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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寂寞單人床》 / 樂心 / 第11章 / 共23章

不是因爲眼淚,而是腹部疼痛。這種感覺跟生理痛很像,一陣一陣的;她只想趕快回家躺着休息,讓肚子裏陪着她奔波忙碌的寶寶也可以好好睡一覺。

當夜,她睡得很不安穩。尤其當早晨迷迷糊糊醒來,看見耿於介的背影在房中安靜走動時,她根本以爲自己還在作夢。

“於介?”

“啊,你醒了?”耿於介回頭,過來溫柔地探了探她的額。“你有點發燒,一直翻來翻去。還有哪裏不舒服?”

“你要去哪裏?”她先不顧自己的虛弱與無力,沙啞着嗓音問。

耿於介手上拿着幾件衣服,牀邊,還有一個小型的登機箱正攤開着。

“要去開神外的一個醫學年會,在英國。我上個禮拜跟你提過,忘了嗎?”他仔細盯着她。“小茹,你臉色真的不好,我等一下幫你掛邱醫師的診,你早上去一趟醫院,好不好?”

塗茹幾乎連舉起手都沒力氣,但她還是抓住耿於介的袖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去開會?我──”

“沒事的,你只是最近累壞了,去看一下邱醫師,然後好好休息幾天,我下禮拜就回來了。”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我真的該走了,你乖乖的,嗯?”

“我不要!”莫名其妙的委屈湧上來,她的眼眶紅了。“我不要你去開會!我不要自己去看邱醫師!我不要乖!我、我都不要!你不要去,求求你不要去!”

耿於介微微皺眉。塗茹不是會使小性子的女生,但是最近她的情緒真的相當不穩定,很反常。

“小茹,乖,別鬧脾氣。等我出國開會回來,我們再好好談一談。”他緊握了她的手一下,然後放開,起身去找手機。先聯絡好婦產科的同事之後,再打電話給弟弟於懷,請他陪塗茹去檢查。

“她今天狀況不太好,大概是累着了,麻煩你。”

美麗的落地窗前,丈夫的背影如此好看,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又如此體貼細心……可是,塗茹的心慌就像淚水一樣,止都止不住,排山倒海。

耿於介的司機已經在樓下等,他必須出發去趕飛機。當他儒雅的身影一離去,塗茹埋進枕頭間,痛哭了一場。

不知哭了多久,陽光都從厚厚蕾絲窗簾透過來了,她頭開始一陣一陣發漲、發疼時,才昏沉沉地翻身,淚眼迷濛地盯着天花板細緻美麗的浮雕。

瞪了好一會,眼睛都酸得睜不開了,只好閉上再睡。睡睡醒醒,全身都沒有力氣,很難受。

然而難受是一回事,心情爛是一回事,她還是得起牀。蹣跚走到浴室,塗茹在鏡中看見一個眼泡腫、臉腫、脣色青白、披頭散髮的女人。在白色與金色作爲佈置主色的華麗浴室裏,顯得分外憔悴。

木然盥洗完畢,塗茹正準備換衣服時,才轉身走進更衣間,卻突然發現,燦爛晶瑩的更衣鏡中,映出雪白長毛地毯,上面,有鮮豔的紅花。

一朵一朵怒放着,一路,跟着她……

血!有血!好多好多的血──

寶寶沒有留住。他們的緣分只有短短的二十一週。

耿於介風塵僕僕趕回來時,已經是四天以後。他從機場直奔醫院,一向從容優雅的耿於介醫師,破天荒第一遭,顯露慌張的神色。

腳步急促,連跟同事打招呼都沒工夫,在衆人詫異的眼光中,他匆忙大步穿過走廊,來到病房。

病房裏非常安靜。塗茹正在休息。只不過分別了幾天,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她整個瘦了一圈,彷彿有人把她的顏色抹去了,小小的臉蛋是慘白的,白到幾乎透明。

牀邊椅子上有個陌生人,戴着棒球帽,帽沿低低的,在翻閱雜誌。

驟然一看,耿於介內心冒出無法解釋的、莫名其妙的怒氣。有點憤怒、有點驚疑,又酸又辣──總而言之,是他從未感受過的陌生情緒。他只知道自己生平第一次,有動手痛揍陌生人的衝動。

她是他的,任何男人都不準接近她!

