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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迷毒》 / 席維亞 / 第8章 / 共22章

隨着日落月升,晨曦再臨,遲昊獨坐在屋內,整夜沒睡,冷魅的俊容一片淡然。

他起身至屋外掬了盆水,走回桌旁,抽出蘊身貼藏的布掛,翻到背面,輕巧將繡線一拉,露出一個開口,依序將裏頭物事取出。

他拿起一個肉色的薄片抖開,那是一張人皮面具,將面具覆上臉,以水調勻特製藥粉抹在接縫處,再用長劍割下發尾,一根根沾黏下頷成了短髭。把發抓散,然後隨意束起,除去身上外衣,抽起榻上獸皮用劍割劃,先將布掛繫於腰間,再將獸皮套在上身,腰帶一束,即成簡單背心。

拿起長劍,他走至溪邊,在清澈溪流的映照下,詭魅俊冷的容顏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有着粗獷外表的獵戶,他在溪邊抓了把泥沙沾染於獸皮上,營造出鎮日穿梭山林的風霜滄桑。

早知她不會回來,他下該浪費這一天時間。

眸中閃過一絲冷戾的光,遲昊站起。他的易容手法高超,連鎮日相處的師兄弟都無法辨識,這項專長從未在她面前顯露過,就是爲了這時候所留的退路。

羅剎門犯案無數,人人慾除之而後快,就算她去通報宮府將他逮捕歸案,他也毫不意外。見過他真面目又如何?普天之下再找不到他這個人。之前他在她身上下的隱毒,已屆發作邊緣,不回來正好,省得在他面前毒發身亡。

他居然動過爲她解毒的念頭?遲昊沉冷着臉,眼中不見絲毫溫度。

我陪着你,你不是自己一個人,若再有人尋來,我幫你一起擋!

給予再奪取,人心哪……他冷冷嗤笑,將劍收入背後蘊膚而藏,轉身離開。

*

爲什麼會這麼痛苦……

以往完全不放在眼裏的崎嶇山路,此時成了不見終點的噩夢,海品頤停步喘息,麗容因心口絞痛整個擰起,脣瓣慘無血色。

將滑落的包袱甩回肩頭,她仰首用力呼吸,卻只有些微的空氣進入肺部,又是引起劇烈疼痛,疼得冷汗侵上背心。

該死!爲什麼這內傷一直好不了?海品頤抓住枝幹穩住身子,強忍着等那間歇的疼痛過去。

一回到家,只來得及匆匆和爹孃敷衍幾句、交代行蹤,隨即衝進藥鋪搜刮所需藥材,就連管事珍藏的天山雪蓮酒都給她連哄帶搶給弄了來。

將其它衣物食糧打包好,準備在最短的時間趕回,才一跨出藥鋪,胸痛卻突然爆發,而且比前幾次都來得猛烈,疼得她當場蹲跪在地,幾乎失去意識。

這突來的變故嚇慘了大家,無力反抗的她只能任人扛進屋內。她辯稱只是內傷,仍被父親強制留下,還讓駐守藥鋪的大夫前來診斷。

大夫找不到病竈,加上她不斷在旁解釋,父親接受只是輕微內傷的說詞,卻仍要她歇息一天再動身。她沒有辦法,只好忍到深夜,所有人都已入睡,她才趕緊留書,施展輕功離開。

這一耽擱,等她抵達山腳,已是晌午,早過了約定的時間。

感覺疼痛稍褪,海品頤咬牙,用意志力拖着疲憊的身子繼續前進。撐着點,就快到了,要等她,千萬要等她!

前進間,她聽到不遠處傳來行走的聲響。海品頤停下腳步,屏息聆聽,眉心微聚。對山勢瞭若指掌的她走的是近路,崎嶇難行,卻可節省許多時間,而對方走的是尋常山道。

會是羅剎門人又追尋至此嗎?這個想法讓海品頤心驚,略一思忖,立即改變方向朝聲音來源走去。

她算準距離,趕在對方前頭上了山道,並迎面朝來人前進,才走一小段路,就看到一名獵戶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來,腰間繫着兩隻山雉。

是一般人嗎?視線下着痕跡在來人身上轉了一圈,海品頤點頭打招呼:“日安,收穫還好嗎?”

