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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舞伶寵翻天》 / 齊晏 / 第15章 / 共19章

圓滿光華的月緩緩升上來了。

「長樂坊」的夜依舊熱鬧,而這夜更是熱鬧得出奇。

有藍眼睛的胡女跳着西域舞,還有變戲法的。由於蘇合香太久沒有上臺獻舞,花喜蘭絞盡腦汁也得滿足前來「長樂坊」取樂的客人。

一套精彩的戲法剛變完,茶坊中歡聲雷動。

在如雷的掌聲中,有客人驚呼——「快看!那是蘇合香!」

這夜並未安排蘇合香跳舞,因此蘇合香的出現不只客人們驚喜,連茶坊上下僕婢、樂工們也都大感驚異,忙遣人去請花喜蘭來,生怕要出事。

蘇合香明顯經過盛妝打扮,她梳高發髻,簪上一朵粉色牡丹,額間貼着以金箔剪成梅花形的花鈿,光燦耀眼,兩頰勻上胭脂,以玫瑰膏飾脣,肩臂輕披紗羅披帛,一身嬌豔的輕紗糯裙。她穩定地、堅決地,一步一步緩緩走上舞臺,眉端脣角有着豁出去的決心。

衆人驚見她的美,發出陣陣讚歎聲。

「我,蘇合香,雙十年華,在此昭告天下男子,我要親選夫君。」她一字一句,沉靜地、清晰地說着。「爲妻爲妾都行,唯有一個條件,一定要拿得出一塊千年古檜木爲聘,條件符合了,我,便嫁。」

臺下衆人聽了皆譁然。花喜蘭此時匆匆忙忙地趕了來,聽見她的宣言,驚訝得目瞪口呆。

「細細,妳究竟在胡說些什麼呀!妳要一塊千年古木做什麼?」她衝上去慌張失措地要拉蘇合香下來。

「蘇合香姑娘,妳方纔說的話是真是假?」座間一名男子站起來高聲問。

「是假的,大夥兒別聽她胡說!」花喜蘭簡直快要急瘋了。「她醉了,在說胡話呢!客人們千萬別當真……」

「我沒有醉,更不是說胡話!」蘇合香推開花喜蘭,更進一步站到臺口。「當着衆人面說出口的話,豈能有假?」她的眸光堅定不移。

「好!千年古木在下有!」那男子再出聲喊。

衆人目光全驚異地轉向那男子。

蘇合香凝神朝說話的男子看去一眼,那是一個體格魁梧,滿臉大鬍子的壯年男子。「口說無憑,送到我面前,讓我親眼驗收了纔算數。」

「只要蘇合香姑娘肯兌現承諾,在下立刻派家僕從咸陽老家把古木運過來。蘇合香姑娘,妳說的話可是真的?萬一古木運來了,妳會不會不認帳?」那男子似乎沒想到一塊古木便可換到蘇合香,不放心地再次確認。

「我說了,當着衆人面許下的承諾,怎能有假?你趕緊運來便是,何必廢話太多!」蘇合香不悅地擰眉輕斥。「倒是公子真有千年古檜木嗎?聽說那種古木珍奇得很,怎麼你隨口便說有?你要明白,我說的是千、年、古、檜,木。」

「放心!」那男子自大地笑道:「在下老家確實有古木,而且還有四根!那是因爲在下先祖當年是隋煬帝建晉陽宮時的木匠,晉陽宮建成之後還剩下數十根古木,建宮的木匠均分了去,在下先祖分得了四根,所以請蘇合香姑娘放心,在下老家的確實是千年古木!」

蘇合香臉上的淡笑恍惚詭媚。孫玄羲視爲珍寶的古木,眼前這粗漢子家中居然就有四根。先祖留下來的珍奇古木,這粗漢子可知有多少價值?隨隨便便就拿一根要來換個女人回家,真諷刺。而她的未來就要跟了一個這樣的粗漢子,想來又更覺得諷刺了。

「公子,我在茶坊內靜候佳音了,但願公子別讓我等候太久。」話已出口,不容得她反悔了。

「好,我立刻連夜出城!咸陽離這兒不遠,最快古木明日便會運到,在下告辭了!」那男子欣喜地拱了拱手,旋即快步走出茶坊。

花喜蘭聽得心驚膽戰,只爲了一根木頭,她的寶貝兒就要把自己給了那樣的粗漢子?這究竟是從哪兒說起呀!

