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叮鈴。
輕靈的風鈴聲帶入幸福烘焙屋的新客人,她眯着眼朝內探視,甜美的臉龐掛着一貫的淺淺笑意,當她的視線落在屋裏角落靠窗那桌的男人時,眼裏的笑意更濃,還夾雜隱藏不住的甜蜜。
“歡迎光……語芸姐!”昊子一時忘情,驚叫出聲,惹來其它客人的異樣注目。
“噓,別忘了你在工作。”紀語芸輕聲提醒他。這小子怎麼到現在還是這麼不穩重!
昊子臉上掩不住驚喜,開心地繞着她問:“語芸姐,你今天怎麼有空來?”
“我來找人。”她的目光又轉向角落的男人;他似乎也發現了她,正抬起那雙深邃幽黑的眼眸,深情款款地凝視着她。
察覺兩人的視線交纏,昊子沒好氣地垮下臉。“喔,老闆在老位置……”他瞬間變得無精打采,後背猛地被一雙有力的手狠狠拍了下。
“李賢昊,你還沒死心啊,語芸姐哪會瞧得上你!”美佳大剌剌地說,嗓門可不小,好像要昭告全世界似的,一點也不給他留面子。
“反正有錢最大啦,有錢就有馬子……”昊子沒法子反駁,只得碎碎念,一邊討好地問紀語芸:“語芸姐,照老樣子嗎?”
“沒錯。”紀語芸面露微笑,很高興耳根終於得以清靜,於是緩步朝男人的方向移動。
男人特地爲她空了張椅子,彷彿在這個他專屬的位子上,也有個專屬位子等待着某人。
紀語芸神情自若地坐了下來,和他面對面。
楊子謙桌上除了咖啡和甜點外,還擺了臺電腦,以及幾張圖稿,另外還有些資料,不知道他是不是特地把工作場所轉換到此處?
“怎麼樣?”他摘下耳麥,爲她停下工作進度,關心地問。
紀語芸故作灑脫似的聳聳肩,說:“我輸了。監護權判給元樂民,因爲他是有血緣關係的父親,而我只是撫養他們幾年。不過我還是擁有探視權……”
楊子謙仔細端詳她的臉色。或許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她已慢慢敞開心胸接受孩子們不在她身邊的事實:打過這場艱辛的仗之後,他真的很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有見到孩子們嗎?”他試探地問。
紀語芸愣了愣,神情顯得黯然。“他們在國外,聽說被送到寄宿學校讀書。法官說基於我有探視孩子的權利,所以他們不可以隱瞞我孩子的住所,元樂民必須告訴我孩子們現在在哪裏。”
“他有說嗎?”
紀語芸輕嘆口氣,苦笑道;“虛與委蛇,跟我打迷糊仗,一下說美國,一下說英國,今天又說是日本,連孩子在哪裏都不知道呢,可能是他老婆威脅他不準說吧。”
“鏘鏘!語芸姐,瞧瞧我的手藝吧。”昊子突然插話進來,興匆匆地放下一杯熱摩卡,以及一小塊蛋糕。
“這次又是什麼?”她笑着拿起叉子,嚐了一口。
“是藍莓起司蛋糕。”日天子睜着一雙燦亮的眼睛,等待她的評語。紀語芸從以前當店長時就開始教導員工做甜點的功夫,完全不藏私,即使現在已經離開,還是三不五時會回來傳授祕訣:她一直深信,就算同樣的材料、同樣的做法,但不同的人、不同的用心,就會做出截然不同的風味。
塔皮的口感佳,中夾一層酸酸甜甜的藍莓起司,搭配抹茶冰淇淋,味道很爽口。
紀語芸讚許地點頭,微微笑。“很好喫。”
“真的嗎?”昊子開心得像要飛上天,飄飄然的。紀語芸的一句讚美,遠勝其它人的千萬句誇獎。
楊子謙輕啜口咖啡,提醒:“有客人上門了。”
“是。”老闆一出聲,昊子立刻從雲端回到現實。爲什麼語芸姐要把這家店賣給楊子謙呢?
“對了,”在他準備上前去招呼客人時,楊子謙又叫住他。“我的咖啡要續杯,也給我來一盤語芸剛纔喫的蛋糕。”
“是。”不敢當着他的面,昊子只敢在回身時偷偷翻白眼。他是萬般猜不透,“幸福烘焙屋”賣給誰都好,爲何偏偏是他當他的老闆!
