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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舞伶寵翻天》 / 齊晏 / 第13章 / 共19章

蘇合香登上木梯,坐在牆頭上。

孫玄羲早已不在那個熟悉的地方了,她不能再聽見雕刻聲,不能再看見他手握刻刀專注雕刻的模樣,除了井旁邊些許木屑透露了他曾經存在過,否則,她幾乎要懷疑遇見孫玄羲只是一場夢。

那一夜,他還來了錦被和玉簪,溫柔且深情地吻了她。直到現在,她仍然相信在他心中確有一塊屬於她的位置。只是,他爲何不肯接受她?爲何悄悄地離開?爲什麼?

她仰頭看天,看天上的浮雲糾纏、追逐、牽絆、奔逃。呵,真像她跟孫玄羲之間的關係,捉摸不定。

她沉醉在觀看流雲的變幻莫測中,看得恍然失神,沒有聽見空宅中發出的細微聲響。

「喲,姑娘,妳怎坐在牆上啊?太危險了,快下來、快下來!」一個帶有歲月滄桑卻中氣十足的喊聲嚇了蘇合香好大一跳。

她低下頭,看見一個身穿粗布花衣裳的老太太,就站在孫玄羲慣坐的位置旁,咧開嘴笑看着她。

「姑娘,妳漂亮得像朵花兒似的,坐在牆上太危險了,快下來吧!」

「您、您是……」她怔愕地看着頭上包着碎花布巾的老太太,不解她爲何會忽然出現在那裏。

「噢,我從鄉下來找親戚的,沒找着,聽說這兒有間空屋,那『合春號』老闆說暫時借我住幾天不收錢,所以我就暫時先在這兒住下,等找着了親戚再走。」老太太笑咪咪地說。

「可是……那屋很髒很舊,裏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喔!」她看老太太年紀頗大,有些擔心地說。

「哎唷,我是村野莊稼人,生來就受苦的,哪年哪日不是風裏雪裏地種地種菜?這屋已是極好,比我鄉下那破屋好幾萬倍了。這兒也就是髒了點,沒事兒,打掃乾淨了便成!」老太太樂觀又開朗地笑說。

「可是婆婆年歲大了,那廂房裏的木牀上一件被子也沒有。」她蹙起了眉。「婆婆身邊有帶着被子嗎?」

老太太聽了呵呵大笑。

「姑娘真愛說笑話,誰出門帶被子的呀?就算沒被子蓋也不打緊,我包袱裏有幾件棉衣,湊和着蓋蓋就行了,反正只住個幾日,不必弄牀被子來找麻煩!」

蘇合香一聽她說話的語氣竟和孫玄羲那麼像,眼眶不自覺地一紅,一滴淚便滾了下來。

「我說什麼了?竟惹姑娘哭起來!」老太太嚇一跳。

「沒事,風大,吹得我眼睛酸才流淚。」她拉起衣袖擦了擦眼。

風大嗎?老太太奇怪地四下張望,可分明一絲風也沒有呀!

「對了,婆婆,我那兒有牀被子,我給您搬過來。」她在牆上轉了個身,伶俐地爬下木梯。

「噯噯噯,姑娘,甭費事了,我不用被子!」老太太在牆那頭喊道。

蘇合香聽見了並沒理會,照樣搬了被子過來。

「婆婆,您年紀大了,受不得寒。」她抱着被子從牆上小心地拋向老太太。「總之您先把被子收下,等您要走的時候再還我。」

「姑娘心腸真好,觀音菩薩保佑妳諸事順心。」老太太抱着被子千恩萬謝。

蘇合香苦笑。「我一點兒也不順心。」她低嘆。

她的這聲嘆息老太太並沒聽見,老太太的注意力全讓被上的雀鳥吸引了去。

「這被面上繡的鳥真好看,什麼花色都有,真是漂亮!」

「是我繡的。」她得意地笑了笑。這牀被子雖不是原先給孫玄羲蓋的那一牀,但被面上的雀鳥還是她親繡的。

「姑娘手真巧,繡得可真是好呀!」老太太由衷讚歎。

「婆婆,您要喜歡,我繡個被面送給您帶回去,您回去以後可以用來縫一牀棉被。」她喜歡這個爽朗的老太太,彷彿在她身上嗅到了青綠禾田的清新氣息。

「姑娘又說笑了,妳這繡得精巧的被面用的是鮮亮的絲緞,我家那土裏土氣的粗布被如何去配它呀!」

蘇合香的眼神黯然了下來。她的善意被回絕了,理由竟是不相配?

