人的冷淡態度,她就覺得不甘心。「他說我比一般的良家婦女更不能親近,他那是什麼意思牙?好像我是什麼碰不得的髒東西,我可是長安城第一舞伶吶!巧珍妳說,他爲什麼看不起我?」

巧珍被她問傻了,她哪會知道那個男人爲啥看不起細細姊?

「哎呦,細細姊,何必爲了那人的一句話心煩呢?他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別理他就是了。」巧珍笨拙地安慰。

「我也想不理他。」蘇合香捧着腦袋坐下。「可是他那句話戳得我心口好難受,害我昨晚一整夜都睡不好。」糟糕,有點頭昏眼花,也不知是沒睡好還是被那男人給氣的。

「細細姊,妳先躺躺,小心彆氣壞了身子。」巧珍見她臉色發白,忙扶着她到美人榻上躺下。

蘇合香乏力地合上眼,深深吸口氣,試着乎復心情,感覺到巧珍輕手輕腳地替她蓋上了薄被,然後退了出去。

他爲什麼看不起她?她不禁又想起這個在腦中翻滾了幾百次的問題。

佛像雕刻師很了不起嗎?……是吧。他雕的是滿天神佛,自然是了不起的。菩薩在他手中現出尊相讓世人膜拜,那雙鵰刻菩薩的手自然是很了不起的。還有他那雙淡瞥她的眼眸,清澈中透出一種高潔與淡泊的光,與她平日所見的男人下一樣,明明看着她卻又好似沒看見她。

她翻過身來,睜開眼,望着窗外高掛的一彎新月,幽幽嘆口氣。

自小她就體弱多病,可是對激烈的舞蹈卻充滿了狂熱,她很愛很愛跳舞,尤其愛那種迴旋狂舞時的昏眩快感,當帛帶輕紗飄飄飛揚時,她會覺得自己隨時都能飛上天去。

幼年時,她總是以舞爲樂,爲了滿足她對跳舞的渴望,蘭姨特地請舞伶教習她各種舞蹈。她天生伶俐,對歌舞音樂極有天賦,再難的舞她一學便會,蘭姨爲了給愛跳舞的她一個發揮的地方,毅然把「長樂坊」的樓下大廳改設成一個圓形舞臺,讓她的精湛舞藝得以展現。

「長樂坊」原本只是一間單純的茶坊,在她十四歲那年首舞一曲「蘇合香」之後,從此便聲名大噪,吸引了許多男人爲爭睹她的舞技姿容而來。蘭姨將她改名蘇合香,並且只讀她以舞酬客,不讓碰,不間近,不讓言,這特地訂下的「三不讓」規矩,使得蘇合香在長安城的名氣愈加響亮。

雖然身爲舞伶只是個娛人的角色,但是所有仰慕她美色與舞技的男人將她捧成了無上至寶,她從來不曾因爲舞伶的身分而看輕、看賤自己,也對平時練練舞、偶爾上上臺享受衆人崇羨的目光、閒暇時乘車出遊的生活方式感到很滿意。

然而,她所感到心滿意足的一切,卻教一句話給割裂了一道縫——舞伶,比一般良家婦女更不能親近。

到底,那是什麼意思?一般良家婦女是怎樣?舞伶又是怎樣?爲什麼她彷彿聽出了輕賤之意?若不問個清楚,她今夜甭想睡了。

她驀地起身,推開門往後院圍牆走去。

*

孫玄羲正用斧頭在樟木上削出他要的輪廓。

前面的「亂茶坊」還真不是普通的吵人,白天有茶客的喧譁聲,晚上則是喧譁聲加上笙歌不斷,吵得他頭痛欲裂,更別提好好靜下心來動手雕刻了。

好不容易夜深了,笙歌停了,喧譁聲也少了,他纔去淨完身,準備開始工作。

「喂,你今天爲什麼沒來看我跳舞?」

牆上傳來清脆帶着抱怨的嗓音,讓孫玄羲懊惱地蹙起眉頭。

「姑娘,我已淨了身,請妳莫來打擾。」他撫額低語。

「我有話一定要問清楚,否則今晚睡不着。」蘇合香趴在牆頭,執意問道。

「姑娘。」孫玄羲抬首望她,黑眸寫滿不悅。「妳一向不把別人的話當成一回事嗎?」

「錯!」蘇合香在牆頭上高高俯視他。「就是太把你的話當成一回事了,所以纔會被你那句話搞得整夜都睡不着。」

「請問是哪一句?」他很忍耐地問。

「你說我比一般良家婦女更不能親近那一句。」就是這句話陰魂不散地纏了她整整一夜。

孫玄羲承認那句話確實說得太快,沒料到她竟如此介意。

「好。」道歉吧。「倘有冒犯之處,望祈見諒。」

「你不要想敷衍我,你說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她沒那麼好打發。「我是長安城第一舞伶,爲什麼比一般良家婦女更不能親近你?我希望你說清楚。」

「我已經對妳說過了,我在齋戒淨身中,所以忌女色。」他不懂她到底要什麼解釋。

「不是這樣,你會那麼說分明是因爲看不起我。我爲什麼讓你看不起?長安城第一舞伶爲什麼你看不起?」她是驕傲自負的孔雀,莫名其妙地受了傷,堅持要他給一個傷害她的理由,不然就太冤枉了。

