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
黎暉消化着這個意想不到的消息,胸口微擰,有些疼。“你沒跟媽咪說過,你想見爸爸嗎?”
“我說過啊,可是媽咪跟我說對不起。”茉莉低語,貝齒緊緊咬着脣,嗓音益發細微。“我想大概是爸爸不要我了,媽咪不敢跟我說。”
他沉痛地聽着小女孩劫白。
她忽然轉過頭,揚起盈盈淚眼。“叔叔,是不是因爲茉莉不乖,所以爸爸纔不要我?”
“不是那樣!”他心疼地望着那憂鬱的小臉。“茉莉很乖,你是黎叔叔見過最貼心的小女生。”說罷,他驀地擁緊她,將那瘦小的、柔弱的身軀護在自己懷裏。
她的親生父親究竟是怎樣一個無情的男人?他怎麼捨得拋不如此甜美乖巧的小女孩?怎麼捨得……離開清芙?
“媽咪說她不要結婚,說她有我就夠了。”茉莉在他耳畔,輕輕地訴說。“阿媽說,那些想追媽咪的叔叔都會怕我。黎叔叔,他們爲什麼會怕我?我很可怕嗎?我不夠乖嗎?我會很聽話的,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懷裏小小的身軀,顫抖着。
黎暉心口劇痛,幾乎有股衝動想逐一狠扁那些想追他前女友、卻又因爲她有個女兒而卻步不前得男人。
他們不配追求清芙,更不配擁有她的女兒!
“我不怕你。”他捧起小女孩的臉蛋,很慎重地聲明。“我很喜歡你。”
感覺到他話語中的無限柔情,茉莉笑逐顏開,掛着淚的笑容正如她的芳名,宛如一朵嬌小的、清麗的茉莉花。
“你是第一個喜歡我的叔叔。”她輕輕地說。
怎麼可能有人不喜歡她?她是如此可愛的小甜心!
黎暉再度擁抱她。
她笑着依偎着那堅硬的胸膛,感覺好溫暖、好安全,爸爸的懷抱,就是這樣嗎?
小手不捨地抓住他衣襟。“叔叔,你喜不喜歡我媽眯?”
童稚的問話,威力卻比擬原子彈,在黎暉心海里炸出驚濤駭浪。
他喜不喜歡清芙?他當然……喜歡啊!曾經那樣深深愛過的女人,怎麼可能不喜歡?
“我喜歡。”他誠實地回答,沙啞的嗓音裏藏着自己也未能完全察覺的濃濃情意。
“真的嗎”。”茉莉猛然從他懷裏抬起頭,喜孜孜地問道;“那你跟我媽咪結婚好不好?”
黎暉失神,還來不及回應,一道尖銳的嗓音急促地在兩人身後揚起——
“茉莉,不許胡說!”
*
將茉莉交給一位護士小姐照顧後,黎暉領着清芙來到戶外庭園一處僻靜的角落,清芙一確定四下無人,馬上道歉。
“對不起,小孩子胡說八道,你別介意。”
黎暉望着她憂心仲忡的神情,不置可否,半晌,才沉聲開口。“清芙,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跟你前夫離婚的?茉莉說她從來沒見過爸爸。”
清芙臉色刷白,好一會兒,才顫着嗓音回答。“因爲那時候茉莉還很小。”
“多小?一歲?兩歲?”
她咬脣,不語。
“這些年來,都是你一個人撫養茉莉長大的嗎?”他繼續逼問。“那個男人該不會連一點責任都沒負吧?”
“……”
“你說話啊!清芙。”他驀地提高聲調,她蒼白的臉色令他又氣又急。
她這才抬起臉,強笑着揮揮手。“討厭,你是在替我抱不平嗎?還是同情我當單親媽媽很辛苦?你不要想太多了,沒你想象那麼槽,我還有我媽幫忙帶孩子啊!”
她極力以玩笑化解緊繃的氣氛,他卻不領情,凜然瞪着她。
“還記得我們分手前,你跟我說過什麼嗎?你說你要到華盛頓當政治記者,你想拿普立茲獎。”
“那又怎樣?”
可是你現在卻在臺灣,雖然也是記者,跑的卻是生活線,跟你當初的志向完全不一樣——是爲了多一些時間照顧孩子,所以你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理想吧?”
“也沒什麼放不放棄的問題啦!”她輕描淡寫地聳聳肩。“反正我說要拿普立茲獎本來就是個笑話,普立茲獎哪是那麼容易得到的?”
“當時的你,可不覺得有多困難。”他肅然提醒她。
“那時候年少輕狂嘛。”她呵呵笑。
黎暉皺眉,怒火倏地點亮眼眸。“爲什麼到現在你還要替那男人說話?”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我沒有啊。”
“還說沒有?”他氣到無法保持風度,用力搖晃她肩膀。“你一點都不覺得他太過分嗎?竟把女兒丟給你一個人照顧!簡直是人渣!”