“至少沒空手而回。”來人點頭回應,聲音低沉豪邁。

海品頤微笑,就要和他錯身而過,一縷若有似無的味道卻頓住她的腳步。

那味道,她在他身上聞過。很淡、很難形容,像青草的味道,說不上好聞或難聞,卻壓過她爲他熬煮的濃厚藥味,在每一晚握住他手時,鑽進她的鼻息,伴她入睡。

她一怔,看向那寬闊的背影漸行漸遠,心頓時慌了。別對她死心,她回來了,回來了啊!情急之下,海品頤足下一點,落在他面前,阻住他的去路。

她知道她的舉動堪稱唐突,甚至毫無根據,但就是有種直覺告訴她——是他,是他!

“我回來了,別走!”她急道。

獵戶愣住,狐疑擰眉。“這位兄臺,你……”

“對不起,我回來遲了。”無視那張陌生的容顏,海品頤只直直望進他的眼,那雙向來深似無底的眼。“別走……”

她竟認得出他!陡生的殺機迅速竄過遲昊的腦海,手已本能移至腰際,卻又被另一抹強烈而起的念頭給頓住動作。她回來了,有人爲了他回到這裏……

手緩緩放下,遲昊平穩呼吸,而後恢復原來聲音開口:“你怎麼知道?”他的易容,甚至瞞得過師父。

見他承認,海品頤滿腔狂喜,她強抑着,卻仍忍不住紅了眼眶。“我記得你的味道。”還有他的眼,在那陌生的皮相下,仍望得見他的心。

“味道?”遲昊擰眉。

“嗯。”海品頤笑道,他眼中難得流露的不解,讓她覺得好親近。“我們回去好不好?我把藥帶回來了。”

遲昊躊躇了下,而後低道:“你先走。”

“嗯。”海品頤欣喜點頭,率先往一旁的山林走去。“我帶你抄捷徑。”

望着她纖細的背影,遲昊對自己的行爲不明所以。

爲什麼不殺她?她可輕易識破他的僞裝,甚至知道他的過往及弱點,是心腹大患,他的毒也幾已全解,爲何不殺她?

回答他的,只有穿梭林間的微風,那麼輕拂人心。

*

“這天山雪蓮酒每晚睡前飲用一杯,對祛毒很有療效;這大補丸睡醒空腹服用,對功力大有幫助……”回到木屋,海品頤興奮地將包袱裏的東西一項項拿出來獻寶。“喏,這套衣服,你先換上吧!”

遲昊卸下面具,看着那套嶄新的衣鞋,雖非錦繡華麗,卻是他慣穿的白。他起身,直接將身上那件獸皮背心除下,依次穿上單衣及外袍,尺寸剛好合身。

“這樣就不用勉強你穿我的衣服了。”海品頤笑道,他肯跟着她回來,讓她開心不已。“我還帶了塊火腿,煮山菜粥時切一些加進去,味道可鮮的。”

被她的喜悅感染,遲昊放鬆臉部線條,不似以往那般冷硬。他除下舊鞋,換上她準備的新鞋。

“對了,今晚還有山雉加菜。”想到置於屋外的山雉,海品頤忍不住揶揄。“想不到你打獵的功夫也挺好的,還不用弓箭呢!”