“你是哪一位?”從英國趕回來,已經超過三十小時未閤眼,耿於介的嗓音沙啞粗糙,他毫不客氣地問。

那人抬頭,一雙帶着冰冷火焰的眼眸望向他。要過了好幾秒,耿於介纔想起,這是塗茹的高中同學,最近常和她在一起的曹文儀。

“你又是誰?”曹文儀也很不客氣地反問。

“我是塗茹的先生。”他把手上的行李放下,大步走進病房。

“哦?既然是她先生,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耿醫師了。我倒想請問你,爲什麼沒有好好照顧她?還讓她流產時一個人進手術房?”曹文儀字字句句都那麼尖銳,刺進耿於介已經流着血的胸口。

然而流得再多,也沒有塗茹流得多。她虛弱到沒有力氣說話,被他們的聲音擾醒,只是睜着一雙烏黑幽深的眼眸,默默地望着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在地獄般的疼痛、手術檯的冰冷觸感中,她一直呼喚的人。然而她還是必須一個人捱過這一切、這可怕的四天。

有一個部分的自己,已經隨着無緣的寶寶死去了,再也不會回來。

“小茹。”他發現她醒了,來到牀前,彎身握住她冰涼的小手。他的嗓音微微顫抖。“你、你辛苦了……”

“她當然辛苦。懷孕、流產、失血過多的又不是你!男人只要撿現成的,等着當爸爸就好了,真是方便哪。”

這人能不能閉嘴呢?能不能出去?給他們夫妻一點安靜的獨處時間,行不行?耿於介不耐煩地看她一眼。

“瞪什麼瞪!醫生架子就這麼大?”曹文儀冷笑。“可惜我不喫這一套。男人就是男人,職業再高貴、家裏再有錢都一樣,自私傲慢,不負責任!”

說真的,耿於介已經認真在考慮要打破自己不打女人的原則了;心情已經惡劣到谷底,實在不需要一個多嘴婆在旁邊煽風點火。

塗茹虛弱地打斷:“文儀,不要這樣……”

“好好好,我知道,你老公有苦衷,可以了吧!”曹文儀舉起雙手,在塗茹幽幽的注視中做投降狀。“我不講了。你自己保重,我晚一點再來看你。”

說完,根本沒與耿於介打招呼,就逕自出去了。

病房內落回靜默。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試圖給她一點溫暖。她的手卻一直冰涼,也毫無力氣,根本沒有回握他。

良久,塗茹纔開口。一開口,就是道歉。

“對不起……”她哽咽了。“我沒有好好保護寶寶,是我太不小心……”

“不要這樣說。”耿於介的鼻子也酸了。然而,面對孱弱的妻子時,剛剛失去第一個孩子的痛必須先放在一旁,他要堅強,要當她的依靠。“孩子可以再生。你先把身體養好,不要想太多了。”

他溫柔的解釋與安撫並沒有起太大的功用。事實上,塗茹好像完全沒有聽進去,她一直在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她微弱的道歉彷彿像迴音一樣,在室內、在他耳邊盤旋着,久久都不曾散去。

後來她體力實在不支,又帶着眼淚昏睡過去。耿於介握着她的手,一個人孤獨地迎接漸漸籠罩、由窗外蔓延進來的暮色。

耿於介確定,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

住院那幾天,曹文儀日日來報到,從不給耿於介好臉色看,而耿於介根本也不想理她。他們各忙各的,眼中都沒有彼此存在,只有塗茹。

換成以往,依着塗茹的個性,應該是會從中緩頰安撫,試圖讓氣氛好一點的;但是,自從事情發生以來,塗茹變得更安靜了。她好像縮到了一個無形的殼裏面,把其他人都隔離在外,無法接近。

別人也就罷了,但,他是她的丈夫啊!耿於介的煩躁與日俱增,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解決。

