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你可以張開眼睛了。”他對於自己一時不察,而讓她受到驚嚇,感到相當抱歉。
她在平緩自己急促的呼吸後,慢慢睜開雙眼,益慶那俊秀英挺的姿態隨即映入眼簾。
她並不否認益慶是她目前爲止所見過最英俊的男子,可是讓她如此不知所措、芳心大亂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率真,以及一股莫名的奇異魅力。
像是揉和快樂與悲傷的情緒般,他的臉上總是同時有着這兩種性質迥然不同的神情,還有……他笑起來的樣子太像滌香了,所以她無法將他當尋常男子看待。
益慶當然不知她此刻內心所想,在他眼中,陸勻香是一朵沐浴在月光下的白色茶花,嬌弱卻又如此凜然不可侵犯。他不曾對她抱持任何非份之想,只想在一旁好好守護着她,替她抵擋未來無情的飛雪風霜。
時間,在兩人默默無言中悄悄流逝。待回神,不遠處已傳來小梅呼喚用膳。
“小姐、公子,請你們前往廳堂用早膳。”
“來了。”兩人同聲回答,隨即跟隨着小梅進到屋裏。
可是走到一半,陸勻香這纔想起手中那杯香茗尚未遞給他。算了!反正茶也已經冷了。
但眼尖的益慶可沒有忽略,他朝她頑皮一笑,伸手接過她手中的那杯冷茶,咕嚕咕嚕地三兩口便全數喝了下去。
“這茶真是好喝!”他咂咂嘴,意猶未盡地讚美。
陸勻香爲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好氣又好笑,臉上的薄冰又再一次融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對了,今日是我們茶莊製茶工作最後一天,不知益慶公子是否有興趣與勻香一同前往?”
“嗯,當然。”
*
早飯過後,一幫製茶的師傅便陸續前來茶莊上工。
“小姐,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了?”領頭的張忠正吆喝着一幫手下,將最後幾簍茶菁搬進鍋爐房中待炒。
“忠哥,今天是你們最後一天上工了,真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幫忙,我已經吩咐小梅跟常伯上街買菜,準備今天晚上的收功宴,請你們大家務必賞光。”
這是建安地區許多茶莊多年來的慣例,在每季製茶工作結束的當天晚上,茶莊便會設宴款待辛苦工作的一幫製茶師傅。陸記茶莊雖然規模小,不像其它大茶莊可以請大廚師入府設宴,不過在小梅與辛蘭的精心烹調之下,酒席倒也色香味俱全,再加上女主人陸勻香的盡心招待,張忠底下這批師傅,可是年年都很期盼這天的到來。
“這是當然。承蒙小姐抬舉,我們這幫粗人才能在這裏混口飯喫。”
“忠哥,你別這麼說,勻香纔要感謝各位百忙中還願意抽空過來幫忙。要不是有你跟這幫師傅們,我們陸記茶莊也不會有今日。”
“小姐,你也別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一旁經過的師傅聽到陸勻香如此謙虛,連忙笑着對她說道。
“是啊!是啊!能在小姐的茶莊裏工作,纔是我們的福氣。”又有另一名中年師傅扛着一簍茶菁經過,出聲贊同。
聽見周遭此起彼落的贊成聲音,陸勻香只覺內心一陣溫暖,一時間感動到幾乎說不出話來。
“各位師傅,我……”
“小姐,你不要再客氣了,我們大夥兒都很高興可以幫上小姐的忙。”正當張忠回話同時,他愕然發現一直跟在陸勻香身後左顧右盼、滿臉好奇的益慶。“對了,這位是……”
她爲自己的一時粗心感到抱歉萬分,連忙向張忠介紹,“忠哥,這位是遠從日本來的益慶公子,因爲他對茶葉相當有興趣,而且也十分有研究,所以我便邀請他一同前來觀看各位師傅的工作情形。”
益慶聽到她提起自己的名字,連忙收起一進門後便四處張望的好奇視線,正經八百地向大家自我介紹,“你們好,我叫益慶,是從大海很遠的地方──日本來的。”
