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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相思王爺》 / 夏蕗 / 第18章 / 共21章

十年後,京城某間茶樓。

茶館裏,臺上的賣唱姑娘正用着渾圓清越的嗓音唱着南方特有的靡軟小調,臺下的客人則就着茶壺與瓜子閒閒地嗑牙聊天,除了各地見聞,京城天天都不乏討論的話題,尤其是宮廷祕事,一堵黃牆內多少宮闈暗事,皇親國戚畢竟也是有血有肉的真人,對平民百姓來說,這些平日裏總是高高在上的人,能夠被說嘴個幾句、挖挖揭揭一些爛瘡疤,可也是大快人心的美事。

“喂喂喂,聽說皇上又要下召選秀女了,咱們這個皇上,正經國家大事倒也罷了,偏偏對女色頂執着的!”張三說。

“他老人家可好,御女無數還是龍體安康,不像老子這把年紀這副身體。”李四看看自己的褲襠,嘆了口氣。“哎,怠忽職守已久嘍!”

衆人一陣鬨笑,笑了一場後,纔有人正色出聲。“不過啊,都是同胞兄弟,怎麼差這麼多?你們看看雋王府的雋王爺,倒是完全跟‘那一位’兩模兩樣,不但喫暍嫖賭樣樣不沾,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他納妾還是養伶人什麼的……”

話末說完,張三便打斷他。“會不會,這位爺兒壓根兒不喜歡女人啊?”

“放屁!”李四啐了一句道:“王爺不娶是有原因的。”

“唷?什麼原因?”

“哈哈,這你們可不知道了吧,讓大爺我來說給你們聽咀。”李四得意兮兮地,恍如獻寶似地。“你們這些人大概都不記得了吧?在十年前,雋王府曾經發生過一場大火災,對吧?”

人羣之中有人點頭,有人作勢思索,李四也不管他們想起來沒有,逕自往下說。

“其實啊!那一場火災,根本不是意外。”

“噢?”

隨着衆人的疑問,李四卻略略壓低了聲音,小聲地道:“原因就出在雋王王妃的身上……”

“快說,別賣關子啦!”

“知道了知道了,我說就是,你們也真是,想聽故事也要有點耐性嘛!”李四道:“事實就是,當時的王妃跟王爺成親已經有一段時日,但是一直沒有生孩子,要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哪!太后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就很乾脆地把身邊最漂亮又最聰明伶俐的侍女送給王爺做詩妾,只要她生了孩子,自然可以母憑子貴,順順利利地坐上側室的寶座啦,只可惜啊……”

“可惜什麼?”

“可惜天不假年,時不我予,可惜紅顏遭妒唷!”李四誇張地嘆道:“這個侍妾就是因爲長得太漂亮了,一進王府就獲得了無上的寵愛,想當然耳,王爺自然冷落了正室元配,本來這個王妃也不該有意見,畢竟是自己無子於前,又怎能怪新人受寵在後呢?只是這個王妃的嫉妒心根本異於常人,沒有辦法受到忽視的她終於展開了報復行動……”

“所以是她放火燒死了那個侍妾?”人羣中有人驚呼出聲,其他聽衆也紛紛倒抽了一口氣。

李四胡亂地點了點頭。“對啦對啦,就是這樣。”

“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太后知道當然大怒啊!你想想看,打狗也要看主人,何況這侍妾原本的主人還是當今的太后呢!原本王妃跟太后就感情不睦,一發生這事之後,太后更抓住機會在自個兒兒子面前說媳婦兒的壞話,這個王妃的下場當然就是打到冷宮,冰起來了咩!只是太后啊、皇上啊都有勸過王爺再娶、王爺卻通通沒有照辦,全當成馬耳東風,大概是爲了懷念那個侍妾吧,所以他寧願終身孤獨啊……”

“唉!真是個癡情種。”衆人聽完這故事之後,無不搖頭輕嘆,然而相隔這一桌不遠之處,卻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

“那那個王妃,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不相識的人陡然—問,李四愣了下,循着聲音出處看過去,只見鄰桌—個青年男子正看着他。

“沒想到連小哥也有興趣聽這些閒篇哪!”李四哈哈一笑。“這個王妃現在怎麼樣我是不知道,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啦,如果她還沒死,那麼應該還是被關在某處吧!雋王也算有情有義了,不但沒賜她一杯毒酒,還留她在王府裏終老呢!”

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男子站了起來,從懷裏掏出幾碇碎銀擱在桌上。

“謝謝你讓我聽了個好故事,這點銀子,請大家喝茶吧!”語畢,他旋身即走,留下一羣既愕又喜的衆人。

“原來我的故事講得那麼好啊!看來要是哪天想改行,老子就到天橋底下說書去嘍?”白白賺到一壺茶錢,李四這下可得意得不得了了。

*

茶館外道路上,方纔的青年走啊走的,憑藉着腦海中僅存的對皇城的一點回憶,他努力搜索着道路,不知走了多久,才終於看到一棟熟悉的建築。

是這裏沒錯。

青年站在雋王府門邸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往事如風,如塵,似乎無形、似乎很輕,但不代表從不存在,即使離開了十年,當再次回到這裏,所有的一切仍舊歷歷在目。

他以爲他不會再回來的……自從沐香死後。

“你要找誰?”一道男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抬頭一看,是門前看守的侍衛,看來是他在門前站太久了吧?