紀語芸脣邊噙着笑,一邊喫蛋糕,一邊問:“最近有去相親嗎?”彷彿閒話家常,但語氣又隱約在意着。
“有啊,昨天才去。”
“這次又是跟哪位大家閨秀相親了?”她用調侃的口氣詢問,看着他的眼裏飽含笑意。
“一位空服員。我爺爺搭飛機去日本時認識的,誇她年輕、漂亮、聰明、身材好,生下來的小孩子一定基因優良。”好像人口販子的口吻,卻是不折不扣出自他爺爺嘴裏。
“既然是美女,幹嘛說得這麼無奈?。”
“美是美,可惜不對我的胃口。”他的眼睛別有意涵地凝視着她,被那樣美麗的一雙眼緊盯個半秒,任誰都會抵擋不住他的魅力。
紀語芸放下叉子,盤子裏的小蛋糕已經被她喫光了,她喝口咖啡,感慨地試探;“已經這麼長一段時問了,你還沒從我身上找到不順眼的地方?”
“誰說沒有不順眼的地方,你的缺點我可以倒背如流。”他坦率地說。
“這樣你還不掉頭離開?”她垂下眼眸,似乎對他的回答有些難過,但並沒有顯露出來。
他驀地傾身向前,抬起她的下顎,兩人四目相對,他微微一笑,笑容看起來有些許苦澀。
“你覺不覺得談戀愛很像烘焙甜點?每個步驟都要很謹慎,否則一個不小心,整個心血都要泡湯了。”
“你想說什麼?”她不明白。
“自從我愛上你之後,一直都很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因爲我不希望一個不小心;永遠失去你,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在乎一個女人。”楊子謙由衷吐露心聲,然後深深看着她,說:“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對自己的心不夠坦率。”
紀語芸愣住。只見他霍地起身,朝戶外的座位區走去。
“我要出去抽根菸,你幫我看一下電腦。”語畢,他逕自移動,獨留下她待在原位。
看電腦?紀語芸望着他偉岸的背影,一時無法反應過來,腦子裏還在思索他說的話。她對自己的心不夠坦率?
她環顧桌上擺着的電腦和圖稿,心知他是特地來此處等她,因爲今天是法官宣判的日子,他在等待她的答案。
半年前,他曾經問過她,願不願意和他共組一個圓滿的家庭,當時她心亂如麻,甚至說出刺耳的話傷害他,他卻依然留在她身邊陪伴她……一直到現在,他沒再開口問過,一定是在等待她主動開口吧?
他說的沒錯。他一直很努力、小心翼翼地在培養和她之間的感情,不強求,也不輕易退卻。
紀語芸輕嘆口氣,凝視他站在戶外的身影,他嘴邊叼着煙,眼神憂鬱地望着大海,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轉移視線,看着在桌上的那臺電腦。自從楊子謙接手這家烘焙屋俊,不僅室內室外重新設計裝潢過,還增添了無線上網的設備,可以說比起她以往的經營更上一層,甚至以前的員工都還留着,說不定比她還珍惜號坦家店……
“叔叔、叔叔!你還在嗎?”
楊子謙放在桌上的耳麥突然傳出雜訊,細小的聲音很熟悉,好像是……紀語芸猛地移到他的位子,上前拿起耳麥戴好,果真是文康的聲音!
她一抬眼,電腦螢幕上正秀出文康和文詠的臉龐,他們一看到紀語芸,高興地大聲驚呼:“媽媽!是媽媽!”兩姐弟還上演一場搶麥克風大戰。
沒想到……望着兩姐弟健康的模樣,紀語芸霎時眼眶含淚。這陣子在元樂民的干擾下,她一直無法和他們聯繫上,只能自我安慰他應該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孩子。
“你們還好嗎?新學校習不習慣?”她哽咽着問。
“媽媽,我們很好,不用擔心,你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文詠搶着回答。
小小年紀身在異鄉,還得關心她這個大人,紀語芸忍住淚水,緊接着問:“她對你們好嗎?”
兩姐弟面面相覷,想也知道那個“她”應該就是指某人。
“她根本不管我們。反正我們平常都在學校,只有放假纔會回家。”
“新媽媽會偷看我們的信,還會偷聽我們的電話,可是上網她就沒辦法管了。”
“她的電腦很爛啦。”兩姐弟低聲竊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或許是苦中作樂。
紀語芸抹掉眼角的淚水,好奇地問:“你們怎麼會跟叔叔聯繫上?”