“忠哥,是不是可以讓他看看製茶的過程?”陸勻香客氣地向張忠問道。雖然她是茶莊的主人,可是一旦進入製茶院裏,主事者便是張忠,基於禮儀,她一定要得到他的同意纔行。
“放心,益慶公子交給我就行了,小姐你先過去吧。”他知道小姐十分掛心那品要參加鑑定大會的新茶。
陸勻香轉身離去後,張忠克盡地主之誼,熱心地替益慶介紹這間製茶院裏的種種器具,以及茶葉的製程。
最後,他們來到了製作茶品最重要的地方──鍋爐室。此時的屋裏因爲鍋爐中的火已經升起,周圍顯得十分燥熱,只見三個巨大的爐竈位在屋子正中央,每個爐竈上放着一個巨大的鐵鍋,鐵鍋大小足有兩人手臂圍起那麼大。每個鐵鍋前則站着兩位師傅,執着鐵鏟奮力翻炒鍋裏熱氣沸騰的茶菁,原本帶着發酵味道的茶菁隨着溫度升高,逐漸散發出茶葉芳香的味道。
“這就是‘殺菁’了。發酵過的茶葉經過翻炒才能除掉臭氣,真正散發出茶香,不過這還不算完成。”
張忠解說的同時,有兩位師傅正將炒熱的茶菁以鍋鏟鏟至一個大桶子,再以抹布隔熱抬起,準備送到下一個爐竈繼續翻炒,沒想到一個不注意,其中一人竟被腳邊的竹簍絆倒,眼見一桶熱騰騰的高溫茶菁即將灑在另一名師傅身上。
“危險!”一旁衆人大聲喊叫,可是意外發生得實在太突然,看來應該沒有人能夠阻止悲劇發生了。
“啊!”那名即將被茶菁燙傷的師傅驚嚇地閉起雙眼,以手抱頭、身軀蜷曲地放聲大叫。豈料幾秒鐘過去了,預期的滾燙卻並未降臨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他緩緩張開雙眼,一映入眼簾的竟是益慶赤手空拳,高舉那個裝滿熾熱茶菁桶子的模樣。
益慶焦急地注視着那名半蹲着身子的師傅,擔心問道:“你沒事吧?”
“沒……沒事!”餘悸猶存的師傅顫抖地回答。
他聽見師傅平安的答覆,這才鬆了口氣將高舉的桶子放下,微笑道:“太好了!幸虧來得及。”
此時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益慶身上,無人再發一言。直到隔壁房間的陸勻香以及一干師傅聞聲衝了進來,纔有聲音傳出。
“發生什麼事了?”她面對滿屋子沉默靜立的人影,忍不住好奇問道。
“太……太厲害了!”裏頭不知是誰終於迸出這一句話。
“是、是啊!真是太厲害了。”
“我沒有眼花吧?”
面對屋裏師傅沒頭沒腦的說話聲,陸勻香更是急着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究竟怎麼了?”
“剛、剛纔有一桶茶菁不小心被翻倒,差點灑在老巴頭上。”
“是啊、是啊。”
“不會吧?”陸勻香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要真是如此,那可不是以冷水沖洗、抹抹藥膏便可以了事的,嚴重的話可能導致性命危險呢!
“是真的!不過現在沒事了。”張忠張着因爲驚訝而忘記闔起的嘴巴說着。
“是啊!本、本來以爲會有事,不過現、現在沒事了。”那名逃死裏逃生的老巴,好不容易從失神的狀態中回覆過來,結巴說道。
“你們究竟在說什麼,怎麼我都聽不懂。”跟隨陸勻香進屋的師傅中,有人皺眉不解地說。
“反正,都是這位益慶公子的功勞。”張忠喘了口氣,將視線移到益慶身上。
在張忠的帶領下,原本寂靜無聲的房間爆出一聲劇烈的歡呼,方纔親眼目睹益慶身手的師傅們,不約而同上前將他團團圍起。
“小兄弟,謝謝你救了我一條小命!”老巴感激涕零地說道。
“沒什麼。”對他來說,那只是直覺反應,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小兄弟,真有你的!”站在內圈的人已經陸續將剛剛的險事傳至外圈,所有人都對他救人的舉動感到相當佩服。
“益慶公子。”陸勻香想不到眼前這名男子竟身懷如此絕技,她來到益慶面前,款款向他盈身拜倒,“謝謝你救了巴師傅。”
“別這樣!”他趕緊伸手阻止她。
這一天,益慶成爲這班製茶工人口裏傳頌的救命英雄,直至晚宴時分,大家心中的熱度始終不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