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就延後一個小時，我今天下午都有空……好，再見。”楊子謙掛斷電話後，回到電腦螢幕前，繼續檢視到案子現場拍攝的一些照片，專心思索考慮。
這次的新案是私人住宅翻修。對這種能表現個人品味且爲客戶量身訂做的案子，他有着高度興趣。如何在讓客戶滿意和自己滿意之間尋求平衡點一直是個挑戰。
等會要和客戶溝通彼此的想法。他向來都會在事前準備完全，絕對不浪費彼此的時間，現在又多出一個小時的時間，他正好可以趁機檢視圖稿和屋子內外原本的格局，看看自己的規畫是否有任何缺失。
叩叩。
“進來。”楊子謙頭也不抬，不知是哪個助理又打算拿些瑣事來煩他了。正打算念個幾句，就見學長兼合夥人張鴻亮端着一張笑笑的臉來到他身邊。
“午茶時間，喫點東西。”他手上有個紙盤，放着一小塊布朗尼蛋糕，馬克杯裏還有熱咖啡。
楊子謙絲毫不受美食誘惑，板着臉說：“我不餓。”坦白說，他一點都不喜歡喝下午茶。
“放輕鬆點嘛，下午茶本來就是喫氣氛的。”張鴻亮把東西放到桌上，拍拍好友的肩膀。“不是說要放你長假嗎，怎麼又接案子？上回那案子已經賺很多了，還得獎，你怎麼就不休息一下？又不缺錢用。”
“學長，說話別像個老頭子。”他淡淡回應。不趁年輕時多打拚，是要等到老了纔來後侮？何況他一向樂在工作。
張鴻亮搖搖頭，摸摸自己的鬢角，無奈地說：“真拿你沒轍……對了，這個週末我兒子要辦個生日派對，你也來參加。”
終於提到正題。楊子謙愣了愣，轉頭看他，表情詫異。“要我參加？”
“你當然要去。你可是家宏最親密的叔叔，難道你不參加他十歲的生日派對？”
“派對裏都是小孩子，我去幹嘛？”
“去送禮物、扮小丑、唱唱歌嘛。”一看學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陪笑臉說：“開玩笑的啦。你只要出現，跟家宏說生日快樂就行了。”
楊子謙送他個白眼，真受不了這個不正經的男人。
“紀小姐也會去喔。”他突然有意無意地說，那刻意強調的語氣引起楊子謙的注意。
“紀語芸？”
“就是她，雙胞胎的媽媽。我聽家宏說她長得很漂亮，手藝更是一級棒。這次我跟我老婆還特別請她幫忙做生日蛋糕和甜點，她人實在有夠親切，一口就答應，還說要跟小朋友們一起做甜點……唉，可惜我已經結婚了。”
瞧他一臉惋惜的樣子，楊子謙忍不住吐槽：“可惜什麼？你沒結婚也追不到。”
說得毫不留情面。張鴻亮撇撇嘴，反問：“那你呢？追得到嗎？”
楊子謙愣住。“跟我有什麼關係？”
“少來了。每天晚上去人家店裏報到，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挑眉揶揄，楊子謙卻皺起眉頭。
“我只是欣賞她的手藝。”他淡淡反駁。
“人呢？”
“我沒有要追求她的意思。”他坦白的說，心底深處卻有着不同的答案。
張鴻亮聳了聳肩，試探道：“是因爲那兩個小孩？子謙，他們不是她親生——”
話還沒講完，就被楊子謙截斷，有點冷漠地回應：“學長，我不想介入別人的私事。”
張鴻亮也不是那種喜歡用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的人。
“算了，隨便啦，我也不想管你的感情生活，反正週末記得過來。”
語畢，轉身準備離開。
“學長，東西拿出去，我不想喫。”楊子謙喚住他，要是弄髒圖稿就麻煩了。
張鴻亮朝他曖昧地眨眼睛。“喫吧，特地叫人去‘那家店’買的。”
他打開門、離開辦公室，留下楊子謙和那份茶點。
又是那種刻意強調的口氣！他的所作所爲真有那麼明顯嗎？
如果連學長都察覺了，紀語芸和她身邊的人不可能毫無知覺，但她對待他的態度卻依然像個普通客人，也沒多給一個微笑或一句溫柔話語……和他一樣，刻意迴避掉任何可能的發展。
他的雙眼盯着那塊布朗尼蛋糕，無法移開。
他喜歡她的手藝，這無庸置疑；但若說他只是爲了她的手藝，卻是在自欺欺人。
以後別再去了。他這樣告訴自己。伸手將那盤蛋糕拿過來，這是最後一次喫她做的甜點。他繼續這麼告訴自己。沒有打算開始的感情，就不該沉溺其中、任由感情蔓延，他必須節制自己。他要遠離她，他最後這樣告訴自己。喫了口布朗尼蛋糕，柔軟且恰到好處的口感融合了巧克力和核桃，好喫到讓人感覺幸福的糕點。這是最後一次……