她,膽子愈來愈大了。遲昊擰眉,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那麼不悅,反而!有點想笑,並不只是勾起嘴角,而是有股笑意自內心湧起。

“又不是學藝不精,石子就夠了。”遲昊淡然反譏。

他懂得什麼叫鬥嘴了?海品頤驚喜不已,想開口誘他說更多,卻突然一股沉窒侵襲胸口。她臉色一變,知道劇痛轉眼就會降臨,甚至來不及說些藉口,轉身就要衝出屋外。

遲昊見狀立即伸手拉住她,不讓她離開。

她不能讓他發現她受傷!海品頤掙扎,卻抽不回手。

“放開——”一開口,急湧出口的溫熱液體讓她瞠大了眼。

看着大量暗紅的血一滴又一滴地滴落地面,迅速積成大片血漬,海品頤被這情景嚇傻了,怔愣原地。怎麼會這麼嚴重?!

時限到了!遲昊沉着臉,攔腰將她抱至榻上,讓她倚牆而坐,動手去解她腰帶。

“不……”海品頤搖頭,伸手擋住他的手。他會發現她的祕密!

“別說話。”撥開她的手,遲昊毫不費力地將她腰帶扯掉,敞開她的衣襟。

完了……海品頤只能虛弱地側過頭去,完全不敢看他的表情。

被布條纏繞的胸脯佈滿烏紫,遲昊知道他所下的隱毒已即將帶走她的生命。先是胸口發黑及劇痛,間歇會越來越短,發作越來越猛,直至吐血身亡。

他雙手拉住布條運勁繃斷,食指中指並連,迅速自膻中、神闕、關元點穴而下,最後雙掌平貼于丹田處,用內力導引毒素,而後指尖自腹處直畫而上,直至咽喉。

海品頤只覺一股腥臭瞬間衝上喉頭,她別開臉朝地嘔咳,嘔出大量暗黑的血液。

“咳……”那似掏心掏肺的嘔法,讓她眼角都滲出淚來,直至已嘔不出血,她才趴伏榻沿不住喘息。

“漱口,別喝下。”遲昊將她扶起,將水遞到她脣邊。

海品頤依言漱口,重複幾次,吐出的水才已不帶烏黑。遲昊遞來一顆藥丸,她張口吞服,立刻感覺一股沁涼滑過喉頭,順着吞嚥而下,沁涼化爲溫暖,鎮定了體內翻攪的疼痛。

這番折騰下來,她臉色慘白,只能虛軟地倚靠遲昊身上。

原本紫黑的胸口已恢復白皙,在斷裂布帶遮掩下若隱若現,加上倚靠在懷的軟玉溫香,遲昊喉頭一窒,發現自己竟想將她擁得更緊!

這個突來的念頭駭着了他,遲昊將她推開,起身下榻。

“以後不會再發作了。”

怕會被誘起更多難以招架的陌生感覺,遲昊別過頭,不看她。

那刻意的舉止讓海品頤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攬緊襟口,雖然她的衣物全都還穿在身上,卻完全衣不蔽體。他冷然的表情讓人猜不透心思,無法得知他對她身爲女子的事實有何想法。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紊亂的思緒橫亙腦海,突然間,她發現一事——

“你怎麼會治?”那敏捷迅速的動作,好似早已知道她的症狀。

心內激動的情緒已全然抑下,遲昊淡睨着她,並未言語,看着她臉上的表情由喫驚、恍然,而後揚起淡淡的苦笑。

“我還以爲,這是壓制你時所受的內傷。”海品頤低嘆。

早該料到,留她在旁,他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備的。

是因爲這樣,所以她發作時就避着他,怕他內疚?“我說過,終有一天,我會殺了你。”他冷硬道,將內心那抹撼動勉力忽視。

望着他,海品頤揚起了笑。她從不曾心存僥倖,以爲自己能夠感化他,也不曾以爲他會下不了手。

原來愛上一個人會是這樣,她可以不求他有所回應,也不求他允諾留在這裏,更不敢求什麼天荒地老,她只想要他快樂,別再身陷自我折磨中無法自拔。

她這樣很傻,她知道,但她管不住自己。只要能多一點時間和他相處,即使最終代價是她的命,她也甘願。

“我也說過,我等着。”海品頤輕道,語音溫柔堅定。“我會陪着你,到你傷好,一切由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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