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經理對每個女員工都毛手毛腳的，連已婚的都不放過。有一天他又偷摸我屁股，我受不了了，就跟他大吵一架，還威脅要告上媒體，讓他到哪裏都找不到工作。從此以後，他就不敢再碰我一根寒毛。”年輕女人亮着一口雪白無瑕的漂亮牙齒，笑得頗爲得意。
楊子謙沉默地喝着紅茶；午間的陽光燦爛，如雪般紛紛灑落在這家飯店的中庭咖啡廳，桌上的骨瓷瓷盤閃閃發亮，氣氛頗佳。
偏偏他來這裏是和一個陌生女人約會。
“林小姐，你……”
“什麼？”年輕的美齒女人有雙細長單眼皮眼睛，正好奇地睜大猛看着他。
“你的故事不夠精彩。”他淡淡地說，氣定神閒的。“我喜歡聽一些更火辣的。比方說你們經理搞婚外情，把飯店當成自己的公寓養情人，而且情人還是個未成年小男生，這樣他纔有可能到哪裏都找不到工作。”
女人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似的，掩嘴輕笑。“楊先生，你真幽默，真的很好笑耶。”
幽默？好笑？楊子謙皺了皺眉頭。他講得還不夠白？明明他是真的覺得她那三姑六婆的閒話很無聊。上司性騷擾，幹他何事？
究竟他爺爺看上這女人哪一點？
當然，他爺爺幫他找相親對象的過程本身就是個笑話。別以爲他爺爺是專找大家閨秀、名門世家，相反的，常常在路上散步，看到一個外表條件還不錯、未婚的，他爺爺就會直接問她“要不要跟我孫子相親”；而這美齒女人則是他爺爺跟客戶在飯店見面時，碰上的女服務生。
這情況他當然也要負點責任，畢竟一開始那些大家閨秀、名門世家的相親宴都被他搞砸了，逼得他爺爺只好不顧什麼家世條件，只要看得順眼的女人就強迫他和她們見面。目前他爺爺已經大幅降低標準，只要他肯結婚、肯生小孩就可以了。
於是，他淪落到必須跟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飯店女服務生相親。他坦承這是自找的。
“林小姐，如果你只是想嫁給有錢人，我爺爺其實是個不錯的對象。”楊子謙懶洋洋地說。
美齒女人啜口熱咖啡，納悶反問：“你說什麼？”
他聳聳肩，坦白地說：“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今天來見我，不就是看上我的錢？可惜我對你沒興趣。而我爺爺看上你，代表他對你有興趣，所以你可以改變對象！”
他話還沒說完，一杯咖啡就直接潑了下來。
“氣死人！我是來交朋友的！”美齒女人氣急敗壞的轉身離去，高跟鞋的聲音響得人人側目。
編號五十號的美齒女人就這樣被他給氣跑了，還順便奉送一杯咖啡。楊子謙沉默的拿起桌上的餐巾紙稍稍拭乾襯衫，看來他的亞曼尼西裝毀了。
走出飯店大門，他伸個懶腰。好好一個假日卻浪費了午餐時間和一個無聊女人對話，接下來去俱樂部跟朋友打場網球好了。
邊等着泊車小弟將車子開過來，眼角不經意掃向隔壁的餐廳，那裏好像在辦喜筵，不過真正吸引他注意的，卻是停在餐廳大門口的一輛老舊廂型車，尤其車體上明顯的五個字“幸福烘焙屋”更令他驚異。
那輛車是……
果真車門一開，走下來的正是他熟悉的女人身影。紀語芸依然穿着簡便，無袖上衣搭牛仔褲和球鞋，輕快地板好車門。
“紀語芸！”他不由自主的叫住她；紀語芸嚇一跳似的，循聲轉過頭，一雙美麗大眼睛緊盯着他。