＊
確切的說，張家宏的生日派對纔是他最後一次碰見她。
張鴻亮的住宅位在一處管理良好的別墅區，每戶都備有修剪得非常美觀的草皮，有室內車庫，戶外車道很寬闊，也能停放車輛。
楊子謙在張鴻亮家門口停好車後，打開車子的置物箱，拿出包裝精美的禮物，暗忖着，送完禮物就走，說不定根本見不到紀語芸。
但上天好像早已經安排好了。當他纔打開車門下車，那輛熟悉的老舊廂型車隨後就停在他車子的旁邊。
“媽媽，我們先進去送禮物！”
“快進去。記得說‘生日快樂’。”
“知道！”
兩個孩子興匆匆打開車門衝出來，差點和楊子謙撞個滿懷。
“叔叔，對不起。”方文康睜着大大圓圓的眼睛，一臉抱歉的說。
楊子謙牽動一下嘴角。“沒關係。”兩個孩子沒等他說完，就急着去按張鴻亮家蛇電鈴。
“生日快樂！”門一開，兩個孩子就急着遞禮物大聲喊叫，但一看到開門的是張鴻亮，立刻垮下臉。
“不是要送叔叔啦……”
“是要給家宏的……”
張鴻亮也很無奈，苦笑着指着門內。“謝謝你們來，家宏在裏面——”
“家宏生日快樂！”兩個孩子又衝了進去。真是精力充沛。楊子謙帶着一種讚歎且欽羨的心情看着這些童真的孩子們，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就已經失去這樣的衝勁了。
“怎麼他也來了。”昊子雙手抱着一個紙箱，看到楊子謙後嫌棄地撇撇嘴，美佳倒是很開心，大方地跟他打招呼。
“大帥哥，你好啊。”她手上也抱了個紙箱，不知裏頭裝了什麼。
“黃美佳，你很噁心耶，你是歐巴桑啊？還大帥哥啊。”昊子白了同伴一眼，猛搖頭。
“李賢昊，你啊……”不跟她吵架不開心是吧？
“鬥嘴沒關係，可是東西要拿好。”紀語芸簡單提醒一句，兩個大孩子又乖乖噤聲，趕快搬東西進屋，但一路上依然大眼瞪小眼，彼此念個不停。
紀語芸一直看着他們，直到見到他們進屋了才收回視線，然後將車上的東西先搬下來，鎖好車子，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默默觀察她的楊子謙。
“你好。”她臉上綻開一抹笑容，很有禮貌。
楊子謙走上前，伸出手。“我來幫忙。”
“謝謝。”她也不客氣，直接將地上的紙箱放到他手裏，自己則拿起另一個大概有她三分之一身長的紙盒。
從車道至大門口約兩分鐘路程，非常短暫的時間，不過楊子謙腦海裏卻閃過許多念頭。
她才幾歲？大那兩個助手幾歲？卻總是如此成熟。養育兩個孩子外，還負責管教幾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大孩子……每每看着她，就讓他感到心疼：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應該要放縱青春，應該要享受玩樂，怎麼……爲了兩個孩子、爲了一家店，每天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盡，卻從來沒抱怨過，沒擺出厭煩疲倦的神態，彷彿比任何人都享受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他想太多，還是她的個性原本就如此豁達？
先前持續去了一陣子，最近幾天都沒去，她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也沒問他近況，真的是把他當成了一般客人？
楊子謙承認自己有點失望，卻又感到矛盾。這應該是他希望的，就保持單純的朋友關係就好，甚至是顧客的關係；他喜歡她的手藝，喜歡喫她烘焙的甜點，如果關係能單純化，這樣他就能繼續上門，不用顧忌別的
那麼，他又在失望什麼呢？
明明人家就只把他當成是普通朋友、普通顧客，結果自己卻在顧忌東、顧忌西，害怕她誤會他別有意圖，難道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楊子謙瞄了眼紀語芸清秀甜美的臉龐，暗自嘆息着。又不是沒談過戀愛，都已經這把年紀了，還玩什麼你跑我追、搞什麼曖昧遊戲！
