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一顆棒球突如其來準確擊中教室的玻璃,讓他周遭的喧譁吵鬧霎時歸子平靜;而那顆球正緩緩滾到他腳邊。
衆少奶奶瞠目結舌,楊子謙彎下腰撿起那顆球,抬眼望了破了一個洞的玻璃。
窗臺邊,張家宏趴在那裏,陰鬱的表情立即一掃而空,咧開大大的笑容朝窗外揮手。
“阿姨!文康、文詠!”他的聲音很宏亮,完全無視教室裏的大人們。
楊子謙跟着其它人一起走到窗邊朝下探視,操場上有兩個跟家宏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一男一女,都長得很可愛,分別戴着棒球帽和手套,而站在他們身邊的,正是他在停車場遇見的麪包車女司機。
她手持球棒,秀麗的臉龐露出尷尬的笑容,頻頻朝他們這兒比個抱歉的手勢。
“叔叔,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張家宏拉了拉他的袖子,有種孩子氣的得意,笑得好開心。
楊子謙扯了扯嘴角,轉了轉手裏的球,怎麼也沒想到,讓他從無聊的少奶奶聚會中解脫的,竟然是那個麪包車女司機……
*
“王老師,真不好意思,爲了陪孩子們玩,結果……”紀語芸一臉愧疚的頻頻跟王老師道歉。“那塊玻璃要多少錢?我會賠償。”
王老師微笑安撫她:“沒關係,以後小心一點就好。紀……太太……”突然不知該如何稱呼她纔好,王老師頓了頓,表情有點尷尬。
“叫我語芸吧。”紀語芸大方的笑了笑,彎彎的眼睛看起來相當甜美,有一種和她手裏拿的球棒很不相稱的氣質。
王老師和她討論了兩個孩子的學習狀況後,接着便去和其它家長寒暄了。
“媽媽,我就跟你說不要打太大力嘛,你看,出糗了吧。”一等老師離開,圍在紀語芸身旁的兩個孩子開始嘟噥了起來。
“是你投的球太好打了啦。”方文詠幫媽媽說話,調侃弟弟:“一點力都沒有,根本不像男生……”
方文康圓圓的臉上圓圓的大眼睛瞪得好大,臉頰都漲紅了。“纔怪!我的力氣比你大,不然下次換你當投手。”
方文詠雙手叉腰,完全不服輸。“投就投,一定比你還快。”
兩姐弟爭執不下。張家宏和楊子謙朝他們走來,加入他們的談話。
“文康、文詠,你們怎麼沒叫我?我在這裏好無聊喔。”
“家弘,你剛剛去哪裏?我們一直在找你。”
“誰說我們沒叫你,是你自己沒聽見。”
幾個孩子頓時吵成一團,兩個大人反而變成了配角。紀語芸的雙眸始終帶着笑意,滿足地看着孩子們笑鬧的臉龐,彷彿那是她的全世界。楊子謙靜靜觀察她,驚訝地發現,第一次有個女人完全不把他當一回事、徹底忽視他,而他卻對她沒有任何一絲反感。光是這樣凝視着她,就可以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舒服感,真的很奇特。
紀語芸終於注意到他手中的棒球,納悶地問:“那是……”球被他撿到了?
楊子謙遞出手中的球。“我剛剛撿到的,還你。”
“謝謝!”紀語芸開心地收回,大眼睛又變成了一雙微笑的彎月,很是迷人。“家宏,他是你爸爸?”她親切地詢問孩子的好朋友。
看着紀語芸漂亮的臉孔,張家宏霎時雙頰通紅,害羞地低頭,小聲說:“他是我叔叔。”
爲小男生的情竇初開感到好笑,楊子謙表現出大人的世故,掏出一張名片,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我是楊子謙。”
“你好……”紀語芸接過名片,有點驚訝會再度遇見停車場那名俊美男子,而且他還是她孩子的好朋友的叔叔。
“我是文康和文詠的媽媽,紀語芸。”然後,她開始在口袋裏尋找自家烘焙屋的名片,不過翻了半天就是找不出一張,倒是剛剛纔拿到手的楊子謙名片似快被她揉成了一團。楊子謙深深懷疑,她的下一個動作,該不會是把他的名片扔進垃圾桶呢?
“不好意思,我沒帶名片出來。”紀語芸放棄尋找,臉上掛着抱歉的笑容,甜美得讓人不忍苛責;而事實上也沒什麼好苛責的。楊子謙望着她隨便把他的名片塞進口袋裏,暗忖眼前這位美女媽媽的個性似乎挺迷糊的。
“叔叔,阿姨開了一家幸福烘焙屋,她做的蛋糕很好喫很好喫!”張家宏誇張的口氣跟他平常內斂的個性迥異,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歡她。
“我媽媽做的點心是全世界最好喫的。”方文康一本正經的附和。
“叔叔,有空來消費,我媽媽可能會幫你打折喔。”方文詠可愛的圓圓臉龐有種小大人似的慧黠。
楊子謙不禁莞爾。仔細看着這對姐弟,臉形和紀語芸並不像,難道是像爸爸?
他的眼睛忍不住瞄了瞄她的手指。沒戴戒指。是單純沒戴出來?或者已經離婚、還是未婚媽媽?