聽聞他毫不容情的評語,她倒抽口氣,明眸驚駭地睜大。“你……你別這麼說!不是他的錯,是我自己……堅持生下孩子。”
他眯起眼。“你是說他不想要孩子?”
糟糕!他好像愈來愈憤怒了。
清關心情一團亂,一時不知該如何收拾。“黎暉,你別問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清芙!”他氣急敗壞。“爲了茉莉,你犧牲太多了。”
“我沒犧牲什麼!”她尖聲否認。“你不用同情我,我得到的遠比失去的多太多。”
“清芙……”
“我真的得到很多!”她揚起秀顏,焦急地想說服他。“你知道茉莉第一個會說的單字是什麼嗎?她說‘媽咪’。你知道當我第一次聽到她用那種軟軟的聲音叫我時,我有多感動嗎?我高興得哭出來了!還有她第一次坐起來,她在學爬的時候,她搖搖擺擺、像只鴨子學走路的時候,你知道她有多可愛嗎?不管我的心情再怎麼低落,工作再怎麼不順,只要看見她對我笑一笑,我就覺得整個心都要融化了,你體會得出那種感覺嗎?”
他悵然,望着她一下閃亮、一下陰暗的容顏,搖頭。
她陡地心一沉。“對不起。”
“你幹麼跟我道歉?”他訝然。
因爲我讓你錯過了這一切。
她心痛地想,這一刻,忽然深深恨起了自己。
“黎暉,你會想要有個孩子嗎?”她啞聲問。
“嗯。”他點頭,淡淡地微笑。“我偶爾會到院裏的新生兒科去看那些小嬰兒,真的很可愛。”
“你想要男生還是女生?”
“都好。”他頓了頓,俊眸閃過笑意。“如果一定要我選的話,我希望是女的,就像茉莉這麼甜的小女生。話說回來女孩子也很傷腦筋,一想到她長大了就會有一堆覬覦她的傻小子在她身邊轉,我就生氣。”
他忽然揪擰得眉讓她覺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拜託!你氣什麼啊?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啊?那是好久以後的事了。”
“你不懂我們男人的心情。俗話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我們永遠也捨不得輕易把自己的寶貝交給別的男人。”
她出神地望着他充滿溺愛的笑容。“你一定會很寵她。”她低喃。他一定會很疼很疼茉莉。
“你說什麼?”他沒聽清。
“我說,”她強忍住湧上眼眸的酸意,淺淺地笑。“如果你有個女兒,你一定會把她寵上天。”
“那是當然嘍!”
我對不起你,黎暉,真的對不起。
她低下頭,硬生生咽回一聲哽咽。“黎暉,你的未婚妻以後……一定會幫你生一個漂亮女孩的。”
“你說月眉?”
“嗯。”
月眉跟他的寶寶?
黎暉霎時困惑,他試圖想象,卻發現影像無法成形,反而是茉莉的一顰一笑,清晰地在腦海裏浮現。
比起那個未出世的小女嬰,他似乎……寧願要清芙的女兒。
他怔怔地凝視着站在面前的女人,後者也正揚起眸,微微遲疑地看着他。
他緩緩下移視線,在擒住她嘴脣的瞬間,心跳停止。
比起未婚妻,他似乎更想與前女友親熱,她豔紅的脣,像顆最甜美的櫻桃,誘惑他品嚐。
他想吻她!
一道閃電般的念頭,擊中他。
他想吻她。
這熾熱的渴望,從與她重逢的那天開始,便註定在他心田裏萌芽——他想吻她,想狠狠踩躪那兩瓣脣片,甚至有股衝動想咬破它們。
他想咬破她的脣,吸吮、佔有、宣告主權。
他必須吻她!
昏沉的腦子嘶吼着,奔騰的心臟叫囂着,滾燙的血液咆哮着。
“清芙。”他困難地喚着教他心痛不已的芳名,一手支住她後頸,另一隻手,溫柔的捧起她下頜。
她沒有抗拒,彷彿也感受到他強烈的情慾,眼眸氤氳着,嬌滴滴的似要滲出水來,性感的魔咒,當頭罩落。
她失去了理智,腦海一片空白,什麼也不能想,只能任由他帶電的眼神牽引着一顆心怦怦跳着,任由他方俊的脣,緩緩地朝自己接近。
五公分、兩公分、一公分……
她嘆息着垂落眼睫。
驀地,燈光打亮,鐘聲敲響,魔魅的空氣散去。
兩人同時一震,個然抬頭。
原來是醫院戶外的燈點亮了,響起了晚餐的鐘聲。
黃昏走到盡頭,逢魔時刻也結束。
清芙與黎暉交換一眼,縱然遺憾萬分,也不得不回到理智主宰的世界——
我們走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