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嗎?紀語芸等了一會,看他沒有繼續接話的意思,她試探地問:“我可以說說我的想法嗎?”
“請說。”
“我懷疑你真的曾經愛過那些女人。總覺得你談起她們的口氣,就好像在談一樁生意,只想着‘她們有多優秀’、‘是不是適合你’,而不是‘你有多愛她們’。”
楊子謙直視她清澈的眼眸,沒有閃躲.她說中了他的困擾。多年來,他一直很理智地面對感情,從來不曾做過任何衝動的決定,一次也沒有,或許正因爲他不曾“真正愛過”。
“我不知道。可能我是一個感情比較淡泊的人,或者該說我是一個很龜毛的男人。我喜歡有計畫的人生,做任何事之前都會考慮很多,思考各種可能的問題:尤其是感情,我不喜歡冒險,不喜歡付出感情以後卻得到傷心的結果,我就是一個這麼小心保護自己的人。”
她喜歡他的坦白,不僅坦白曾經傷害過別人的過去,也坦白自己情感上的缺陷,沒有任何隱瞞。
“你有過一夜情嗎?”
“沒有。”他很肯定地回答:“我不喜歡自找麻煩。”
果然很符合他的性格,她微微一笑,問出心底的疑惑:“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雖然我一直很小心、很謹慎,從來也不衝動行事,可是……自從遇到你以後,很多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什麼事變得不一樣?”
他安靜地凝視着她,幽深的眼裏彷彿訴說着千言萬語,輕嘆道:“對我,你真的沒有任何感覺?”他心中的掙扎,她真的感覺不到?
她怎麼可能沒感覺!只不過她從沒想過他們會有機會開始。
“我想我並不適合你,”她脣邊掛着淺淺的笑,好像在勸他,更像在勸自己。“還是不要吧。我有很多缺點,並不符合你要求的完美形象。就算投入了感情,也只是白白浪費彼此的時間。”
楊子謙自嘲一笑。“你的說法跟我當初的想法一模一樣。”他迎向她的目光,坦承:“從第一次跟你見面,我就知道你不適合我,可是我還是被你吸引了。我告訴自己,這不會有結果的,我遲早會因爲我們不相配而離開你,可是我還是被你吸引了,無法控制地想見到你;我還調查過你,我要說服我自己,推開一切,我跟你根本是截然不同、毫無交集的兩個人,不可能會長久的,可是我還是被你吸引了。所以,我來了,我決定給自己一個機會,看看‘適不適合、相不相配’是不是真的有這麼重要。”
他毫不隱瞞地把自己自私自利的一面在她面前攤開來,如此懇切、如此真實,竟讓她有點感動。
楊子謙不是第一個有這種自私想法的男人,不過他卻是第一個對她坦承不諱的男人。追求她的男人總是在知道她有兩個孩子以後,用各種藉口疏遠她,所以她早就習慣了。面對他的真誠,她反而有些無措。
“你對我坦白,所以我也要對你說實話。我對你是有一點點的心動,可是也只有一點點。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愛上你,就算愛上你,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和你在一起,因爲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兩個孩子,我還有我的店,我也必須顧慮很多。”她有很多牽掛和承諾,不能自私地想愛就愛。
楊子謙驀地握緊她的手,低聲說:“相信我,你顧慮的絕對不會比我多。我想了很久,也考慮了很久,既然我來到這裏,既然我決定開始,我會包容你所有的顧慮。”
紀語芸不自覺紅了臉。雖然她並不看好彼此的未來,但被一個優秀出衆的男人如此深情款款地凝視着,有哪個女人不動心?
她的眼角瞥到窗外微亮的天色,心裏一驚,飄蕩的遐思一下子全回來了。
“天快亮了,我要準備開店。”她急着想起身下牀。
“你身體都這樣了還要開店?”他強硬地拽住她,提醒:“不好好休息,等會說不定又會被送回來。”
“我沒事,已經休息夠了。”她也很堅持。
楊子謙皺起眉頭,無奈地說:“你拖着病體工作能賺多少錢?你說個數字,我給你。”
紀語芸一聽,沉下臉,有些冷漠地回應:“你以爲我是乞丐?我不需要你給我錢。”
楊子謙愣住!他沒有惡意,只是單純想勸她休息,卻不小心傷害了她的自尊,霎時氣氛有些僵。他自知說錯話,想着要怎麼解圍,紀語芸已經不耐煩,甩開他的手。
“我要帶文康和文詠走。”她欲起身,他趕緊佯裝頭暈,捂着頭,跌坐在牀上,一臉不舒服的模樣。
“你怎麼了?”她着急地問,看着他的神色。
“我剛從國外趕回來,時差還沒調過來……”東京回臺需要調時差?楊子謙此刻才發現自己瞎掰的功力不差,或者該說是急中生智?
“爲什麼不先回去休息?”她語帶責備,低語;“你在急什麼?”
“你呢?你又在急什麼?”他反問,她一時語塞,撇開臉。
“我跟你不一樣,我不能隨便關店,這樣對客人不公平,也許有人特地要來買我的甜點,卻白跑一趟。”
身體都已經累壞了,還在顧及跟客人的信用?該說她死腦筋嗎?
