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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舞伶寵翻天》 / 齊晏 / 第7章 / 共19章

「孫玄羲,你是洛陽人?住在洛陽什麼地方?」

送完被子第二天,蘇合香又不甘寂寞地來打擾他,只不過這回她一直很安靜地坐在牆上看他雕刻,直到他停手歇息,開始喫饅頭時纔開口對他說話。

孫玄羲慢條斯理地啃着饅頭,已經懶得再爲「請妳不要打擾我」這件事與她進行爭辯了,因爲他深刻體認到,即使自己對她說了一萬次這句話,蘇大姑娘也一定無動無衷,想做什麼還是會照做什麼,根本不會理他。與其動怒喊破嘴,倒不如去適應她的存在比較實際。

「妳對洛陽熟嗎?」他自顧自啃饅頭。

「沒去過。」知道他是洛陽人以後,她倒想去看看。

「那我告訴妳也沒用。」他很冷淡。

蘇合香踢到鐵板,聳了聳肩。「那你來長安做什麼?」

「應『西明寺』之邀前來雕刻羅漢尊像。」他簡單答道。

「是嗎?」她開心地笑着。「改天我一定到『西明寺』去看看你雕的羅漢。」

「那些尊像是九名雕刻師一起雕刻完成的,妳不會知道我雕的是哪一尊。」

「那你告訴我呀!」她甜甜一笑。

「沒什麼可說的。」他再給她一記鐵板喫。

蘇合香失望地輕嘆口氣。

「好吧,不說就算了。」她忽地睞了睞狡黠的大眼。「那你家裏還有哪些人?可有爹孃嗎?」

「誰沒有爹孃?妳問的也太奇怪了。」

「我就沒有爹孃啊!」她露出勝利的表情,格格笑了。

看着她天真的笑容,孫玄羲一點兒也笑不出來,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憐惜。

「有兄姊弟妹嗎?」她還沒踢夠鐵板,繼續踢。

「沒有。」表兄弟姊妹倒是有一堆。

「你是獨子啊!」她的手指輕點着朱脣,像在思考着什麼。「那當你的妻子一定要很能生纔行嘍!」

孫玄羲咳了一下,差點沒被饅頭噎住,忙端起一旁的白水灌了幾口。這姑娘,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對了,你爲什麼老在啃饅頭?」她注意到了在他身旁的矮几上除了一盤白饅頭和一杯白開水之外,竟什麼也沒有。

「喫饅頭方便。」他清了清喉嚨。「我不像妳,天天有人做飯給妳喫。」

「你每餐喫饅頭都不膩嗎?爲什麼不喫點肉跟菜呢?」她的兩隻腳在空中輕輕晃盪着。

蘇合香的話聽在孫玄羲耳裏,簡直跟晉惠帝說的那句「何不食肉糜」差不多等級,令他啼笑皆非。

「我沒錢,所以只能喫饅頭。」他身邊僅剩五錠銀子,在「合春號」老闆的千手觀音像未完成以前,他得靠這五錠銀子過上至少三個月。

「你很窮嗎?」她納悶地問。

「是。」他老實招認,坦然毫不自卑。他此刻倒是衷心希望蘇合香是個嫌貧愛富的女子,知道他是窮光蛋以後便不會再來煩他,否則照她現在這樣日日來煩他個幾回,他可能無法如期完成千手觀音像,到最後說不定連饅頭也沒得喫了。

「你給『西明寺』雕羅漢像,那些和尚難道沒給你錢嗎?」她輕輕蹙起秀眉。

「當然有。」

她不解。個那你怎麼會沒有錢?」

「那些錢都用在那塊古木上了。」孫玄羲抬起頭,朝靠在牆上的古檜木揚一揚下巴。

「啊?」她更不解了。「你爲什麼把錢拿去買一塊木頭?」

「那不是一塊普通的木頭。」孫玄羲輕拍了拍身前的樟木,對她說:「這塊樟木要多少有多少,但那一塊卻是八百年的古檜木,極爲珍貴罕見,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我的運氣很好,有幸能買得到它,爲它花多少錢都值得。」