“楊先生，你好。”一認出是他，她客氣的打招呼，俏臉上又掛着令人舒服的笑臉，溫溫柔柔的。
除了她之外，車上還下來兩個很年輕、大概二十歲左右的男女。男子頭戴棒球帽，扎耳洞，五官明顯，有種混血兒的調調；女的染了一頭紅髮，身材矮矮小小的，看起來很可愛。
“你來這裏是爲了工作？”他好奇地問。餐廳名叫“春宴”，不像是她的店，況且正要辦喜事，不知她爲何會在這裏出現？
“我來幫這家餐廳的喜筵做甜點，因爲結婚的新人都很喜歡我的手藝；還有，結婚蛋糕也是我做的。”紀語芸大方的回答。
“原來如此。”楊子謙明白了，看來她除了自家的烘焙屋，還接外快，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那兩個孩子昂貴的學費？
“那我先進去了。”紀語芸立刻把心思放回工作上，吩咐兩個助手：“美佳、昊子，快把材料先搬進廚房。”
兩名年輕男女朝楊子謙掃了幾眼，有種審度的意味，不過很快便聽老闆的命令做事。楊子謙的車子開來了，他卻佇立原地，思忖着。
家宏說過她做的蛋糕很好喫很好喫……去俱樂部打網球其實也很無聊，他那幾個死黨也不知道有沒有空陪他，乾脆……楊子謙挑了挑俊眉，嘴角浮起一抹頑皮的笑痕。
＊
喜筵採自助方式。楊子謙用個“新郎大學同學的哥哥的朋友”的名義送點禮金就混進來了。來參加的賓客還真不少，而他襯衫上的咖啡漬顯然很引人注目。
楊子謙倒是不以爲意，他已經習慣被衆人注目的感覺，何況他混進來只是想嚐嚐張家宏口中“很好喫很好喫的蛋糕”而已。
結婚蛋糕總共五層，雪白色主體，淋着一層層濃濃的巧克力和糖粉，每一層各用不同的水果和鮮花裝飾，最頂層除了擺放一對溫馨的新婚夫妻人偶外，還用粉紅色緞帶綁個蝴蝶結，看起來既華麗又溫馨。
餐桌上擺放着各式餐點，而他的目光立刻被一盤盤外表精緻的甜點吸引住。從小過着優渥生活的他已喫慣、看慣各種美食，深知美麗的裝飾有時不過是爲了掩飾食物本身的不足，一定得親口嘗過才能知道美味與否。
楊子謙開始一口一口品嚐拿到盤中的甜點。柔軟甜蜜的舒芙蕾、戚風蛋糕、焦糖布丁、茶香酥餅……每一樣都有着恰到好處的口感，在舌尖融化的不只是滲入心底的甜，彷彿還摻雜了暖暖的心意，令人喫了還想再喫，一不小心恐怕會喫過量。
他梭巡會場一週，發現甜點果然是最受歡迎的食物，尤其每個女人幾乎是人手一盤，證不絕口。
她的手藝絕對不是他喫過的甜點中最出色的，卻有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特殊滋味，令人難忘。
這樣的滋味算是不辜負他特地混入陌生人的結婚典禮。楊子謙達到目的後決定立即快閃，但離去前他想再跟紀語芸打聲招呼。
餐廳的廚房裏忙成了一團，楊子謙一踏入，馬上感受到有如蒞臨服裝發表會後臺的緊張感；不管大廚、二廚、助手、洗碗工，個個皆處於戰鬥狀態，雙手幾乎不曾停歇，即使有個絕世美貌的帥哥走進來，也沒人多看他一眼。
楊子謙迅速環顧了下四周，總算在大烤箱前頭看到同樣忙碌的紀語芸和她的兩個助手。她秀麗的面容相當專注，有種讓他心動的魅力。
“語芸！”他大聲叫她的名字，完全無視其它忙碌的人，非常的自我中心。
紀語芸嚇了一跳，睜大眼轉過身來看他，看他正對着她揮手，她有些莫名其妙又尷尬，匆匆走到他面前。