“紀……紀太太……”他頓時陷入和王老師一樣的窘境,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的女人。說實在的,她一點都不像是兩個九歲孩子的媽媽。
紀語芸噗哧笑出聲,大方的說:“叫我語芸就可以了,不用客氣。”
“語芸……”楊子謙初次感受到何謂尷尬。“你先生從事什麼工作?”他平常不會刺探別人隱私,不過他對她真的很好奇,感覺好像藏了一些祕密。
“我沒有結婚。”她坦承,俏臉依然掛着淡淡的笑容。
“我們沒有爸爸。”
“有媽媽就夠了。”
兩姐弟更是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還緊抓着他們媽媽的手不放。
這答案並沒有真正解了楊子謙的好奇,但以目前兩人的交情,他似乎沒有多問的空間。
“楊先生,今天怎麼會是你來呢?家宏的爸爸和媽媽都沒空?”換紀語芸拋出問題。
“我來代打。”他自嘲。一大早就被電話鈴聲吵醒,牢騷無處發。
“代打?”紀語芸挑了挑眉,調侃:“那你的打擊率如何?”
“什麼?”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媽媽喜歡看棒球。”
“叔叔,你不喜歡玩棒球?”看他呆呆的模樣,兩姐弟很好奇。
“我比較喜歡打網球跟高爾夫。”他承認。
“是嗎?好可惜喔,棒球很好玩耶。”
“叔叔,下次跟我們一起打球好不好?”小孩子們也很坦率,方文康還拉了拉他媽媽的手。“媽媽,讓叔叔跟我們一起打球好不好?”
紀語芸沒多說什麼,只是疼愛地摸摸他們的頭;張家弘臉上露出羨慕的表情,彷彿也很渴望被如此溫暖的關懷着。
楊子謙沉默的凝視着這一家人,體驗到她有種自然的感染力,會讓人很自動的放鬆心情、放下防備,然後被她的笑容收服,那是讓人打從心底感到舒服的特質。
他不由自主的思忖着,雖然他從來沒碰過球棒,如果能跟她再見一面,他倒是願意試試看。
*
“坐下。”
下午茶時間,楊氏集團總裁楊雄傑──商場上人稱的楊老,正坐在花園涼亭的小圓桌旁瞪了姍姍來遲的孫子楊子謙一眼。
楊子謙乖乖坐好。由於爸媽在他幼年時即早逝,他是由爺爺一手帶大的;楊家一脈單傳,他是唯一的孫子,理所當然婚姻大事是他爺爺最擔心、也最常掛在嘴邊的事。
尤其從他滿三十歲起,爺爺就嘮叨得更嚴重了,使得這一週一次的爺孫下午茶會讓他越來越不想露面。
楊雄傑面無表情的喝着熱茶;即使已經滿頭白髮,眉毛、鬍子也發白了,身體卻依舊健朗。他身邊總是跟着楊家總管老陳。
一片靜默,爺孫倆大眼瞪小眼。終於,楊雄傑耐不住性子,開口了。
“什麼時候結婚?”
楊子謙頭也不抬,穩穩地說:“爺爺,我目前沒有女朋友。”
楊雄傑看孫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發怒了。
“子謙,你還有什麼不滿我不逼你繼承我的事業,我只要求你快結婚,快點讓我抱曾孫,這麼簡單的事你也辦不到?”
“結婚也要有對象,緣分不是強求就可以得到的。”楊子謙不慍不火,重複說着自己已經可以倒背如流的理由。“既然是結婚對象,怎麼能不挑呢?”
“挑?你要挑到哪時?你要挑哪一個?要等到我掛掉嗎?”楊雄傑忿忿的拍着桌子,怒道:“我九十歲了,還能活多久老陳,你說說看,醫生說我還能活多久”
“大老爺,許醫師說您可以活得長長久久。”老陳恭恭敬敬回答。
“沒用的廢物!連說謊都不會!”個性暴躁的楊大老爺開始發飆了。“臭小子!結個婚有那麼難嗎!未婚生子也辦不到,沒用!下次沒抱個孩子回來,就不用進來了!”
楊子謙瞟了眼他爺爺。唉,又發火了,滿臉通紅不說,好像還有想拿高爾夫球杆揍他一頓的衝動哩。
“大老爺,您的血壓又上升了。”
“沒用!”楊老爺氣得摔杯子,指着楊子謙的鼻子怒吼:“還喫什麼藥這臭小子存心要我的老命!”
“大老爺,您再不喫藥,我只好call許醫師過來。”
“我不喫,讓這臭小子眼睜睜看我掛!”老人鬧起彆扭,用老命來賭了。
楊子謙輕嘆口氣。
“我知道了。這次又要我跟誰相親?”他若無其事的喝口熱茶,閒閒地問。
這句話一說出,老人家彷彿被下了醫療魔法,怒氣頓時消去,也不用呼喚許醫生了。楊雄傑興致勃勃的要總管拿來早就準備好的資料。
“這個女人真的很不錯。”他小聲地說,朝孫子眨個眼,嘴角的笑可得意了。
這麼健朗紅潤的臉色,誰會相信他是剛纔口口聲聲說要掛掉的老人?楊子謙從初始被嚇到至今,已經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他爺爺最終的目的就是要他去相親。
他爺爺目前的嗜好之一,就是幫他物色相親對象,只要看中意的,不管人家已婚未婚,都非要他去見一面不可。縱使失敗紀錄已經可以拿去登記金氏世界紀錄了,他還是不死心。
楊子謙懶洋洋的看着總管遞過來的照片。是個長相頗優的年輕美眉,可惜笑得有些僵硬;他腦中不自覺閃過麪包車女司機那讓人舒服到心暖暖洋的笑容。如果真要娶老婆,至少該娶個讓自己看了心情愉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