蘇合香怔然凝視着他,那塊古木讓孫玄羲的話變多了,也讓他的雙眸變得很溫柔,嗓音低緩柔和得宛如山谷中低迴的泉水,可以想見他的確非常鍾愛那塊古木,鍾愛到可以天天啃饅頭也無所謂。

木頭,對不懂得的人來說,不管一百年、五百年還是八百年的木頭,也就只是一塊死木頭罷了,哪能分得出好壞貴賤來?但對懂得的人來說,卻能看得見木紋中的靈氣,以及那一份珍貴與無價。

孫玄羲看着古木時那種溫柔優雅的眼神,令她怦然心動,她真的從未遇見過像他這樣的男子,心中竟然渴望着他能用那種溫柔的眼神望一望她。

「那塊古木你打算刻成什麼?」她的聲調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用來刻佛像最好。」他柔聲地說。「我準備用古檜木雕刻成一尊千手觀音送給我娘。」

「噢。」他的孃親想必是位優雅婉約的貴婦人,才能養育出像孫玄羲這樣氣質出衆的男人。「你娘要是知道你的這片心意,一定會非常感動的。」

「那可不一定。」孫玄羲淡淡苦笑。

「爲什麼?」

「買古木的錢原是要回洛陽之後娶妻用的,可現在我把錢全花光了,我娘知道以後大概會氣瘋了吧,一尊千手觀音能不能感動她還很難說。」一想到回洛陽以後將要面對的事,他就不禁暗暗愁苦起來。

蘇合香愕然了好一會兒,怔怔地問:「你已經訂親了嗎?」

「兩年前就訂下了」一他喝了幾口白水,準備繼續工作。

蘇合香沉默地發着呆,他說已經訂親的那句話一直在她耳朵裏嗡嗡作響,胸腔裏莫名地發脹,好酸、好麻、好難受。

孫玄羲發現她反常的安靜,轉過頭奇怪地看着她。

「我要繼續工作了,可以請妳回去了嗎?」

她心不在焉地望着遠方,不言不動,像沒聽見他說話似的。

「喂!」他朝她揮揮手。「妳在想什麼?」

蘇合香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沒什麼。」她慢吞吞地抬起腿跨過牆,爬下木梯,無精打采地丟下一句。「我回去了。」

孫玄羲愕然,愣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拿起雕刀,心中疑惑着——她怎麼了?

正當蘇合香那忽然多愁善感起來的神情困擾得他心神不寧、坐立不安時,牆那頭突然傳來陣陣碗盤碰撞的聲音。

孫玄羲錯愕地抬頭,看着蘇合香的笑臉從牆頭冒出來,衝着他甜甜一笑,接着兩手喫力地提起食盒放在牆上,然後在食盒提把上綁起布繩,慢慢地把食盒從牆頂上降下來。

「妳幹什麼?」那食盒裏很明顯是喫的東西。

「送東西過來給你喫。」她臉上的笑意一如往常,剛纔失魂落魄的模樣已經不見了。

「妳不必這麼做。」他有些尷尬。

「你不能光喫白饅頭,那樣手會沒力氣的,手沒力氣怎麼拿刀啊?」她微笑地看着他。

孫玄羲感覺到她體貼的心意,但是他們之間非親非故,他沒有理由一直接受她的東西。「我在齋戒中,妳送葷食過來我也不能喫。」

蘇合香掩嘴低低一笑。「我心細得很,這些都是齋菜,你放心喫吧!」

孫玄羲爲難地看了食盒一眼,硬是壓下浮動的心緒。

「快點趁熱喫,我先走了。」好像怕他難爲情似的,蘇合香忙把身子縮了回去。

慢慢打開食盒,孫玄羲看見裏面的菜雖然只有三樣,但確實全是齋菜,有辣炒豆乾、燒豆腐、青菜,還有一碗冒着熱氣的白米飯。

他失了神地呆望着盒中簡單平易的菜色,胸口躁動得愈加厲害。

她到底想怎麼樣?孫玄羲深深蹙眉。她不該待他這樣好纔對。這種體貼與好意只會讓他有種愈來愈棘手的感覺。這裏,他最多隻停留三個月,與她牽扯得愈多,終究不是好事。

蘇合香一手託着腮,另一手拿着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着碗裏的飯。不知道他喫了沒?她的視線望向後院,若有所思地發着呆。