“楊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她是真的很意外。
“我要走了。你的甜點真的很棒。”以他的挑剔程度，這句話已是他給人的最大讚美了。
“啊？”紀語芸一頭霧水，暗自猜想他是這場結婚典禮的賓客？
“這次你有帶名片嗎？”
她眨了眨眼睛，那雙美麗的大眼彷彿正在喊着糟糕，抱歉地笑着說：“我的助手可能有。我幫你要一張。”然後，她匆匆忙忙跑去烤箱前跟助手們比手劃腳。
好可愛、好舒服的笑容……怎麼又不知不覺跟着笑起來了？楊子謙摸摸自己揚起的嘴角，感覺錯愕。
跟在她一起，好像不由自主就會感受到她愉快的心情，連他這種個性龜毛、挑剔、難取悅的人都不得不臣服。
紀語芸用最快的速度跑過來，俏臉上漾着甜美的笑，將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給他。“剛好還有一張，給你吧。”
如果是其它人，楊子謙絕對會奉送個很不客氣的白眼，然後將名片直接扔進垃圾桶：但對她，很詭異的，容忍度似擴大了，畢竟比起上次的“沒有”，這回至少“還有”。
楊子謙撫平名片，很慎重地收進名片夾內，彷彿在對她允諾似的說：“我一定會去。”
紀語芸客套地說：“謝謝。我會做最好的甜點等你。”然後，她迅速歸位繼續工作，沒再多看他一眼，反倒她的兩個助手不時偷瞄他，可能在揣測他們的關係。
楊子謙不以爲意，踏着輕鬆的步伐離開。遇見她之後，午間和那無聊女人聚會的悶氣一掃而空，就連襯衫上的咖啡污漬都能視而不見。這種奇妙的心情，他還是第一次體驗到。
＊
楊子謙自覺是個很有耐性的人，他從來不急迫、不衝動行事，爲了達到目的，甚至可以犧牲享樂。他一直以自己沉穩的個性自傲，可現在他才明白原來那是因爲他還沒碰到真正讓他心癢難耐的事物。
那張名片穩穩的躺在他的名片夾裏。他不是甜食愛好者，但自從那天嘗過紀語芸的手藝後，華潤、可口、甜蜜的滋味彷彿還在舌尖跳動，不時誘惑着他前往她的店。
結果，他隔天就忍受不了了，下了班離開事務所，馬上飛車駛向名片上的地址。
“幸福烘焙屋”所在位置實在很偏僻，在臺北郊區的傍海小鎮裏，兩層樓紅綠相間的亮眼外型和海洋、天空的顏色成對比，很吸引入。
楊子謙開車來此的途中，忍不住要爲這樣一家開在如此偏僻地方的麪包屋擔心——能有多少客人？又能吸引多少外地的客人？
結果，是他多慮了，客人超乎他想象的多。真的很多。
他抵達烘焙屋時，天色已經暗下，月亮高掛，一點一點的星星閃爍着螢火蟲般的微緲光芒。
店外已經停放了好幾輛車，楊子謙找到空位停好車後，立刻下車走進店裏。寬敞的店內色調和戶外相同，深紅色的牆壁、蘋果綠的窗框，裝潢雅緻溫馨，還分有內用區和外帶區。外帶區的甜點都是限量，目前已經銷售一空，向隅的人只能明天再來。
靠海那邊設有戶外座位，楊子謙朝窗外瞄了幾眼，立刻走向吧檯，紀語芸正坐在那裏和客人聊天，見到他出現，眼睛睜得好圓，似乎頗意外。
“楊先生……”
“你好。”他朝她輕輕勾了下嘴角，在她面前找個位子坐下。
“你真的來了。”紀語芸看着他漂亮的臉龐，心裏漾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我說過我會來。”坐好後，紀語芸遞了份menu給他，他稍微翻了下，退還。
“第一次來，當然要嚐嚐店裏的獨家，”他微笑。“你推薦吧。”