兩姐弟好像也不是很清楚,互相交換視線後,文詠聳聳肩說:“不知道耶,叔叔好像是一間一間學校慢慢查吧,上個月他到英國開會,結果還來學校找我,嚇了我一跳。”
“我也是。”文康附和地點頭。
原來兩姐弟人在英國。可能是不想影響她的心情,所以他默默地進行調查,甚至比她還關心孩子們的狀況,親自到當地去看他們……他比她更珍愛她身邊的一切,比她更珍愛她自己,而她卻連給個承諾都沒有勇氣
“媽媽,叔叔有沒有找你約會?有沒有帶你去看棒球?”
“媽媽,叔叔人真的很好耶,你們到底有沒有在一起啊?”
孩子們似乎比她還着急,急着想撮合他們,紀語芸不禁感到啼笑皆非。
“放心,媽媽等一下就要去跟叔叔求婚了。”
兩姐弟聽了,先是瞠大圓圓的眼睛,然後譁一聲大力鼓掌。
“媽媽加油!媽媽加油……”背景音樂立刻換成結婚進行曲。紀語芸真是服了這兩個孩子。約好下次聯絡的時間後,她和孩子們告別,摘下耳麥,視線重新移轉至戶外,楊子謙依舊面色凝重地望着海洋,那背影給人一種深深的孤寂感。
她一直害怕被傷害、被背叛,即使他爲她做了那麼多,她卻始終封閉自己的心,假裝這段已經滋長的感情從不存在。
“紀語芸,坦率一點吧……”她低聲對自己說着,深吸口氣後,起身緩步走向戶外。
湛藍的天空,蔚藍的海洋,海天一色的美景壯闊秀麗,楊子謙聽見她的腳步聲,捻熄煙,轉過頭朝她微笑。
“聊得開心嗎?”他的神情自然,彷彿爲她做的不過是日常小事而已。
紀語芸凝視着他,走上前挽住他的手,靠着他的肩頭,輕聲說:“我愛你。”
這句話,彷彿是天地間最動人的天籟,輕輕在耳邊迴繞,楊子謙竟然有股想要落淚的衝動,不過他也只是默默伸出手臂,緊緊環抱住她。
一切盡在不言中。
楊公館的寬闊花園佈置得美輪美奐,處處掛滿汽球、花籃和昂貴的香檳,衣香鬢影,三三兩兩圍成一個個小圈圈在聊天,園裏瀰漫一股愉悅的氣氛。
這是婚禮儀式結束後的派對:楊子謙和紀語芸身着禮服,在賓客問走動寒暄,接受祝福,兩個小花童文詠和文康也打扮得漂亮出色,乖乖跟在他們身邊。
基於與楊氏集團有密切生意往來,元樂民夫妻也不好婉拒這次的邀請,還得大方出借兩個孩子一路陪伴紀語芸走上結婚紅地毯;莫翠芬氣得在派對上猛灌酒,尤其看見紀語芸那副幸福的神情,宛如見到方穎的身影般,讓她越想越不甘心。
“別喝了……”元樂民低聲勸阻。這場婚禮,來的可都是政商名人,楊老把自己的新朋舊友全請來了,要是在這裏出糗,整個商界馬上傳透透。
“你管我,都是你沒用!”莫翠芬鄙夷地怒斥。或許因着些許醉意,忍不住發起牢騷;“當初要不是靠我家幫忙,你家那間破公司能撐下來嗎!結果呢?到現在還是一間破公司,一點都沒長進,接單還要看人家臉色,連自己的小孩也要雙手奉上,還有沒有尊嚴啊!”
元樂民霎時一臉尷尬,那張曾經英俊瀟灑的臉龐,如今只映照出無能丈夫的神色。
“那種事別在這種地方說……”
“你還怕丟臉喔。”莫翠芬誇張地嗤笑。
“有什麼問題?夫妻吵架?”宏亮沉着的聲音插話進來,兩人嚇了一跳,轉身一看,竟是楊雄傑,身邊依舊伴着總管老陳,不知何時已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今天是我孫子的大喜之日,我不喜歡有人吵架。”他眯起眼睛,捻着白鬍須,視線在兩人之間流轉。
“楊老……”元樂民勉強扯出笑臉,眼神帶着敬畏,小聲地說;“哪有什麼問題,只是我太太喝多了點。”
即便莫翠芬有千言萬語想發泄,面對楊雄傑和藹卻隱隱帶着嚴厲的臉龐,也只能噤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