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五星級飯店的咖啡廳裏,茉莉託着小臉蛋,看媽咪跟採訪對象一來一往地談話,媽咪聽別人說話的時候,還可以一面飛陝地敲鍵盤,總教她看得目瞪口呆。
“這小女生是你女兒嗎?”被媽咪採訪的男人問。
媽咪笑着點頭。
“這麼大了啊。”男人微笑,口氣聽起來有點小失望。
這種失望茉莉已經習慣了,每個看到她跟媽咪在一起的男人都會問這樣的問題,得到答案後,也會同樣地失望。
阿媽告訴她,是因爲那些男人想追媽咪的關係。
茉莉不明白,爲什麼想追媽咪的人知道她是媽咪的女兒會失望?難道他們不喜歡她嗎?
“不是不喜歡,是害怕。”阿媽說。
怕什麼?她很可怕嗎?又不會喫了他們!
茉莉很不開心,於是對這些想追求媽咪的男人抱以敵意——哼,膽小鬼別想來追她美麗的媽咪,她纔不會將媽咪交給弱者。
“……寶貝,你發什麼呆?”結束半小時的專訪後,清芙送走採訪對象,喝了口水,眼看女兒一逕呆呆地望着自己,不覺好笑。
“是不是肚子餓了,想喫東西?”她柔聲問,伸手輕輕撥攏女兒額前散開的髮絲。“美食展在樓下,你等媽咪收一收,待會兒我們就坐電梯下去逛逛。”
“媽咪。”茉莉看母親摘眼鏡,收電腦。“剛剛那個叔叔是不是想追你?”
“什麼?”清芙愣了下,紅脣笑綻。“人家跟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追什麼追啊?”
“可是我覺得他喜歡你。”榮莉固執地聲稱。
“是嗎?”清芙偏頭想了想,的確感覺方纔男人看她的眼神有些過分熾烈。她不以爲意地聳聳肩。或許對方是對她有點興趣吧,但他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茉莉彷彿也看出母親的不感興趣,滿意地笑了。
“媽咪,我們去喫東西吧。”
*
十一點半,一輛白色加長型禮車在飯店大門口停定。
一個男人首先下車,他身材挺拔,雪白的禮服比禮車還優雅耀眼,銀色的領結、絲質背心,完全的貴公子形象,再加上他那張五宮分明的臉孔,纔剛現身,便引起周遭人羣驚喜的注目。
但更令人炫目的,還在後頭。當他轉過身,從車廂裏迎出一名絕色女子時,衆人不禁嘆惜。
這身穿紫色禮服的女人實在太美了,美在她如畫的容顏,美在她如詩的氣質,美在她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的曼妙身材。
俊男美女,在幾個同樣衣着鮮豔的人們簇擁下,踏進飯店。
飯店經理立刻迎上來。
“傅院長,傅小姐,黎醫師。”他恭敬地一一打招呼。
“OK,怎樣?場地都打點好了嗎?”老院長笑問,春風滿面。
“是,都好了,我們老董正在宴會廳等待各位呢。”
“你是說方新那老傢伙已經到了啊?這麼有誠意?”
“當然。老董說今天是他老朋友孫女的訂婚宴,交代我們無論如何要辦到最好,還親自來做最後檢查呢。”
“算那老傢伙夠義氣。”傅院長呵呵笑,很高興。“月眉,黎暉,我們快上樓吧,別讓老傢伙久等了。”
“嗯。”傅月眉淺淺一笑,瞥了未婚夫一眼。
黎暉會意,弓起臂膀,讓未婚妻勾住,兩人相偕往電梯門走去。
金碧輝煌的大廳裏,人潮洶湧,不似五星級飯店該有的寧靜祥和。
傅院長不悅地皺了下眉。“怎麼今天人這麼多?”
飯店經理忙趕過來解釋。“抱歉,從今天開始,本飯店舉辦爲期一週的國際美食展,所以客人比較多些。不過喜宴在十二樓,應該不至於被打擾。”
說着,經理帶同兩名服務人員,領在前頭開路。
黎暉護着未婚妻跟上,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羣,忽地,一道水藍色的倩影匆忙地從他身邊經過,擦撞了下他肩膀。
“對不起。”女人道歉。
“沒關係。”他直覺回應,眸光一轉。
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慌張擠過幾個人,一面放聲喊;“茉莉、茉莉!你在哪兒?”
黎暉好奇地目送那窈窕的背影。
她在找人嗎?聲音聽起來很驚駭。
他漫漫尋思,不一會兒,電梯門緩緩開啓,一行人正要進去,一個小女孩卻踉蹌地摔出來,咚一聲倒在地上。
大夥兒都嚇了一跳,黎暉目光一閃,鬆開未婚妻,奔過去。
小女孩倒在地上,臉色蒼白,豆大的汗滴滿布整張小臉,她掐着自己胸口,不停地劇烈喘氣,小小的身軀痛苦地打滾着。
“她怎麼了?”傅月眉擔憂地問。
“可能是氣喘發作。”黎暉傾聽小女孩咳嗽的聲音數秒。“小妹妹,你身上有沒有帶氣喘的藥?”
“什麼、什麼藥?”小女孩喘着氣問。
她身上沒帶藥?莫非是第一次氣喘發作嗎?
黎暉蹙眉,不及多加思索,一把抱起小女孩,找到大廳內一張沙發,讓她坐好。“小妹妹不要緊張,慢慢深呼吸,慢慢地。”
小女孩搖搖頭,依然喘得很厲害,眼眸流露出恐懼的眼神,哮喘的嗓音裏夾雜着細細的呼喚。“媽、媽咪……”
黎暉轉頭,命令飯店經理。“快去把這小妹妹的媽媽找過來!還有,飯店裏應該備有急救藥品吧?有沒有氣喘用的藥物或吸入器?”