「姑娘,妳住的那屋好大呀!我剛剛從外頭轉進來,好像看見妳住的屋叫『長樂坊』是嗎?」

蘇合香淡笑着,點點頭。

「妳住在茶坊裏頭呀?」

「我是茶坊的舞伶。」

「舞伶?是什麼?」老太太長年在鄉下,沒有多少見識。「妳跳舞嗎?」

「是。」她笑着點頭。

「妳跳舞服侍男人嗎?」老太太的大嗓門忽然變小了。「姑娘,妳是不是賣身的呀?」

「我只跳舞,不賣身。」蘇合香沉下臉,有些惱怒。「『長樂坊』是茶坊,也是酒坊,但不是妓院。」

「姑娘別惱,我是鄉下老婆子,不懂這些。」老太太笑得慚愧。

「不要緊。」蘇合香自嘲地冷笑。「對我有誤解的人不是隻有婆婆而已,我現在才知道,其實很多人打從心底都是這麼看我的吧。」

「姑娘可千萬別這麼說,妳生得如花似玉,嬌滴滴的花花姑娘,本來就該穿漂亮的衣裳跳舞,難不成要妳下田種地種菜呀?我瞧妳那腰肢細得怕連水都挑不起來吶!呵呵……」

蘇合香不禁被老太太的話逗笑了。

「姑娘,我先把被子搬進屋去。妳瘦得像根扁豆似的,別老在牆頭坐着,當心被風吹下來打破頭。」

蘇合香又被逗笑了。這是她這半個多月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笑出來。

她沒聽老太太的話,仍在牆上坐着,有趣地看着老太太把被子搬進屋去,沒多久又見她出來打水。

「這屋真髒,等我拿布抹乾淨了。」老太太一把扯下包頭的花布巾就要下水。

蘇合香看老太太競要拿花布巾當抹布使,便急着叫嚷起來。

「婆婆!您等會兒,我去拿撢子和抹布給您,別用那頭巾擦灰!」她喊完,便匆匆地又爬回去,拿了撢子和幾塊抹布。看見桌上的點心,她順手用手絹包了一盤子各色甜鹹糕點,忙碌地又爬回來。

「讓姑娘受累了。」老太太看着她抱了一堆東西回來,甚至還乾脆搬過木梯,整個人爬下她這邊來,因此一徑地朝着蘇合香客客氣氣地直道謝。

「甭客氣,這屋很髒,我來幫您打掃。」蘇合香難得有了點輕鬆的好心情。

「不好不好!」老太太忙搖單目。「姑娘的衣裳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別弄髒了纔好。」

「弄髒了再洗就好了。先前我病了好一陣子,這會兒剛好有機會活動活動筋骨。」她來了興致。

「姑娘叫什麼名字呀?」老太太笑容滿面地打量着她。

「婆婆叫我細細吧。」

老太太笑起來。「妳的手細、腰細、身子細,難怪會叫細細這名兒,倒不知妳的腿是不是也細?」

「婆婆真厲害,知道我名字的來由。」她笑着把裙子拉高了,露出雪白修長的兩條腿。「婆婆瞧。」

「果然細!」老太太咧嘴笑開。

蘇合香也忍不住笑起來。

「妳太瘦了,將來不容易生孩子。瞧瞧,妳的屁股不夠大。」老太太輕拍了拍她渾圓微翹的臀。

「是嗎?」蘇合香眨了眨眼,陪着老太太走進屋。反正她已經決心繼承「長樂坊」,此生不嫁人了,所以對能不能生孩子倒不以爲意。

走進內庭,她的心口驀地一緊,孫玄羲的影子又鬼魂似地糾纏上來。她甩甩頭,硬是把他的影子甩掉。

「姑娘,這裏先前住過人嗎?」老太太指着不知被何人掃到角落去的落葉和木屑,那上頭還有燒過的痕跡。

「有。」她怔然走到燒殘的落葉和木屑堆前。「半個多月以前,這裏曾經住過一個人。」燒過的木屑,仍散發出令她心痛的檜木香。

老太太來到她身邊,仔細瞅着她臉上的表情。「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姑娘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她答得飛快,匆匆堆起笑臉說:「婆婆,我帶了些點心給您喫。」說着,一面打開抱在懷中的手絹。