而且,最令人心疼的是,她一直在道歉。

對耿父、耿於介、甚至是蜜月中途得知消息提前回國趕來探望的項名海夫妻……她都再三道歉。好像寶寶沒了,全都是她的錯似的。任耿於介怎麼開導、勸解都沒用。

當塗茹的母親來探望的時候,耿於介纔有點了解是爲了什麼。

他的丈母孃,一出現便哭天搶地,直斥女兒的不小心,罵她不懂事,不會照顧自己……反正,千錯萬錯,都是塗茹的錯,害她好好的一個外孫就這樣沒了。

如此戲劇化的母親,怎會養育出這麼溫婉似水、清靈秀氣的女兒?耿於介始終沒有辦法理解。

那麼,她和他的寶寶,又會是怎樣的個性?他發現自己無法控制,一直不停在想像着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然後,陌生又熟悉的沉重疼痛,再度佔領胸口。

如果連他都這樣了,與之骨肉相連的塗茹,又該是怎樣的心情?承受着多大的苦痛和煎熬?耿於介無法、也不敢想像。

那又哭又罵的戲碼實在太誇張,嚴重考驗着耿於介的耐性;但他依然忍耐着,陪塗茹坐在牀沿,溫暖大掌緊緊握着她始終冰冷的小手,給她力量。

是她主動抽出了手,輕輕推着他,在他身旁細聲說:“你不用陪我聽這些,媽還要鬧上好一陣子,你先走沒關係,我知道你忙。”

“我可以陪你。”這是謊話。他的手機、呼叫器、院內廣播都已經狂響過一輪。小姐、實習醫師都到病房來探頭探腦過,有一臺刀正在等他去開,可是,他怎樣也沒辦法提起腳步離去。

“真的沒有關係。”塗茹很堅持,給他一個勉強的、蒼白的微笑。“媽哭完之後就沒事了,她也需要發泄一下。你就先走吧。”

“……我爲什麼這麼命苦,上天爲什麼要這樣懲罰我!我的外孫啊,嗚嗚嗚……”誇張的哽咽感嘆中還夾雜擤鼻涕的雜音,令人精神緊繃。他真的要把塗茹一個人留下嗎?

“她是我媽媽,我知道怎麼安撫她。”塗茹還是那樣細聲說着,中氣不足的她連說話都有些費力。“快去,病人還在等你。”

耿於介掙扎了好一會兒,還是隻好離去。病人不會因爲醫生生病而體諒一下,當然更不會因爲醫生心如刀割而突然不出血、腫瘤突然消失了。

病人生病了可以去醫院看醫生,那醫生自己生病的時候呢?拿個鏡子照照,就算是看了醫生?

他出了病房,穿過走廊時,正好遇上不受歡迎的曹文儀迎面而來,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都是食物跟飲料。

“又要走了?開刀?”一見他要出門,曹文儀撇了撇嘴,冷笑數聲。“再見,耿大醫師。希望你照顧病人比照顧老婆要高明一點。”

耿於介面對她不請自來的態度、她顯而易見的挑釁、酸言冷語,都一再容忍;但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當下他腳步停住,深呼吸一口,英俊的臉上此刻佈滿陰霾,高大的身材佇立當場,有一種極少見的威嚴與怒意。他握住拳。

“幹嘛?要打架?”曹文儀有些流氣地對他抬抬下巴。“來啊,我不見得會輸給你這個文弱書生。”

他其實並不文弱。握拳握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就差一點點,這段期間以來累積的怒氣與鬱悶都可以痛快發泄出去。

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他想起了塗茹那雙帶着祈求的眼眸,她總是柔柔地對他說:“別生文儀的氣,她只是心直口快,而且,她真的很照顧我。”

一想起塗茹,整顆心都軟了,又酸又柔,根本沒辦法繼續憤怒下去。

無論眼前這中性打扮的女子嘴巴有多刻薄惡劣,但,和他一樣,他們都以自己的方式在守護着塗茹。

所以耿於介還是忍住了。本來緊握的拳,鬆開了。

“不打了?也對,你們外科醫師的手太重要了,怎可輕易受傷。”曹文儀諷刺地笑笑。“還不趕快走?你偉大的醫院、重要的病人不是在等你嗎?”

耿於介不再多說。掉頭,大踏步離開。

等他一下吧,等他開完這臺刀,處理完新院區徵人和行政上的瑣事,就會有時間一點了,到時一定要陪在塗茹身邊,要哄得她重展歡顏,要好好調養她的身子,養得胖一點、壯一點之後,再一起努力,會有另一個寶寶的。

再等他一下,一切都會沒事的。耿於介默默下定決心。

可是,爲什麼那隱約的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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