茶坊席間驀地喧嚷起來,都在談論着這場突然的意外。

「細細,敢情妳瘋了嗎?」花喜蘭又推又扯地把蘇合香拉下臺,一路拉扯着回她房裏。「妳給我說清楚,妳剛纔到底在做什麼?妳瘋了不成!」門一關,她立刻搖撼着她的肩質問。

「瘋了倒好。」蘇合香冷笑。「瘋了可以大聲地笑、大聲地哭,不用在乎別人的眼光。瘋了便什麼煩惱都沒有了,成天只要笑就好……」

「妳胡言亂語些什麼啊!」這會兒是花喜蘭快要瘋了。「妳爲什麼要用自己去換一根木頭?爲什麼?」

「我摔壞了孫玄羲的古木,理當還他。」她面無表情,冷若冰霜。

「什麼?」花喜蘭大驚。「妳什麼時候去找過他的?妳怎麼會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蘭姨,我不想說了。」她咬牙冷道:「現在和孫玄羲有關的事,我都不想再說了。等我把古木還給他,從今往後,這個人便再與我沒有關係了。」

「到底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花喜蘭錯愕至極。莫非她已經知道孫玄羲要遠赴敦煌的事了?

「他要娶榮陽鄭家之女!」蘇合香恨恨地說:「只怪我識人不明,他和尋常男子根本沒什麼不同,一心想娶的還是五姓之女!」

原來不是,細細還不知道,孫玄羲並沒有告訴她。花喜蘭怔怔地暗忖。原來他是用這種方式要她死心。

「就算是這樣,妳也不該一怒之下摔壞他的古木呀!」花喜蘭怨責着。

「蘭姨,是因爲我打了他、推了他,所以纔會不小心撞倒了那座佛像,不是我故意去摔的!」她的情緒忽然激動了起來。「蘭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不是!」

「好好好,妳不是、妳不是!」花喜蘭連忙安撫她。「可是妳也犯不着用自己去換一根木頭呀!我們大可以籌錢去買一塊木頭還給他就好了,不是嗎?」

「不,有很多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蘇合香搖頭,悽然地一笑。「即使用錢能買得到,那意義也就變得不同了。我就是要讓他得到一根用我蘇合香去換來的古木,讓他好好留在身邊珍惜。」她冷冷地輕笑着。

「妳實在太傻了,他根本不可能收的!」花喜蘭是知道內情的人,心裏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反正我做了我想做的,至於他收不收就是他的事了。」她像被鬼迷了心竅,鐵了心要這麼做。

「妳這麼做不過是想氣他而已,可要是妳將來後悔了怎麼辦?妳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可不是一根木頭呀!」

蘇合香抿着脣不語。

「細細,明日古木運來了妳千萬別出面,讓蘭姨去跟那公子交涉。我不能讓妳爲了一根木頭,隨隨便便跟了一個男人!」花喜蘭正色地對她說道。

蘇合香搖搖頭,她的心都死了,跟了什麼男人也沒什麼差別。「蘭姨,今天我是當着衆人面許下的承諾,我不能背信。」

「細細!」花喜蘭再也受不了了,憤然大吼。「妳爲了一個男人做出這種傻事,妳難道就沒有爲我想一想嗎?」

「對不起,蘭姨,我沒有替您掙到萬兩金的聘金……」

「妳以爲我是爲了錢才把妳養到這麼大,花這麼多心血栽培妳的嗎?」花喜蘭的眼淚迸了出來。「妳以爲,我對待妳的這顆心是萬兩金可以換得來的嗎?」

蘇合香不知所措,也難過得紅了眼。

花喜蘭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激動地喊:「妳知道嗎?因爲妳是我的親生女兒,所以我纔會如此愛妳呀!細細,妳明白嗎?」