“你又不是故意偷懶休息,而是真的——”
“不要說了。我今天一定要開店。你可能不瞭解,一天的收入對我來說很重要。”她堅持。
“就算開店,你也不一定要現身,至少休息一個早上。”
紀語芸嘆口氣。“你就是不肯放棄?”
“如果你聽我的話,我有個幫你賺外快的提議。”腦中靈光一閃,他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外快?”
“不要想歪,可不是什麼不正當的行業,而是你拿手的本行。”
“是什麼呢?”
他神祕地眨眼睛。“反正是個輕鬆很多的工作,你只要在固定時間,去固定的地方,做固定的工作,不需要關店,還可以進帳不少,減輕你的負擔。”
紀語芸側頭觀察着他的表情,揣測他的心思。“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我不相信不勞而獲的事。”
“我以人格保證,絕對沒有欺騙你。”他慎重發誓,認真的模樣實在很可愛,令紀語芸忍不住笑了。
“如果你的提議是真的,我可以考慮休息一個早上。”畢竟她是真的很需要增加收入。
“呼!太好了……”
他大大鬆口氣,紀語芸仔細看着他,揶揄:“你的時差調好了?”
“啊?呃,好多了。”他有些心虛地笑着,感覺她的眼神實在銳利,要扯謊騙她並不容易。
“我送文康和文詠去學校。你一定要好好休息,等會再打一瓶點滴,我會回來檢查。”他仔細再三叮嚀後,隨即叫喚起兩個小傢伙,最後在叫不醒的情況下,乾脆一手扛一個,兩手抓一雙的帶他們離開病房。
紀語芸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們消失在門口才收回視線,而後緩緩轉車窗外,天色已經完全轉亮,是一片晴朗的藍天。
經過一整天的休息,紀語芸自覺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打算趕回烘焙屋。畢竟把一家店交給昊子和美佳兩個大孩子她還是不放心,要是又當着客人的面吵起架……她實在不敢想象後果。
不過,她才準備踏出病房,卻已有一個人老早就堵在那裏。楊子謙硬拉着她的手,不讓她回烘焙屋,要帶她去讓她賺“外快”的地方。
“是什麼地方?”她好奇又擔憂,自己該不會傻傻被他賣了吧?
“去了就知道。”他扔下一句話,開着車載她駛離醫院,往郊區移動。
一路上,他都沒有開口說話,烏黑的眼眸直視前方,車內流瀉着輕音樂,清爽的風迎面而來,紀語芸凝望窗外,感覺很舒服,緩緩的,她的眼皮忍不住合上,靠着柔軟的椅背睡着了。
過了好一陣子,她慢慢張開雙眼,發現車子不知何時已停了下來,楊子謙仍坐在駕駛座上,用一雙溫柔的眼神凝視她。
看她終於清醒,他的脣角淺淺一笑,低語;“到了。”然後,他打開車門,逕自走到車外。
紀語芸揉揉眼睛,到此刻才知道自己有多疲累,竟然坐在車上也會不知不覺睡着。或許他是體貼她,纔沒叫醒她吧。
她走下車。經過這一睡,精神都恢復了;她環顧四周,車子停在一幢大宅的車道上,周圍被寬闊的花園環繞,鳥語花香,有種靜謐的氣息。
“這是哪裏?”楊子謙緩步往花園裏的涼亭移動,她則跟在他後頭,好奇地問。
“我的老家。”他想了一會,改說:“正確的說,是我爺爺的家。”
“你爺爺一個人住?”
“有很多傭人陪他。”
“不是,我是指親人。”她觀察他的表情。“你爲什麼不跟他住一起?”
“不要誤會,不是我不願意跟他住,是我爺爺把我趕出家門。”他苦笑。
“爲什麼?”
“他說除非我結婚、生小孩,否則他就不想見到我。”
“可是,你還是每個星期回來跟他喝下午茶?”
他聳聳肩,神態似乎頗無奈。
“好有趣。”真有趣的一對祖孫,紀語芸微微一笑。“這跟我的‘外快’有什麼關係?”
迴歸正題。楊子謙望着不遠處的涼亭,娓娓道來:“我爺爺很愛喫甜食,醫生警告過他要節制,不過他還是沒辦法改掉喝下午茶的習慣。我每個禮拜只要沒重要的案子要趕,都會來陪他喝一次下午茶,每次都要擺上滿滿的茶點,看了很讓人擔心。我跟家裏的甜點師傅提過,不料他卻大發雷霆,說我不尊重他的專業,還說要求這麼多,乾脆別喫甜點。”
紀語芸理解地點點頭。“這對甜點師傅的確是個大挑戰,要控制用量、食材,又要維持好喫的口感,的確不容易。”
“所以我希望你能幫他做一點少糖、少鹽、少油,但依舊口感好的甜點,讓我爺爺有喫了好喫茶點的滿足感,卻又不會危害他的健康。”
紀語芸思索了一會,詢問:“你爺爺每天都要喫?”
