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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舞伶寵翻天》 / 齊晏 / 第6章 / 共19章

嘩啦!

一盆冰涼的井水兜頭澆下。

這已經是孫玄羲這一夜第三次的淨身了。

早春的天氣還很冷,淨身又得用冷水,要是他因此得了風寒實在一點兒也不奇怪。

要是得了風寒,他第一個要怪的人就是蘇合香。

他的心不曾如此煩躁不安、失去平靜過。當他手裏拿着雕刀,全神貫注地盯着木頭時,居然會看見蘇合香在木頭裏旋轉飛舞,用高傲的眼神睨着他;當他握着木頭下刀時,掌心下堅硬的木頭竟然變成了柔軟溫暖的胴體。

好幾次,他緊緊閉上眼,試着鎮定紊亂的思緒,但這麼做並沒有用,反而讓他更清晰地憶起她豐潤的脣瓣、靈動的舞姿、自負的凝眸,甚至是她落淚時的悽楚模樣。

像是着了魔一般,她時時刻刻在他心上回旋狂舞,讓他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有股難以言喻的焦躁感充塞在胸臆間,心中總是不停地發出疑問——她的身子爲何如此柔軟?她的肌膚爲何那樣瑩白?她的舞姿爲何那般曼妙?

只有當冰冷的井水澆下時,他躁動的思緒方能冷靜一點兒。

怎麼會這樣?他不斷問自己。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牆那一頭也有個失眠的可人兒。

蘇合香見過很多形形色色的男人,卻沒見過像孫玄羲那樣總是一派氣定神閒的男人。他眼中有種平和淡泊的光,彷彿對這世上的一切事物無慾無求。

他確實是什麼也不要求,那間荒廢了至少五年、連貓都不肯當窩的屋子,他居然能夠住得下來,這已經令她大感不可思議了,而他的牀上竟然還連一牀被子都沒有!他的理由很好,這只是他短暫停留之所,多任何一件身外之物,都會讓他離開時增添麻煩,但這理由對她來說是不可理解的。不管她人到了哪裏,若沒有柔暖的被子她就一定不能睡,若是沒有玉露茶喝也會坐立難安,她梳頭髮一定要用習慣的那把銀梳,衣裳也要用上好的絲綢裁製才肯穿,她要求的是那樣多,也就更難以想象他何以能什麼也不求?

奇怪的是,他愈是什麼都無所求,她就愈想給他點什麼。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如此奇怪的想法,但她是認真地想這麼做。

她不明白這就是動心的滋味。

一想起孫玄羲推着她臀部時臉上出現的那種懊惱和手足無措之情,她就不禁失笑。

原來,他也不是永遠都那麼冷靜的嘛!想着他眼底那抹慌張失措,她埋在被窩裏笑得好得意。

孫玄羲,你愈是清心無慾,我就愈要給你點什麼,等着吧!

*

清晨,陽光從雲端露出臉來,暖暖照着葉片上清新的朝露。

巧珍打了一盆熱水走進蘇合香房裏,看見蘇合香早已醒來了,正坐在牀上恍神發呆,像在沉思着什麼事情。

「細細姊,這麼早就醒了?怎麼,妳昨晚沒睡好嗎?」巧珍看見她兩眼下邊明顯有兩片黑影。

是沒睡好,不管睡着還醒着,整夜老想着孫玄羲。蘇合香打了個呵欠,輕輕攏一攏黑緞般絲滑的長髮。「蘭姨呢?」

「一早就出門了。」巧珍邊把窗扇推開邊說道。「聽說是找波斯商人買琉璃杯去了。」

「買琉璃杯乾麼?」她揉了揉肩膀,隨口問。

「妳忘了上元夜波斯人爲了琉璃杯在茶坊裏鬧事,還砸傷了妳的頭嗎?」巧珍擰了熱毛巾給蘇合香擦臉。「蘭姨說了,沒必要爲了幾個杯子得罪波斯人,索性買些琉璃杯進來,以備不時之需。」

「噢。」蘇合香洗完臉,用青鹽擦牙漱口,大大伸了個懶腰後,推開被子下牀。

「妳怎麼老是忘了披上衣裳再下牀呢?也不怕着了涼。」巧珍趕忙拿衣衫過來給她換上。

「巧珍,櫃子裏還有多的棉被嗎?」蘇合香雙眸晶亮,倒是看不出沒睡好的痕跡。

「緞庫房裏有,妳要幹什麼?」巧珍給她繫腰帶。

「幫我再拿一牀過來。」她笑瞇了雙眼。

「怎麼,妳怕冷呀?」巧珍問,一面拿來銀梳給她梳髮。

「別問了,去拿來就是。」她徑自接過銀梳,自己隨手梳了兩下。

「喔。」

「被子拿來以後放在我牀上,然後在門口替我守着,不許隨便放人進來。」蘇合香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說。「要是蘭姨回來了,就趕快到後院來通知我,聽明白了嗎?」

「妳要做什麼?」巧珍一臉莫名其妙。

「別問那麼多,快去。」蘇合香推了她一把,回頭忙着折迭牀上的錦被。

巧珍狐疑地看着她古怪的行徑,回想着她上一回自己迭被子是幾年前的事?