蘇合香大喫一驚,迷惑地看着她。「蘭姨,妳說什麼?」

「妳是我的親生女兒!」花喜蘭捧着她的臉,似喜似悲地望着。「別怪我沒有認妳,我不讓人知道妳是我的女兒,是因爲在懷妳之前我是賣身的歌妓,不知是哪個男人讓我懷了孕,後來我生下妳,本想把妳送給好人家當女兒,可是我實在割捨不了母女之情,最後還是把妳留在我身邊。可我的出身太低賤,我不想讓人知道,也不想讓妳長大後知道自己是這樣被生下來的孩子,所以始終都瞞着妳,怕將來因爲我的關係害妳嫁不到好人家。細細,妳不要怪我!」

蘇合香驚愕地眨着眼,雖然她早就打從心底把蘭姨當成娘看待,但得知真相,一時間仍無法置信。

「真的嗎?蘭姨,妳真的是我的親孃?」蘇合香恍惚地對着她笑,神情像在作夢。「如果這是真的,我開心都來不及了,怎麼還會怪妳。」

「是真的?細細。」花喜蘭心中有不安也有憂慮。「我讓妳有這樣的出身,妳當真不會怪我?」

「我爲什麼要怪妳?」她有着忍不住的驚喜。「難怪我一直都覺得跟妳很親很親,親得就像親生的母女一樣,原來竟是真的。我好高興,娘、娘……」蘇合香緊緊摟住她,又哭又笑地喊着。她怎會不明白,一個母親不敢認自己的孩子,寧可當孩子的蘭姨,那是因爲心中充滿了對孩子的愛呀!

花喜蘭心中無比酸楚,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娘……」蘇合香膩在她懷裏撒嬌。「我真的好高興妳是我娘……」

「有妳這句話,我心裏就踏實多了。」花喜蘭愛憐地擁着她,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撫着她的背。「娘這一輩子都在想着如何安排妳的終身,想着如何替妳找個好男人,誰知現在……弄成了這樣的局面,妳知道我心裏有多難受嗎?」想到她這麼隨意地把自己拿去換一根木頭,花喜蘭心裏就又是急、又是氣。

「因爲……孫玄羲看不起我。」蘇合香悶悶地說。「我瘋了似地打他,又失手撞壞了他最珍愛的古檜木,他必然會更加討厭我了。雖然他那樣傷害過我,可是……我還是不想讓他討厭,不想讓他討厭我。」

「我的傻寶貝兒,不想讓他討厭有很多法子,妳爲什麼就選了最笨的一種呢?妳來找娘商量,娘隨便也能傳授妳幾手呀!」

「說得好像自己很厲害似的,可這麼多年來怎麼沒見妳拐到半個好男人?」她涼涼地頂回去。

「妳的事我都操心不完了,哪裏還有空操心我自個兒啊!」花喜蘭敲了下她的腦袋。

「話都已經說出口了,說不定明天一早就會傳遍長安大街小巷。古木要是當真送來了,我若當場反悔,說話不算話,咱們『長樂坊』的招牌還要不要?」蘇合香慢慢地直起身,掠整了髮絲,直視着窗外明月的眼瞳分外幽黑。「娘,人生不是事事都能如意的吧?我,已經看開了,不再強求什麼丁。被損壞的古木是他用娶妻的錢買的,我損壞了人家那麼貴重的東西,理所當然要賠。至於跟了那位公子以後會怎麼樣,那已是將來的事了,將來的事將來再做打算吧。」

蘇合香臉上滿不在乎也無所謂的神情,令花喜蘭感到不寒而凓。

就算孫玄羲真的刺傷了她的心,她也不容許她這樣自暴自棄。她要她像從前那樣快樂起來,像從前那般用心滿意足的微笑和氣勢對她說着——

「蘭姨,像我現在這樣多好,每天活得開開心心的,想當蘇合香或是細細都可以。就算變不了鳳凰也沒什麼關係,我就當妳身邊的小雀烏,一輩子陪妳不好嗎7就算這輩子沒看上半個男人,我也可以承繼妳的『長樂坊』呀!沒男人也餓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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