爲了不引起對方的注意,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漫步走開,循着王府的圍牆繞到了後門,那兒是供下人出入的地方,從前在府裏當差的時候,他也曾數度進出,熟門熟路得很。

候了半晌,確定沒有其他人出入之後,青年偷偷地翻牆入內,立即找地方躲起來,過了好一陣子纔敢偷偷地行動。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要做這種事,原本只是路過京城,只是一聽到雋王府的事,便突然想來看看了。

那個被扭曲的事實,慘害了一個無辜女子的一生,做爲同樣一個事件的受害者,他應當也是有理由知曉後來發生的情況吧!

循着記憶來到王府內院深處,亭臺樓閣景物依稀,但卻充滿一股寂寞蕭瑟的感覺,想必連主人也不曾眷顧它們的美麗。青年穿花而過,直直地定進一條由夾竹桃樹叢兩邊圍起的小道里,盡頭處矗立着一間簡單的廂房,無人的環境裏,讓人感覺時間不曾靜止的唯有風、唯有云,他深吸了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房門打開了。

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門後,清簡素衣、淡泊雅容,沒有一絲一毫的華貴張揚,她是雋王府王妃,或者該說是名存實亡的王妃?但,她是元玉蓮。

“啊!”玉蓮輕呼了一聲,爲這突來的訪客而感到驚訝。

眼前的青年約莫三十出頭,瘦高的身量形容皆似曾相識,像極了一位故人,玉蓮思索片刻,訝異地開口。

“你……你是……”

“夫人還記得子戊真是太好了。”蘇子戊道:“子戊向夫人請安。”

“你怎麼會來?”十年了,三千多個日子,自從沐香香消玉殞的那一夜之後,子戊突然就像蒸發似地消失在雋王府中,她當時自顧不暇,倒也不曾想過他去了哪裏,只是當那張與沭香相似的面孔突然出現在面前時,一腔回憶都湧了上來,不禁令她百感交集。

“只是想來見見您。”子戊淡淡地道,望着她脂粉不施卻依舊清麗的面貌,不禁感到淒涼。

所有的人都已經脫離當年那件事所帶來的影響了,然而這裏卻還有一個人爲她受着不該有的懲罰,或許他不該走的,如果他留下來,至少夫人不會是現在這副骨瘦如柴的模樣。

“如你所見,我很好。”玉蓮微微一笑。“請裏面坐吧,別光站在外頭。”

她還是如同從前一般完全沒有架子,子戊心想,邊跟隨着玉蓮走進她所居住的小窩裏,一走到裏頭,他便愣住了。

一張木桌兩張凳,除此之外屋內最明顯的傢俱只有一張牀,其他盡皆是一片空蕩。

這就是她住的地方?

玉蓮無視於子戊的驚訝,安之若素地倒了一杯茶遞給他。“請用茶吧,沒什麼好招待的。”

子戊接過一隻粗陶杯,裏頭茶色淡清如水,根本也沒有半點溫度,與其說是簡單,倒不如說是簡陋,看來失去寵愛的王妃,也受到了奴僕的冷待。

他握着杯子,一絲不忍莫名浮上。

“王……王爺……他來過嗎?”

玉蓮驚訝地抬頭看他,恍如他的問題有多麼突兀,爾後才又是那抹微笑。

“怎麼可能呢?”玉蓮喝了口茶,完全不當一回事。

“夫人……”她明白這句話背後代表了什麼嗎?那代表了十年來所有的孤寂,代表雋王徹底地將她拋到腦後了啊!

“太不公平了……”子戊下禁喃喃地放下茶杯。

“怎麼了?”她柔聲地問。

“夫人,您並沒有錯,爲什麼要承受這些?”

“爲什麼不呢?”玉蓮淡道:“我也有錯的。”

“夫人?”

“我並不全然無辜,畢竟王爺讓我有解釋機會的時候,我卻選擇什麼都不做。從前太年輕,總覺得有理之人本可行遍天下,沒想到自己也被自己的驕傲所害了。”說到這裏,她抬起頭來,笑望了子戊一眼。“你瞧,三千多個日子的沉思,我並不是毫無長進吧?”

子戊無言以對。

“別一副傷感的模樣啊!”玉蓮微笑着。“我並不覺得自己過得不好。”

“但夫人會落到今天的田地,和沐香是脫不了關係的。”子戊滿心內疚,甚至開始有些後悔到這裏來了。

“知道還有人惦記着我,就令我感到十分高興了。”玉蓮溫溫地道:“倒是你,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一路上都沒人帶你嗎?”

這問題問得尷尬,子戊並沒有回答。

玉蓮心下也猜到了七八分,於是便若無其事地道:“我想你是覷了空纔來看我的,真是多謝你了,不過這裏畢竟不宜久留,還是快快離開吧!”

“夫人……”子戊還想說些什麼,玉蓮卻阻止了他,

“別說了,送餐的下人隨時會進來,你還是快走吧!”她走到門口。“沿着西邊去,那兒比較沒人,方便你脫身。”

對她的善體人意,於戌心中再度升起一股莫名感動,他想爲她做點什麼,但她卻只將他當作無意途經的過客,完全沒有想得到些什麼,這樣一個無慾無求的女子,老天爺爲何如此虧對她?

“夫人,離走之前,子戊有一事相問。”來到門外,子戊仍是忍不住回過頭,只因覺得自己不該這樣就走,他還是想爲她做些什麼,只要她仍有所求……

“嗯?”玉蓮仍是微笑。“你說。”

看着那張平靜的笑臉,子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夫人……您……還愛王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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