“這個應該有吧,我得問問看。”經理不甚確定。
“快去找找看!如果沒有的話,到附近藥局去買,還有,先給我一杯高咖啡因的咖啡。”
“咖啡?”經理愕然。都這種時候了他還要喝咖啡?
“快去!”
“是。”
經理退下後,黎暉注意力立刻回到小女孩身上,他溫柔地拍撫小女孩背脊。
“小妹妹,你聽叔叔說,我是醫生,你現在生病了,很痛苦,可是隻要聽醫生叔叔的話,病很快就會好的。”
“怎麼……怎麼好?”小女孩緊緊拽住黎暉的手,眼淚流下來。
“來,你現在慢慢地深呼吸,不要怕。”
“可、可是……”
可是我喘不過氣。
黎暉很明白小女孩想說什麼,他安撫地對她微笑。“不要怕,這只是一時的,等會兒就有人拿藥來了,你先放鬆,不要緊張,慢慢地深呼吸。跟我一起做,吸、呼、吸、呼……”
小女孩試着跟隨他的節奏調節呼吸,但畢竟年紀還小,又太過緊張,呼吸仍是極度困難,小嘴都發紫了。
幸好,一個服務生送來熱咖啡。
黎暉接過,稍稍吹涼表面。“來,你慢慢喝一口,先喝一小口就好。”他扶着小女的後頸,喂她喝。
小女孩喝一口,咳半天,又喝一口,還是嗆咳。
但當她喝完了半杯咖啡,症狀似乎有些減輕了,稍微能透過氣,嘴脣的紫色漸淡。
傅院長在一旁看這位準孫女婿進行急救,十分滿意。
“你做得很好,咖啡因有讓支氣管輕微擴張的效果,確實可以幫助氣喘病人暫時度過難關。”
黎暉點頭。“這是我在非洲時學來的急救方法。”他頓了頓。“院長,你跟月眉先上樓吧,我確定這小妹妹沒問題就過去。”
“好吧,我們先上樓,你把這小妹妹交給她媽媽後就快上來。喜宴十二點開始,你這準新郎可別遲到了。”
傅院長剛偕同孫女離開,飯店經理正巧也親自送來氣喘藥用吸入器。
“黎醫師,這是在附近藥局買的。”
“謝謝。”黎暉接過吸人器,檢查了下成分,然後放進小女孩嘴裏,指示她深吸一口。
藥效緩緩出現,過五分鐘,黎暉讓小女孩再吸一次後,她已經能順利說話了。
“謝謝醫生叔叔。”她細聲細氣地道謝。
“好乖。”黎暉微笑,揉揉她的頭,在她身邊坐下。“你叫什麼名字?”
“茉莉。”
“茉莉?真好聽的名字。”黎暉笑望小女孩眉清目秀的臉蛋。“你爸媽一定是希望你跟茉莉花一樣可愛。”
“嗯,我媽咪是芙蓉,我是茉莉。”
芙蓉?黎暉心一動,腦海裏淡淡地浮現一張俏麗的容顏。
多年以前,他也曾經認識過一朵芙蓉花,許久不見,不知她現在過得怎樣了?結婚了嗎?或許,也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孩子?
“醫生叔叔,這是什麼?”茉莉好奇地指着他手中的吸入器。“爲什麼我對着這個吸氣,病就會好了?”
“這個叫吸入器,裏面裝着支氣管擴張噴霧劑,是治療氣喘的。”
吸入器?支氣管?氣喘?
茉莉完全聽不懂。
黎暉笑了。“你不懂沒關係,等會兒我會跟你媽咪好好解釋——”他話語未落,一個帶着哭音的呼喚陡地響起。
“茉莉!”
隨着這聲呼喚奔來的,是一個穿着水藍色外套的女人,她跪倒在沙發前,緊緊摟住小女孩。
“茉莉,你讓媽咪緊張死了!你怎麼可以這樣亂跑呢?你知不知道媽咪有多擔心?”
“媽咪對不起。”茉莉柔順地道歉。
“你這孩子這麼不乖,媽咪要處罰你!”
處罰?黎暉皺眉。這女人在說什麼?
“該檢討的人是你自己吧,小姐。”他忍不住插嘴。“你的女兒剛剛氣喘發作了,你知道嗎?”
“氣喘?!”女人身子一僵,雙手急忙撫過女兒全身上下。“你沒事吧?茉莉。”
“我已經好了,是醫生叔叔治好我的。”茉莉開朗地報告。
“醫生叔叔?”女人愣了愣,茫然站起來,旋過身——
黎暉胸口強烈一震,如遭重擊,他無法說話,只能怔忡地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
這個他曾經以爲自己淡忘了,卻原來還深深記得的女人,這個他曾經懷疑永遠不會再見,卻在最意外的時刻重逢的女人。
她變了嗎?
不,她沒變,她的五官一如他記憶中清秀分明,明亮的眼眸閃着的還是那麼聰慧又自信的光芒。
她還是那麼適合穿藍色,靛藍、天藍、水藍……她能把不同的藍穿出不同的味道,每一種,都自成一格,吸引人注目。
可是,她似乎也變了一些些,她的眉宇,不如從前銳氣逼人了,多了幾分母性的溫潤。
而她的脣……不,他絕不能看她的脣,那是禁忌,是他鎖在記憶最深處的祕密。
他目光上調,直視她聰穎的眉眼——
“清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