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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前男友》 / 溫芯 / 第12章 / 共21章

臺北市復興南路,有一排專賣清粥小菜的店家,各店自有特色。深夜至凌晨,臺北夜貓族們絡繹不絕,三二兩兩來此喫宵夜、打牙祭。

清芙坐在其中一家店二樓靠窗的座位,一面看窗外街景,一面等待。

臨出門時,黎暉打電話來,說他會晚點到,她原本想正好繼續寫企劃,一顆心卻怎麼也定不下來,很慌,坐不住,終於還是決定提前赴約。

她坐在窗邊等待着,四周的粥香菜香逗引得她肚子也餓了,肚皮裏鬧着一陣喧囂。

她不理會,堅持等到黎暉來才點菜。

在等待的時候,她不時憶起從前與他談戀愛的美好片段。她想起有一回,她試圖醃蘿蔔,結果醃出一場災難,把他嚇得臉色發白,直說寧願從此以後沒配粥的小菜,也不要她如此大費圖章。

她想着,噗哧一笑。

如果他知道她現在不僅會醃蘿蔔,也會醃泡菜,應該會很驚訝吧?

正甜甜想着,黎暉的身影總算出現了,她看着他把車停在路邊,匆匆忙忙進店理。

她微笑,等他跑上二樓,左顧右盼,找到她。

“抱歉!來晚了。”他在她對面坐下。

“沒關係,我也剛到。”她支首,笑望着他額前因趕路薄薄滲出的汗液。“怎麼回事?實驗忽然出問題了嗎?”

他搖頭,拿起她事先替他斟好的水杯,喝一口。“我要離開醫院的時候,月眉忽然打電話來,我覺得怪怪的,所以先去看看她。”

原來是爲了他的未婚妻……

清芙笑容斂去,芳心慢慢下沉。“她怎麼了嗎?”

“我沒見到她。”他微微揪着眉宇,似是有些擔憂。“我到她家的時候,管家說她已經睡了。”

“這樣啊。”她啞聲應,不明白爲何喉嚨像是梗着顆酸橄欖。

他沒注意到她的失落,逕自微笑。“怎樣?餓了嗎?”

“嗯。”她點頭,強迫自己振作精神。

“那我們去點菜吧。”

兩人下樓,來到菜臺前,一一檢視各色小菜,醃的、炒的、煎的、炸的,兩人挑選時,還一面互相調侃。

“喂,是你最愛喫的荷包蛋耶,可惜是半熟的。”

“半熟的很好啊。”

“是嗎?我怎麼記得你以前每次煎蛋都煎得焦焦的?我還以爲你喜歡喫焦蛋耶!”

“呵,你纔好玩呢,別人醃蘿蔔是鹹的辣的,你的卻又甜又酸,口味真是獨樹一格啊!”

“怎麼?你這是在笑我嗎?”

“怎麼會呢?哪,你嚐嚐這蘿蔔,糟糕,不甜耶,你不喜歡喫吧?老闆!能不能給我們加些白糖?”

“喂!你幹麼?你故意的嗎?可惡——老闆,你不要理他,他神經病!”

“嘿!我可是醫生。”

“對,他是自以爲是醫生的精神病患。老闆,麻煩你一定要給他煎焦的蛋,不然他就不肯喫飯。”

“這位小姐,你說話很毒喔。”

“這位先生,你也半斤八兩,好嗎?”

兩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各自捧着托盤上樓後,還是一個勁兒地鬥嘴。

可等到喝下第一口清粥,咀嚼了第一筷小菜,兩人忽然不玩了,眯起眼,享受美食。

“真棒!”黎暉感嘆。“這蘿蔔,果然比你醃的好喫多了。”

“這個蛋也比你煎的好看一百倍。”清芙不甘示弱地反駁。

兩人各自瞪大眼,目光在空中交會,砍殺一陣,然後忽地都展顏,笑了。

“說實在的,我很久沒喫稀飯了,偶爾喫點清淡的,真的很不錯。”黎暉捧着飯碗,又喝了幾口,心滿意足。

“難道你平常都是大魚大肉嗎?”清芙好奇地問。

“那倒也不會。只是平常都喫便當,喫膩了。”

“你忙到連去醫院餐廳喫個飯也沒時間嗎?”

“也不能說沒時間,應該說懶吧。”黎暉聳聳肩。

連好好喫頓飯都懶?清芙不贊成地蹙眉。這男人怎能如此輕忽自己的身體健康?虧他還是個醫生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黎暉從她不愉的表情看透她的思緒,挑脣一笑。“所以我現在不是好好喫了嗎?”

她白他一眼。“其實喫宵夜對消化不好。”

“你怕胖嗎?”他笑問。

“你看我會胖嗎?”她反問。

他果真仔細審視她,目光隨着她鵝蛋形的容顏蜿蜒,在即將觸及她紅脣時,連忙收回。

“你一點也不胖。”他啞聲說:“好像還比以前更漂亮了。”多了幾分成熟的女人味。

她心跳加速。

不知怎地,她覺得他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在愛撫她似的,教她手臂上不由得起雞皮疙瘩,臉頰發熱。

她倉皇地挾起一筷清炒蒜苗,送入嘴裏咀嚼。“告訴你,桌上這些菜我現在都會做了喔。”

“真的假的?”他揚眉。

她就知道他不信。

她嫣然一笑。“沒辦法,女兒愛喫嘛。我姐姐嫁去紐西蘭了,有時候我媽會去紐西蘭小住幾天,看看我姐的小孩,我就得親自下廚做飯給茉莉喫。”

她下廚?