老太太忽然彎下身來,從燒殘的碎屑中拾起一張燒了近半的黃紙。

「這上頭有字,姑娘瞧瞧,紙上頭寫了些什麼?」老太太眼睛昏花看不清,把黃紙轉給了她看。

蘇合香看見了「安興坊祟義裏水」七個字,其餘的寫在另一半,已燒燬了。

「好像是某個地方的位置。」她一說完,腦中便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這是孫玄羲搬離這裏之後去的地方?

明知道不該再對他癡心,也不該再妄想見他,可是眼前這七個字完全佔據了她的思緒,猛烈地捶擂着她的心,所有的「明知道」和「不應該」全都被「想見他」的唯一念頭給徹底驅離了。

攤放在她手中的點心忽然跌傾了,一一掉落在地,她在老太太愕訝的呼聲中倏然回神。

「哎呀,都掉了,真可惜了!」老太太拾起一塊糕小心拍掉上頭的灰。

「婆婆,我、我要去一個地方!」她一刻也停不住,立即往外奔。

「姑娘!細細!妳要去哪兒?」老太太在後面追她。

「我想找一個人。」她有點急,神色有點兒慌。

「妳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拋頭露臉地走在街上不好呀!」老太太擔心地說。

「嗯。」她點頭,想起上一回在街上被調戲的情景,心裏也不免膽怯。「安興坊有點遠,要僱頂轎子去,可是……」她不能回去茶坊拿錢,因爲最近茶坊裏從上到下盯她盯得緊,根本不會有人肯給她錢的。

「僱轎子要錢對嗎?婆婆這兒有。」老太太從很隱密的腰袋裏取出一串銅錢來。「僱轎子用這些就夠了吧?」

「婆婆……」蘇合香感動得握了握她的手。「您放心,我一定會還給您的。」

「好,妳比較有錢,當然得還我。」老太太笑了笑,陪着她一塊兒來到熱鬧的街上僱轎子。

僱好了轎,老太太索性跟着蘇合香一塊兒上轎。

「婆婆?」蘇合香微訝地看着她。

「不要緊,我跟妳一道兒去。」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妳一個大姑娘家萬一出了事可不得了。別看我老婆子老了,力氣肯定比妳大,遇着歹人也趕得跑。」

「婆婆,謝謝您。」雖然非親非故,但這位老婆婆卻如此關心她,讓她心中油然生起一陣感動。

轎子將她們帶到了安興坊崇義裏,在那附近繞了大半天,終於找到有間矮小的宅門前寫有一個水字的,那上面寫着「水影居」。

「轎子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們問問是不是這戶人家,萬一不是還得走。」老太太心細地交代着轎伕。

蘇合香早已迫不及待地走到木門前,深深吸一口氣,不安地輕叩了兩下門,整顆心虛懸着。

門開了。她的呼吸倏地停住。果真是他!那個害她病得死去活來的罪魁禍首!

「妳……」孫玄羲沒想到來人竟是蘇合香,他震撼地盯着她,愕傻了。

一看見他,蘇合香幾乎無法思考,渾身血液都沸騰了,她不顧一切地撲進他懷裏,深深吸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木香。本來已經決定不再想他、不再念他、不再愛他了,可是一看見他俊朗的眉目、深邃的黑眸,那一張熟悉得令她心痛的臉,她便什麼也忘卻了。

孫玄羲好半晌才從震驚的情緒中慢慢回過神來,感覺到懷中柔軟的身軀似乎更瘦、更單薄了。思念真是磨人,這陣子心口那一份不知名的痛楚,在這一刻消散了,他忘情地輕輕擁住她,深伯把她捏碎。

「玄羲。」老太太忽然開口輕喚。

孫玄羲猛然受到更大的震撼,他驀地抬眼,驚訝得瞠目結舌。

「姥姥!您怎麼也來了?!」

聽到孫玄羲的驚喊聲,蘇合香也大喫了一驚。

什麼?姥姥?她呆愕地回頭,無法置信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望着他們,滿是皺紋的臉上有着柔亮和煦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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