她同樣回以笑容，理解似的點點頭。“我知道了，我做我最拿手的甜點給你喫。”走進廚房前，她還交代一句：“想喝什麼跟美佳說。”然後，人就隱沒在簾後的廚房內。
上回在餐廳看到的嬌小紅髮女生睜着細長的眼睛走過來，有禮貌地問；“先生，你要喝什麼？”
楊子謙點了杯熱摩卡後，另一名年輕男孩也過來幫忙。同樣是上次到餐廳幫忙的助手，楊子謙記得他叫昊子，上回他只有耳朵穿耳洞，今天則是嘴脣也穿了個洞，看起來似乎樂在其中。
“先生，請問你是不是語芸姐的男朋友？”美佳遞咖啡過來時，試探的問。
“啊？”楊子謙愣住。
“不是啦，我是看你上次在餐廳也有出現，才以爲……”她一臉尷尬，揮揮手。
“我不是。”他沉穩地回答，啜飲一口咖啡，細看這咖啡杯組也是特製的，紅色的杯盤，杯緣、盤緣畫着細細的綠色條紋。
“哈，我就說嘛，語芸姐那麼拼命工作，從來不休息，哪有時間交男朋友。”昊子彷彿中了樂透，喜孜孜地說。
美佳皺起眉頭，被他激怒了。“就算語芸姐沒男朋友，也輪不到你啦，你別以爲可以癩蛤蟆喫天鵝肉！”
“欸，瘋女人，我把語芸姐當姐姐好不好！誰是癩蛤蟆！那你是什麼？醜八怪？”他不客氣地回罵。
“你說我是什麼……”兩個年輕人一時忘了在工作，火爆地對峙起來，還引來其它客人的注目。
“美佳，昊子。”紀語芸端着一盤香噴噴的甜點出來，音調依舊溫溫柔柔的，卻有股威嚴的氣勢。 ”
“語芸姐。”兩個年輕氣盛的孩子馬上乖乖的噤聲看着她。誰能忍受被有着這樣一張總是帶笑的臉龐的人斥責？
“進廚房去。”她淡淡地說。
“是。”大氣不敢多吭一聲，兩人迅速進廚房內。
紀語芸無奈地搖頭，笑着把手上熱呼呼的甜點遞到楊子謙面前。
“這是獨家的‘幸福煎餅’，你喫喫看。”
楊子謙望着那盤“幸福煎餅”，一塊圓餅端整切成四塊，灑了些糖粉，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擺飾簡單到讓人傻眼。不過，東西當然要喫了才知道好不好喫。
他慎重地切了一小塊到嘴裏，然後，他沉下臉。這是什麼？味道平淡、味如嚼蠟，內餡大概能猜出是廉價麪粉包點奶油，實在是……
“怎麼樣？”紀語芸睜着小鹿般的圓圓眼眸，只要還有點溫柔性情的人大概都不忍說出實話，但楊子謙可不是那種人，他一向有話直說。
“很難喫。”他放下刀叉。坦白說，他很失望，這不是他那天驚豔的味道。
紀語芸眨了眨眼睛，沒有流露任何難過的表情，脣角卻緩緩揚了起來，然後進開銀鈴般悅耳的笑聲，出乎楊子謙的意料之外。
“你笑什麼？”
“你是一個很直接的人。”她連眼睛都在笑。“我第一次碰到有人說我做的東西很難喫。”
她的俏臉顯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調皮，楊子謙反應了過來，試探地問：“難不成你是故意的？”難怪！他纔不信這麼難喫的東西可以吸引這麼多客人。
“抱歉。”她雙手合十，吐吐小舌。“只是一個小小的玩笑。”她收起他面前的僞裝物，人又隱入簾後，再次出來時，手上多了盤裝飾美麗的甜點。
“這纔是真正的‘幸福煎餅’。”她慎重地放置好，誠懇地說：“今天我請客，當作是賠罪。”
其實，他並沒有生氣……但對於她的好意，他也不會拒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