「還不快去!」她把摺好的錦被抱起來,見巧珍還杵着,低聲催促。

「喔。」

確定巧珍走遠了,蘇合香喫力地抱着被子來到後院圍牆,然後扛在頭頂上,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爬上木梯,來到牆頭往下一望,果然看見孫玄羲坐在井旁的石地上專注地刻着木雕像。

「孫玄羲!」她把錦被暫時擱放在牆沿,一手圈在紅脣上輕喚。

聽見她的呼喚聲,孫玄羲的思緒模糊了片刻,漸漸地心火四起。

「妳到底聽不聽得懂我對妳一再的請求?」他煩躁地轉首瞪向她,這一瞪,他馬上就後悔了。晨光中的她沒有昨夜勾魂似的美豔,黑緞般的長髮披瀉在肩上,更襯出她膚白似雪。她一臉素淨,沒有花鈿胭脂,清新柔美得好似無邪的少女……怪了,她抱着棉被幹什麼?他忽然有不妙的預感。

「哇,一早脾氣就那麼大。」蘇合香搗嘴縮肩,沒被他的火氣嚇到,反而還忍不住暗暗地想笑。「你別生氣嘛,我是給你送棉被來的,你一收下我就走,絕不吵你。」。

「我不收。」他不看她,手指輕揉着緊鎖的眉心。

「夜裏寒氣重,你沒被子蓋會生病的。」她語氣溫柔得好似在跟個任性的孩子說話。

「習慣了就好,這點不用妳操心。」他嚴詞拒絕。

「一牀被子而已,你賞個臉收下吧,我只是借你用的,等你要走的時候再還我就行了。」她仍然面不改色地微笑。

「多謝妳的好意,這被子我絕不收。」他頭也不回。

好倔的脾氣。蘇合香搖首重嘆。

「我看你是木頭刻多了,你的人也快變成木頭了。有牀被子蓋至少可以安安穩穩地睡好覺,你幹麼跟自己過不去呀?」他愈抗拒,她就愈想馴服他;他愈是不要,她就愈要給。

「既然妳覺得我是塊木頭,妳什麼時候看過木頭需要蓋被子?快把妳的被子拿回去,我不收。」他煩得快發火了,她到底聽不聽得懂他說的話?

蘇合香被他的話逗笑了。「好了,別擡槓了,反正被子我非要給你不可,快點過來,我丟下去給你嘍!」

「妳到底想怎麼樣?」孫玄羲壓抑地低吼。兩年多以來,他不曾動過怒、發過一次脾氣,卻在見到蘇合香之後接二連三地發怒,他到庭是怎麼了7

「你不過來,那我只好自己過去了。」她作勢要往牆上爬。

「妳別胡鬧!」他連忙起身,情急地仰頭看她。

「接着。」她乘機把被子向他拋去。

孫玄羲下意識伸臂接住,一股花蜜般的幽香衝進他鼻端,再度引發他體內強烈的騷動。完了,又得再淨身一回了!兩天之內用冷水淨身了四、五回,他要是不病那才奇怪!

「被面上的雀鳥是我自己繡的喲!」她趴在牆上,望着他粲然一笑。「你猜猜看上面有幾隻?」

她那天真明亮的笑容,猛地撞進孫玄羲的心房,令他的心怦然顫動。他用力閉了閉眼,甩開那些惱人的綺想。

「這有什麼好猜的,通常不是百鳳就是百鳥,妳繡的自然是百雀。」他低眸看一眼被面上的雀鳥,靈動可愛極了,就像她一樣。他又甩甩頭,把這莫名其妙的念頭甩掉。

蘇合香慧黠地笑睨着他。「萬一你睡不着時,可以數一數被上的百雀,等你數到一百隻的時候,你就會睡着了。」

「我很好入睡,纔不會做這種蠢事!」他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提醒他,別再跟她說話了,可他卻又有種欲罷不能的感覺。

「是嗎?」蘇合香抿着脣笑。「我昨晚沒睡好呢,倒忘了可以數一數雀鳥。」

孫玄羲立即會意這牀錦被是她每天蓋在身上的,難怪總散發出一股蜜似的甜香。這牀柔軟的錦被忽然間變成了燙手的火爐,讓他迫不及待地想丟開。

「這被子還是——」

「有人來了,我走了!祝你今晚有個好夢!」蘇合香急急切斷他的話,忙溜下梯子回去了,留下孫玄羲獨自一人抱着錦被出神。

他爲什麼任由她擺佈?明明不想跟她扯上關係,爲什麼還是扯上了?

懷中柔軟如棉的錦被,暖了他平靜如石的心。

這是他離開洛陽自己的家以後,頭一次感到溫馨的關懷。

不過,這牀錦被並沒有讓當夜的孫玄羲睡個好覺,反而綺夢連連,害他天還沒亮就起牀到井邊沖澡,消除綺夢給他帶來的後果。

他還不清楚這只是夢的開端,他的夢纔剛剛要開始,是好夢還是惡夢,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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