“進來吧，紀小姐，謝謝你的幫忙。”張鴻亮笑得好開心，喜孜孜地接過她手上的紙盒，那雙飽含喜悅的眼睛彷彿要將她喫下肚似的，令楊子謙微微感到不悅。都已經是有婦之夫了還敢亂放電！
“也沒幫上什麼忙，大家都是朋友嘛。”紀語芸客氣地說，脣角掛着淺淺的笑，走進屋內。
楊子謙殿後，雙手抱着有點重的箱子，而他的學長則完全無視他的存在，高興地陪着美女媽媽走進屋裏。他翻個白眼，不爽地用腳賞門一個飛踢。
碰！
頓時，屋內衆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而他倒是自在得很，俊美的臉龐綻放迷死人的笑容。
“我手上有東西。”他泰然自若的說着，完全不理會學長掃過來的白眼。
屋裏聚集了一堆小朋友，大概都是張家宏的同班同學。張鴻亮和他老婆還特地佈置了場地，到處綁着氣球，然後分配氣笛，幫壽星戴上彩色尖頂帽。當紀語芸一行人到來時，滿滿的可愛點心讓小孩子們頓時眼睛一亮！色彩繽紛的糖球、令人垂涎的巧克力球、各色各樣的迷你水果塔……只聽見譁一聲，孩子們圍在張家宏身邊，看着放在桌子中心的大蛋糕，是一個巧克力草莓蛋糕，淋着一層層密實的深褐色巧克力，鋪着綿密的雪白糖粉，點綴一顆顆新鮮大草莓，還有沾上焦糖的核桃和花生，鮮奶油上寫着喔目的生日快樂四個字。
張家宏吞了吞口水，好像恨不得馬上就喫一口。紀語芸笑着遞過來兩根蠟燭，將1跟0插上蛋糕。
“家宏，恭喜你十歲生日了。”
張家宏看了眼漂亮阿姨，霎時又羞紅了臉。
“生日快樂！Happy birthday to you……”小朋友加大人一起合唱，楊子謙也躲不掉，只好小小聲附和，可不想讓人察覺他頗糟糕的歌喉。
歌曲一結束，張家宏許好願望後輕輕吹熄蠟燭，接着就是喫蛋糕和拆禮物時間。雖然來的都是小公主、小王子，平常養尊處優，喫用都是最高級的，但一嚐到紀語芸的手藝，好像蜜蜂採蜜似，一隻只飛奔到桌旁拼命喫，還得要張鴻亮夫婦出面阻止才稍稍收斂。他們可不想在一場生日派對過後，每個孩子都得到牙醫診所報到。
“家宏，這是我們合送的！”雙胞胎開開心心送上自己包裝好的禮物。張家宏迫不及待打開來，是棒球手套。
“以後我們可以一起打棒球！”
“好！”張家宏高興得猛點頭，張鴻亮和他老婆倒是要開始擔心自家的玻璃和易碎物品。
紀語芸看着自己親手做的點心如此受歡迎，心裏當然很開心。製作過程雖然辛苦，但見到那一張張滿足的笑容，滿心的成就感讓她笑開了一張臉。
她安靜地走進張家的廚房，打算進行下一階段的準備。從箱子裏拿出麪粉和其它食材，一轉身，赫然發現楊子謙高大的身子竟堵在廚房門口，正默默凝視着她。她嚇了一大跳，怔怔回望他。
時間有一瞬間的靜止，但也僅只一瞬間。
“你不跟他們一起喫蛋糕？”她輕聲問，美目如兩潭湖水，平靜、毫無波紋。
“想看看你在做什麼。”他坦率地說，口氣一樣平淡。
“想看我？”
“嗯。”
她淺淺一笑。“沒什麼好看的。”然後，她開始做該做的事，清洗用具，預熱烤箱，開始做麪糰。
楊子謙呆呆的看着她熟練的動作，突然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十足的旁人，他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我能幫什麼忙嗎？”
“現在不需要。晚一點你可以幫忙洗東西。”她專心地將麪粉和水混合，雙手忙碌着，擺明着沒空搭理他。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楊子謙心裏不太愉快，他特地來幫忙，她卻當他是透明人。
“我是真的想幫忙。”
“我是真的不需要你幫忙。”她也強調地回應，希望他出去跟小朋友玩遊戲，別在這裏跟她拗。
這下，楊子謙感覺自己真的徹底被看不起了。平常他根本不是這種任性的個性，但此刻卻有種想爭一口氣的衝動，他走到她身邊。
“做個麪糰有什麼大不了，我也可以做。”他逕自打開一包麪粉，灑在料理臺上，一不小心竟倒了太多。
“你不要……”
