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事務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榮西禪師在六王爺的兩名護衛張晉、魏鈞的保護下順利抵達建安。
想起上回拜訪,距今雖然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不過這裏的景色依舊,遠遠望去綿延不絕的山坡,一片片整齊濃綠的茶圃叫人看了神清氣爽。
“益慶應該到了吧?”早三個月出發的他,應當也已到達師徒兩人相約的地點。
可是當他一抵達目的地,卻發現眼前的莊園規模似乎較十八年前來得小,也變得嶄新許多,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向當地居民詢問過後,榮西禪師才得知,原來的陸記茶莊已於七年前一場大火中焚燬殆盡,眼前的是經過重建的茶莊。
“可是如今的茶莊大門深鎖,裏面的人究竟到哪裏去了?”
“原本住在這裏的陸家姐弟,前一陣子已經搬去叔父家住了,而且姐姐在三天後即將嫁入沈家。”居民熱心地回答。
“那麼陸記茶莊的老爺和夫人呢?”他又問。
“他們七年前就死了!葬身在那場大火中。”
得知老友葬身火窟的榮西禪師,悲傷之餘爲他們誦唸了幾遍佛號。沒想到多年前一別,如今卻已天人永隔。
可是益慶呢?他是否有來到陸記茶莊?是否有與陸家姐弟見過面?
關於在評鑑大會上所鬧出的風雨,陸善祺對外宣稱,因爲侄女對即將成親之事感到不安,纔會做出此等反應,一切問題在她心情平靜後,都已獲得解決,也已下定決心擇期過門。
而整個建安地區正爲沈、陸兩家盛大聯姻的消息熱鬧喧騰不已,自然沒人提起當天那位被捕下獄的騙徒。
遍尋徒兒未果的榮西禪師,不得已之下只好往宮府前去。他知道益慶身上帶着的那封六王爺的親筆信函具有莫大的效用,如果他沒有到訪陸記茶莊,應當也會到宮府尋求幫助。
正當護衛之一的張晉上前向門口的官差表明身分與來意時,衙門外轉角處突然跑出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衝到榮西禪師面前似乎有話想說,不過卻被隨侍在側的護衛魏鈞擋了下來。
“等等!請問是榮西師父嗎?請您救救益慶公子。”她的臉色焦急萬分,疲倦的模樣似乎已在這附近守候許久了。
“這位姑娘,你認識敝徒益慶?”
“嗯,他破人關在大牢裏,三日後就要被斬首了!”
“什麼?!”榮西禪師對這突來的消息驚訝萬分,對徒兒的安危感到相當擔心,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眼前這名女子便是陸勻香的婢女小梅。這半個月來,謹守小姐吩咐的她,天天在官府附近盤桓,就是爲了等待榮西禪師到來。
“他爲救我家小姐,被誤認爲殺人匪徒,如今官府的告示已出,三日後即將斬首處刑!”
榮西禪師大喫一驚,急忙要小梅述說詳情。
聽完她的敘述,他經過一番思索,決定趕緊入官府爲徒兒澄清身分。
*
“師父!”被人關進監牢的益慶,萬分欣喜地看着多日不見的師父。
當他得知自己將被斬首的消息時,並不爲三日後即將身首異處感到焦急,因爲生死在他的眼裏只是一線之隔,並無多大差別。他只爲陸家姐弟兩人感到憂心,尤其是即將被迫嫁入的她……
“榮西師父,您可要再確認清楚,牢中的那名人犯真的是您的徒兒益慶?”
接到門前守衛通知的縣令李幕,萬萬沒想到益慶的救兵居然在行刑前及時趕到,而且身旁跟着的兩名護衛也貨真價實是六王爺派來的人,因爲他們的確攜帶着六王爺的信物。
“益慶,幸虧爲師沒有晚來一步。”要是再遲個三日,益慶恐怕得客死異鄉了。
“還不快將益慶小師父放出來!”魏鈞喝道。
“是、是!來人啊,快開鎖。”
“是!大人。”監牢裏的守衛們在李幕的命令下,連忙七手八腳地將益慶身上的手銬腳鐐盡數解除。
待一干人等重回前廳,命人去官府庫房取來“信物”,張晉攤開那封被縣令沒收的王爺親筆信函,向李幕問罪,“李幕,你可知違抗王爺命令是何等大罪?”
“微、微臣知罪。”在他的質問下,跪在堂上的李幕叩頭謝罪,冷汗涔涔。
“除了私自沒收王爺親筆信函外,還妄加莫須有的罪名於益慶小師父身上,簡直罪加一等!你說,你還有何辯解!”
“魏大人、張大人,下官、下官也是聽命於沈大人啊!我是逼不得已的。”事到如今,大難臨頭的他只好將沈清澤拱出來,企圖減輕自己的罪過。
“你是說沈清澤,沈大人?”