他擱下碗,上半身往後靠,慢條靳理地打量坐在對面的女人。

“幹麼這樣看我?”她瞪他,頰畔的熱意已蔓延到胸前。

看出她的窘迫,他微微一笑。“沒事。”

沒事纔怪!他一定是在想,像她這種廚房白癡居然也學得會做菜!

清芙暈紅着臉,左手撥了下鬢邊的髮絲。“六年了,先生,很多事都會變,好嗎?”

黎暉聞言,一怔。

是啊,六年了,很多事都變了,她有個女兒,而他,有了未婚妻。

他垂下眸,掩去眼底複雜的心緒。“確實不一樣了。”他苦笑。“我現在已經學會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勇往直前的,要懂得繞路,要適應太多的曲曲折折。”

她愣了下。“你是指醫院裏的人事嗎?我猜你們醫院裏有派系鬥爭吧?。”

他回視她聰慧的美眸,淡淡地笑。“你真是太敏銳了,小姐。”

“也不是我敏銳,而是這種事太常有了,何況你又在那種‘白色巨塔’裏。”

“不要告訴我你看過連續劇。”他半調侃。

“日本版的。”她坦承。“怎樣?戲裏描述的醫院鬥爭像不像真實的情況?”

“那出戏裏描寫的是幾十年前的日本。”

“你的意思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嗎?”

“不是。我是說你會發現臺灣醫療體系的問題跟日本還真是驚人地相似,而有些事情,不論經過多久的歲月,還是不會改變。”

“我怎麼感覺你有種無力感?”她玩笑似地逗他。

他卻很正經。“我只是覺得,年輕時候的我們好天真,能夠那麼毫無顧忌地追求自己的理想,也過分爽快地放棄重要的事物——爲什麼我們一點也不怕追求不到,反而會失去呢?我們真的應該要怕的。”

他幽幽地嘆息。

而她,怔仲地凝睇着他。

他是在暗示他們太快也太決絕地放棄培養三年的感情嗎?因爲覺得失去一個情人下算什麼,因爲他們還年輕,還有太好未來可揮霍,怎麼可能找不到更好的人呢?怎麼可能談不到一段更美的戀愛?

因爲太篤定,太自信,所以太決絕。

他後悔了嗎?

她好想問,卻不敢。

或許,是因爲她害怕聽到答案,不論是或否,她都難以面對。

因爲他不曉得,她一直瞞着他一件或許會更令他感到悔恨的事……

“怎麼了?不好喫嗎?”他拿筷子指指她挾在半空中的芥蘭炒牛肉。

“啊,不是。”她忙定神,將食物塞進嘴裏。“很好喫。”

他默默看着她勉強掛在臉上的笑容。

氣氛,微妙地發生質變,兩人都察覺一開始存在彼此之間那種輕鬆的親暱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傳的尷尬。

尷尬,根源於兩人從前的關係,以及現在的關係。

情人可不可以變成單純的朋友?

若是從前的他們,絕對是舉雙手雙腳贊成的。從前的他們相信,即使兩人分手了,也可以做一生的知己。

但現在,誰也不敢那麼確定了……

喫完宵夜,黎暉開車送清芙回家。一路上,彼此都沉默,清芙望着車窗外,不停回想起在醫院裏那個黃昏,他曾經差點吻上自己。

她不覺伸出食指,撫弄自己的脣。

那個未完的吻,是禁忌的,就連回憶,也不應該。

不,她不能想了,不該再想。她一再命令自己。

但愈是要自己不想,腦海裏的影像就愈加清晰,身旁男人的存在感就愈強烈。

她彷彿能感覺到,從那件整潔的藍襯衫裏,隱隱透出的熱氣,還有,繚繞在車廂裏的男性味道。

怎麼可能?一定是她的幻覺!

她怎麼可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氣味?他明明和自己距離有幾十公分遠。

是她的幻覺,是情慾令她昏了頭。

她屏住呼吸,胸口悶悶地喘不過氣,微燙的肌膚,悄悄地泌出一層薄汗。

好不容易,車子抵達她住的大樓門口,她開車門,幾乎是逃竄進夜幕裏。

他卻跟着她一起踏進夜色。“很晚了,我送你上樓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上去。”她焦躁得連話都說不清楚,更別說往他身上瞥去一眼。

“我送你吧。”他堅持陪她進電梯。

她又再度和他一起困在一個密閉空間。

她苦惱地喘息,脣角揚起自嘲的弧度——他的味道益發濃郁了,她閉上眼,強忍着發燒的感覺。

“清芙。”他忽地揚聲,嗓音極度沙啞。“你的臉好紅,你沒事吧?”

她倒抽口氣,雙腿一陣虛軟。

爲什麼他連聲音都能挑動她的慾望?

“黎暉,你還記得嗎?”她緊閉着眼,慢慢地、機械化地吐出言語。“我們分手前,你曾經給我一個承諾。你說,如果沒有男人好好吻我,我可以找你,你會給我一個永生難忘的吻。”她頓了頓,絕望地祈禱上天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男人吻我……”

她終於不必再說了,因爲,他的脣已經閃電般地擒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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