“每天。”楊子謙肯定地點頭。“不一定是在家,有時候在公司,或者跟客戶談生意,甚至坐飛機,都一定要喝下午茶,好像被輸入‘一定要喝下午茶’程序的機器人,沒辦法改掉習慣。”
聽到如此誇張的形容,紀語芸開懷地笑了。
兩人來到花園涼亭,楊雄傑正坐在裏頭享用茶點。紀語芸一看,果真擺了滿滿的各式蛋糕、甜點,這熱量算下來可不得了。
不過,真正讓她訝異的是坐在柔軟椅子上的老人,身旁還有個老管家在伺候着。
“他是你爺爺?”紀語芸蹙起眉頭,記憶回到某一天……
“是啊。”
她好像想起了什麼事,臉色閃現一片迷惘,好半晌後她喃喃自語:“原來如此。”
“什麼?”楊子謙不明白她的反應,感覺自己像是被矇在鼓裏,完全的一頭霧水。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很有趣。”她的脣邊又掛着一貫的笑容,彎彎的眼裏也盡是笑意。
這是第二次她說有趣。楊子謙挑起眉頭,覺得這應該是好現象。“那你有興趣嗎?接下這個工作?”
她朝他眨眨眼,調侃:“你準備要跟我討論薪水?我可不便宜喔。”
不管代價多高,他都要想盡辦法讓彼此更接近,最重要的是減少她的工作量。
“金錢這東西,就該花在有價值的地方。”他發自內心,由衷地說。
“不怕花錢啊?那我可要仔細想想我有多少價值了。”她開玩笑地說,兩人相視一笑,已經來到涼亭前。楊雄傑正在享用茶點,好像很專注似的,連瞄他們一眼都沒有。但依楊子謙對他爺爺的瞭解,恐怕他的千里眼早從紀語芸踏進宅子第一步就清清楚楚看見了。
“少爺。”總管老陳必恭必敬的跟他鞠躬。
楊子謙率先走進涼亭,到他爺爺身邊介紹紀語芸:“爺爺,她就是我幫你找來的新的甜點師傅,我想你應該認識。”前陣子還派人去調查她呢,現在看他真的跟她走近了,一定在暗爽吧?他揣度着爺爺的心思。楊雄傑卻只是睞了眼紀語芸,沒多大反應。
“嗯哼。”
其實老人家早用眼角餘光偷偷在一旁觀察他們。這孫子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還是追求人家了嘛。
“楊老先生,您好。”紀語芸維持溫柔的態度,楊雄傑還故意擺架子想試探孫子的反應。
“不要以爲我孫子喜歡你就放肆,我的舌頭可是很挑剔的。”
“爺爺,你說什麼?”搞什麼!先前還要他追人家,現在又擺出這種討人厭的態度?
“臭小子,真沒用。”念個幾句就想造反啦,這麼沒用怎麼追女人?“老陳,我有說要讓他進門嗎?啊?我說過他沒娶老婆就不準進來,他娶了嗎?我說過沒帶個孩子回來就不準進來,他有孩子嗎?還大搖大擺,臭小子,老頭子我欠你啊?”
“爺爺,你幹嘛大小聲,紀小姐還在場。”他低聲提醒,還邊觀察紀語芸的神色,深怕她覺得他爺爺難搞而改變主意。
“臭小子,我們平常不就這樣講話?啊?老陳,你說是不是?要爲她改哦?好啊,她是你的誰?老婆?只是一個甜點師傅,就要我小聲講話,臭小子!我是什麼人,我可是你爺爺,搞不清楚狀況!”
“爺爺,你到底要不要我娶老婆……”突然跟他要任性,楊子謙也被惹火了。
“娶老婆?你還好意思跟我講娶老婆!我幾百年前就要你娶老婆,幫你找了幾百個女人,你做了什麼啊……我要你生個孩子,現在連個屁也沒有!你好意思跟我講娶老婆!也不想想我幾歲,還能等幾年!老陳,你說醫生說我還能活多久?”
“大老爺,許醫師說您可以活得長長久久。”老陳低着頭回答。
“沒用的廢物!連說謊都不會!”個性暴躁的楊大老爺又要發飆了。“臭小子!結個婚有那麼難嗎!未婚生子也辦不到,沒用!下次沒抱個孩子回來,就不用進來了!”
“哈哈哈……”祖孫倆還爭執不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驀地響了起來。紀語芸笑得好開懷,俏臉綻開大大的笑容。
“你們這對祖孫真的很有趣呢。”
一句簡短的話讓一老一少霎時住嘴,臉色脹得通紅,尷尬地四目相望,一個是叱吒商場的大老,一個是建築界新天王,同時啞口。
“楊老先生,您好,我是您新的甜點師傅。”她朝楊雄傑深深鞠個躬,一雙彎彎的眼裏滿是真誠的目光,令老人家嚴肅的面容也不禁緩和了,脣角緩緩揚起,就如同楊子謙初次見到她時,不自覺被她感染舒服的心情而露出笑容。
看來是個還不錯的開始,楊子謙思忖着,凝視紀語芸那張甜美的臉龐,愉快地笑了。
花園裏,除了濃郁的花香和茶點香氣,還傳出一陣陣愉悅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