“是、是!”太好了!他看見張晉沉吟思索,覺得事有轉機,於是又接着說道?!一切都是沈大人的意思,下官只是依照他的吩咐行事,盼兩位大人開恩。”
雖然魏鈞、張晉兩人只是六王爺的貼身護衛,可是他們在宮中的官職可是遠在沈清澤之上,更何況他們還懷有王爺信物。
聽見李幕將共犯沈清澤供出,兩人不禁相覷了一眼。
“榮西師父,您想如何處置?”魏鈞乾脆轉向榮西禪師尋求他的意見。
不過出家人畢竟慈悲爲懷,加上他又身爲異國之人,既然益慶尚未受到傷害,他自然也就無意追究,於是便打圓場,“我想這純粹是誤會一場,兩位大人無須再多加追究,貧僧也就不打擾李大人了。”
“謝大師開恩!”聽見無罪開釋,李幕僥倖保住了小命以及頭上烏紗,樂得直向榮西禪師叩頭道謝。
“既然榮西大師作此決定,那麼這次我們也就不再追究,盼李大人往後好自爲之。”魏鈞尊重榮西禪師的決定,況且那個沈清澤纔是他們真正的目標人物。
不過他們唯一的條件,便是想暫時借住陸記茶莊裏。李幕哪敢說不?雖然陸記茶莊如今已在陸展祺之手,但暫時徵收一處民宅對他而言,可是輕而易舉之事。
平安回到陸記茶莊的益慶,連忙向師父道出這段日子裏發生的一切經過,包含陸勻香受到叔父脅迫,三日後將嫁人沈家的事。
*
另一方面,陸勻香自從被迫搬回善祺茶莊後,內心始終對益慶的遭遇感到憂人忡忡。要不是因爲她,益慶也不會被視作假冒身分的殺人匪徒被關進牢裏,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由子被叔父軟禁在府裏,關於益慶的一切消息都是藉由小梅在外打探,然後透過陸銀針的傳遞,她才輾轉得知。
而老謀深算的陸展祺也知道,不論益慶真實身分究竟爲何,留他在的一天就多一分風險,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要趕緊將他送上刑臺處決,以免夜長夢多。因此在沈清澤大力斡旋之下,刑部的公文很快便送到縣令之手,很巧的是公文內所標示的行刑日期,居然就是陸勻香出閣之時。
當她得知這個消息後,哀痛欲絕哭了好幾天,再加上弟弟自從被奶媽騙進叔父家中後,便突然昏睡不醒,對她而言更是劇烈的打擊。她開始不喫不喝、鎮日以淚洗面,幾日不到的時間已形容憔悴。
“小姐,你就喫點東西吧!”辛蘭端着一碗剛燉好的雞湯,跪在小姐面前哀求她將它喝下,“再這樣下去,你的身子會受不了的。”
可是即使她滿懷愧疚,也喚不回陸勻香冰凍的心。
“辛媽,你起來吧,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喫的。”她冷冷說道,瞧也不瞧她一眼。
她無法原諒眼前這名曾經如此相信的人,即使她是爲了要醫治家中重病多年的兒子,纔會接受叔父的重金收買,但是她千不該萬不該讓滌香受到那麼大的傷害!
“小姐……”辛蘭高捧着雞湯的手不斷顫抖。都怪她一時財迷心竅,纔會導致如此下場,爲了這個錯誤,她自責了許久,還自願擔下伺候小姐的任務,她原可以帶着那筆錢和兒子上京求醫的。
雖然氣憤,但陸勻香終究不忍心太過苛責有如親人般的辛蘭,“辛媽,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可是滌香目前仍然昏迷不醒、生死末卜,你……你要我如何喫得下。”她說着說着,淚水不禁潸然而下。
辛蘭也老淚縱橫,放下手裏的湯豌上前緊擁住小姐,兩人抱頭痛哭。
“叩、叩。”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主僕倆連忙分開,各自拭乾淚痕。
“進來。”陸勻香應道。
只見陸銀針謹慎地左右查看,確定門外別無他人才踏進屋裏。一進門,她難掩
臉上的喜悅對着陸勻香輕聲說道;“姐姐,太好了!終於到了。”
“什麼?”情緒猶尚激動的她,一時間不知堂妹所指爲何。
“小梅剛剛回報,說已經找到益慶公子的師父了。”
“真的?!”
“是啊!而且還證實那封信的確是六王爺親筆所寫,而益慶公子的師父身旁還跟着兩名王爺護衛,他們也都證明益慶公子的身分不假。”
“太好了!真是菩薩保佑啊!”辛蘭聽到這個好消息,高興地雙手合十,嘴裏直呼佛號。
反觀陸勻香卻是一反常態,先前的哀痛模樣恢復了往常的鎮靜。既然知道益慶已無性命危險,那麼接下來她心裏也有打算了。
“辛媽,你可以退下休息了。”她轉頭向辛蘭說道。
“是。”伺候小姐多年,看臉色便知她心中已有盤算,於是她不再多言地退出了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