輕飄飄的雪白麪粉飛揚在空氣中，楊子謙直覺地用手揮了揮，結果雙手和臉上都沾惹上了麪粉，紀語芸本想斥責他，一看到他的模樣……噗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開朗的笑聲令楊子謙頓時感到困窘。
“有什麼好笑！”他不服輸，乾脆把其餘麪粉灑到她臉上，惹得她尖叫出聲。
“楊子謙，不要浪費麪粉！”她怒道，俏臉同樣沾惹上白色麪粉，楊子謙看着她的模樣，開始哈哈大笑。
“你這樣好漂亮……”他邊說邊伸出沾滿面粉的手抹上她的臉頰，這一輕輕觸碰又讓彼此的時間暫時停止，四目相接，彷彿都感覺到了什麼，卻又同時迴避開那種感覺。紀語芸的反應是……直接躲開。
“夠了，不要打擾我。”她撇開臉，口氣非常冷淡。楊子謙整個人僵住，然後不發一語的轉身朝廚房後門走出去。
走出廚房後，他面對着屋後的草皮和車道，腦中一片混亂，有好半晌沒辦法好好思考。
他的自尊被刺傷了……他走了幾步路，突然很沒形象地蹲在草地上，從外套內袋拿出香菸、點燃，就這樣很沒形象地抽起了煙。
那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眼神，他幾乎承受不了這種被拒絕的痛。第一次經歷這種痛，真的很難過。他苦悶地思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會這麼難過，而他們之間甚至連開始都沒有。如果他們之間真的有什麼……那他該不會真的像言情小說中的男主角一樣，開始酗酒、失魂落魄、不上班、不賺錢、整天要死不活吧？
不知不覺地，煙抽完了，他慢慢起身，整理好心情。
這樣最好。她擺明着拒絕他、對他無意，也不想給他機會，他可以趁此跟她劃清界線，往後就只是普通朋友、店主和顧客……就是這樣。
他深深吸口氣，重新走回屋內。
這時，廚房裏已經聚集了來參加生日派對的孩子們，正乖乖地圍在大餐桌旁。紀語芸早在他獨自生悶氣時，已重新整理好廚房和自己，擀好麪糰，分發給小朋友，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大家可以做自己喜歡的形狀，只要用模型就可以做出來喔。也可以用刷子刷上奶油、牛奶、果醬、蜂蜜，或是用擠花袋來裝飾，不知道怎麼用可以問旁邊的哥哥、姐姐。”
這些平常連吸塵器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小公主、小王子們，紛紛拿起麪糰揉捏餅乾的形狀，有的還互相捉弄對方，玩得不亦樂乎；就連張鴻亮夫妻也趁機跟在紀語芸身邊專心學習。她正在做西點，臉上依然掛着親切的笑容，好像完全沒受到影響。
那麼，他到底是在氣悶什麼？楊子謙自嘲一笑，望着一室的熱鬧，心裏驀然感到空虛，還有一點點寂寞。
“叔叔。”
有隻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一轉頭，看見一張圓圓小臉，張着圓圓的眼睛，是紀語芸的那對雙胞胎。
“叔叔，你的臉和衣服都髒髒的。”方文詠指指他的臉說。
楊子謙摸了下自己的臉，剛纔玩鬧下臉上沾了麪粉，看起來應該像個小丑吧？他微微牽動脣角。
“我知道了。”然後，他進廁所洗臉，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一張令男人忌妒、女人愛慕的俊臉，此刻卻寫滿沮喪。他何苦把自己搞得如此不堪？
他苦笑，搖搖頭走出廁所，雙胞胎競還在門邊等他。
“你們不去做餅乾？”他好奇地問，瞥了眼廚房，裏頭忙碌的大人小孩們似乎已經準備開始烤餅乾了。
“我們在家裏常常做。”文詠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圓圓的眼睛依然緊盯着他不放。
“是嗎？”即使是那樣，也沒必要在廁所門口堵他吧？
“叔叔，你是不是喜歡我媽媽？”文康突然脫口而出，卻被姐姐瞪了一眼。
“這樣問，大人不會說實話啦。”
楊子謙頓時感到啼笑皆非。原來這對姐弟是爲了他們的媽媽來的。
“你們直接問沒關係。”他們真的很可愛。如果他也能有個兄弟姐妹的話，或許現在就會是完全不同的個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