「細細姊,妳碗裏的飯粒都快掉光了。」巧珍伸手在出神的她面前揮了揮。

蘇合香慢慢地把目光收回來,看着她。

「巧珍,記住喔,以後每一餐都給我送來雙份的飯菜,全都要齋菜。還有,這件事千萬下可讓蘭姨知道。」

「細細姊,妳這分明是在陷害我。」巧珍一臉愁雲慘霧,像天快要塌下來的模樣。「蘭姨那麼精明的人,一定會被她察覺的,她要是知道妳私下讓一個陌生男人破了她『三不讓』的規矩,她不剝了咱們兩個的皮纔怪。」

「小心點嘛!」蘇合香瞇眼輕笑。

巧珍愈瞧她愈覺得不對勁。

「細細姊,妳不該對那個人那麼好,又送被子又送飯菜的,他又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男人,只不過比街邊行乞的乞丐多了兩根木頭而已。」

「巧珍,說話別那麼刻薄!」她不悅地沉下臉。「他身邊有塊八百年的古檜木,要是雕成了一尊千手觀音像,那可是會成爲無價之寶呢!」

「眼看着妳的魂都快被人勾去了,我還能怎麼說?細細姊,妳幹麼要對那個人那麼好?」

「因爲他很特別。」蘇合香嘴含着筷子,思索着。「在他眼裏,我好像不是一個美女。」

「目中無人!」巧珍鼻哼。

蘇合香瞪了她一眼,又陷入沉思。「他的眼睛裏沒有貪念,是個隨遇而安的男人。」

「所以一窮二白。」

「巧、珍——」她生氣了。

「我說的是實話啊!實話本來就不中聽。」巧珍喊冤。

「還有……」她氣定神閒,絲毫不被巧珍的毒言影響,朱脣緩緩漾起了笑。「他生得真好看,濃眉大眼,鼻樑又高挺。他那雙眼睛像兩潭靜靜的湖水,閃爍着清清朗朗的光,被他盯着看時,魂兒好像要被吸進去了似的。呵呵,傻得就像他身邊的木頭。」

巧珍聽得發傻,已經呆成一塊木頭了。她怔怔地盯着蘇合香微微泛紅的雙頰,忽然像被火燒着了屁股似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妳完了、妳完了、妳完了!」她直嚷嚷。「細細姊,妳不是看上他了吧?我的老天爺!妳可千萬不要啊!那個窮光蛋蘭姨肯定不會喜歡的!」

「妳發什麼瘋啊?他已經訂親了,兩年前就訂親了。」她不開心地放下筷子,把碗盤往前一推,什麼也喫不下了。

巧珍的表情好像大大地鬆了口氣。「既然人家已經訂親了,那妳幹麼還給他送飯菜?幫人家養相公啊?」

「我不忍心。」其實她心裏更明白那種感覺是心疼。

「乾脆給他幾錠銀子不是更快些?」

「妳真當他是乞丐呀?人家是有骨氣的!」蘇合香這回是真的惱了。「以後不許妳再說一句損他的話,再讓我聽見妳說他的不是,我便不要妳了!」她起身走到牀邊,脫了繡鞋上牀。

「細細姊,妳別惱,我知錯了——」巧珍慌了,抱住她的腿討饒。

「知錯就好。」蘇合香拍拍她的頭。「我交代妳做的事記得去做,做得好了,我有好東西打賞妳。」她微笑着說罷,放下牀帳。

巧珍怔怔地盯着繡滿了雀鳥的牀帳,意識到蘇合香很可能已經看上那個雕刻師了,心底頓時涼了半截。

她很清楚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肯定會出事的,可是她心裏除了慌,竟什麼主意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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