「我沒有看不起妳。」孫玄羲站起身,視線直直地望着她,語調輕輕淡淡。「當時我的話是說得快了點,倘若我目前並沒有因要雕刻佛像而必須齋戒淨身,便不會對妳說出那樣的話。」

「你要齋戒淨身便齋戒淨身,與我有什麼相干?」這樣的解釋更讓蘇合香聽得困惑混沌。

孫玄羲異常頭痛。他已經兩年多沒有回洛陽了,爹孃一定非常想念他,如今卻爲了得到一塊古檜木,被「合春號」老闆的千手觀音像給耽誤在這裏。他希望最快能在三個月之內完成,好儘快回洛陽去,可是今天第一天開始工作,就被「亂茶坊」的喧擾吵得白白耗掉一整天,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安安靜靜地工作了,偏她又來打擾,他實在不想再跟她這麼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

「姑娘,我已經向妳道過歉了,也說明了我並沒有看不起妳的意思,這樣還不能讓妳平息怒氣嗎?」他神情冷淡,語氣也很冷淡。

「我並沒有發怒,我只是想知道你爲何看不起舞伶?只是這樣而已。」他到底明不明白她受了什麼傷呀?

「因爲舞伶是取悅男人的女人,所以我說妳比一般良家婦女更不能親近。不知道我這樣的解釋夠清楚了嗎?」他用一臉平靜的表情誠實吔說道。

顯然孫玄羲不夠明白蘇合香受了什麼傷,他選擇用誠實的刀再傷她一次。

蘇合香這會兒終於弄明白了,原來他認爲自己是個取悅男人的女人,所以纔會看不起她。

不!她的舞是爲了自己而跳的,她不取悅任何人,更不只是取悅男人而已!他對她一點兒也不瞭解,怎麼可以這樣說?

「我的舞不是取悅男人用的,我爲的是取悅我自己!」她惱怒地喊道,雙手用力撐起身子爬上牆,纖足穩穩踩在牆頂,慢慢伸開雙臂保持着平衡。

孫玄羲被她突然的舉動驚住,下意識地奔到牆角下張開雙手,萬一她不小心栽下來時可以及時接住她。

「妳做什麼?太危險了!快下來!」他怒瞪着她大喊。

「我跳舞給你看!我要讓你知道,我取悅的是我自己而不是男人!」她站在高高的牆上,緩緩抬起腳尖,一手輕扶着腳背,另一手揚起,指尖細腕優雅靈巧地如水皮般舞動起來,宛如孔雀舒展的羽翼。

「妳當心——」她居然在高牆上旋身舞動,嚇得孫玄羲冒出一身冷汗。

蘇合香有絕佳的平衡感,當看似要跌下牆時,她柔軟得恍若無骨的腰肢又總可以適時地穩住她纖巧輕盈的身軀。她肩披着帛帶,展臂舞動欲飛,在她玲瓏起舞之時,輕薄的舞衣如漣漪般一圈圈地綻開來,白紗帛帶在夜空中飛揚飄動,彷彿她隨時會乘着風凌空飛去。

當她靈巧的雙臂頓挫有致地顫動時,像極了展翅飛翔的鳳蝶;當她拋出雪白雙袖在月光中翩然翻轉時,那身子好似被月光吸去,像要飛天的神女。

她在月下舞得忘我,美得奪魂攝魄,孤傲的眼神從容優雅地攫住他的目光。

孫玄羲受到了極大的撼動,被她吸引着、迷惑着,他的呼息漸漸抽緊,心跳漸漸加劇,終於感受到長安第一舞伶奪人心魂的魅力了。

蘇合香忽然一陣昏眩,足尖踩了空,整個身子往前一傾,自高牆上墜了下來。

「啊——救我——」

孫玄羲倏地回神,在她墜地之前張臂接住她。她的身子雖輕,但下墜的力直太猛,所以她整個人幾乎是「撞」入他懷裏,他腳下一個不穩,往後仰倒,連帶着抱在懷中的她也一起跌倒在地。

「好痛!」孫玄羲撫着撞痛的後腦,方纔被她絕美舞姿震懾傾倒的心情,在這一跌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對不起,你有沒有怎麼樣?摔傷哪裏了?」蘇合香慌亂地從他身上爬起來,緊張不安地摸摸他的頭又摸摸他的身子。

孫玄羲視線一抬,就剛好看見凌亂舞衣內雪白日陽瑩的一片胸脯,他的心口猛然悸動了一下,忙撐起身往後退開一大步。

「妳未免太胡來了!萬一我沒有接住妳該怎麼辦?」他刻意用嚴厲的語氣掩蓋心底蠢蠢欲動的思潮。

「是你先說出那種傷人的話。」她咬着脣低語,雙手抱膝蹲着,側首仰望他,長長的帛帶、蟬翼般的舞衣垂落在地上,像只收斂了高傲的孔雀。

「不管我對妳說了什麼,妳也用不着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吧?」他別開臉,冷着聲說。

「我是在向你證明我不只是那種取悅男人的舞伶,我不許你小看了我!」她站直了身子瞪視他。在牆頭上俯視他時,並不知道他的身量如此高大,此刻站到了他面前,才愕然驚覺自己的單薄嬌小。他偉岸結實的男性體魄,屬於男人的陽剛氣息,令她不明所以地緊張起來,體內隱隱有着什麼東西在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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