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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寂寞單人床》 / 樂心 / 第15章 / 共23章

修長身影矗立在小巷中央,擋住了去路。曹文儀抬頭看見他,臉上立刻閃過一絲戒備,她閃身擋在塗茹前面。“你在這裏幹什麼?”

他是她合法的配偶,來看自己老婆,居然還被質問!耿於介脾氣再好,都被她給逼出了火氣。

“我來找我老婆。”耿於介冷冷地說,他目光直盯着塗茹,根本不想理會莫名其妙的閒雜人等。

“有什麼事嗎?爲什麼不打電話?”塗茹反問着,聲調柔柔的。她還按住曹文儀的手,制止她一直想插嘴的意圖。

小小動作看在耿於介眼裏簡直是火上加油。她們未免太親近了,他這個正牌的老公倒像是外人!

“你買這些東西幹什麼?”因爲怒氣,也因爲亟欲接近她的渴望所致,耿於介的語氣失去了平日的溫緩儒雅。“難道打算繼續住這裏嗎?爲什麼不回家?”

塗茹睜大眼,秀氣臉蛋上閃過複雜的表情。她張開口想解釋,卻又頹然停住,一時之間,竟答不上來。

曹文儀可就不客氣了,快嘴劈哩啪啦開罵:“你管那麼多幹嘛?平常怎麼不見你來管?她愛住哪就住哪,反正你也不住在家裏。對你來說,有什麼差別?”

“曹小姐,夫妻之間沒有那麼簡單,是有義務要履行的。”耿於介無法掩飾對曹文儀的不耐,冷聲說:“何況這些都不關你的事,我和塗茹有話要說。請你先離開,可以嗎?”

說着,長腿往前跨了一大步,準備去拉塗茹的手。

塗茹的臉色漸漸白了。她往後退,閃避着他。

“義務?你還敢說義務?!你當人家老公,除了拿錢砸人之外,還盡了哪些義務?笑死入口!”曹文儀的嗓門尖了,像刀一樣刮耳。

“你──”

三人在小巷裏對峙,氣氛極爲緊繃,幾乎一觸即發。

一切都亂了,再也回不去那單純寧靜的日子。

可是,到底哪裏出錯了呢?塗茹還是完全沒有頭緒。她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塗茹出聲制止,堅決中帶着一股凜然,讓另外兩人暫時忘了要以眼光言語砍殺對方。

“小茹……”“塗茹……”

“我不需要你們這樣仇視對方。如果每次見面都要這樣,那,以後都不要見面好了。”她斬釘截鐵地說,不容反駁地:“我只是要一個人靜一靜,思考一些事情,可以嗎?你們能不能尊重我呢?”

“你要思考,可以在家思考,不用跑到這裏來,更不用被這種人左右、擺佈。”耿於介儘量耐着性子勸說着。對着塗茹,語氣便放軟了。

“這種人?什麼意思?”塗茹蹙眉反問。“她是我的朋友。”

曹文儀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示威似地宣告:“沒錯,我們是超級好朋友,她有我照顧就好了,你不用──”

“文儀,我也不需要你的照顧。”塗茹打斷了曹文儀的話,刺破她得意洋洋的泡泡。

兩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盯着那變了身的塗茹。

外表沒變,但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越來越不像印象中的小女入口。

最後,她會變成怎樣呢?目前還沒人能預測,甚至連塗茹自己都沒有概念。但她知道,她一點都不想站在這兒,看自己最親近的兩人互相攻擊、仇視。

“我要上樓了。不,不用幫我。”她制止了曹文儀,也對耿於介搖了搖頭。“讓我靜一靜吧,謝謝。你們也都早點回去休息。”

說完,纖細的她一個人提起重重的購物袋進門去了。沒多久,曹文儀也悻悻然離開。臨去,還恨恨地瞪了耿於介一眼。

好久好久之後,耿於介還坐在車裏,守在樓下。

望着小小窗格亮起暈黃的燈光,他怎樣也沒辦法移開視線。

也許再等一下,她就會到窗口望一望他;也許她會下來,溫柔地叮嚀幾句,像以前一樣,要他小心開車、早點休息;也許、也許……

可是,他等到夜深,卻始終沒有等到她出現。

事隔多日,耿於介還是無法相信,那個夜裏,他的妻子會決然丟下他,轉身上樓,沒有再回頭。

他也無法想像,平淡無趣如他,居然要面對這一些混亂。結婚之後,不就是大事底定了嗎?他爸爸說的,成家立業,齊家之後才能專心去治國平天下。可是,目前看來,他不但不能全力衝刺事業,反而心思都不由自主繞到塗茹的身上。

再這樣下去,要如何專心工作?一向專注讀書、考試、開刀、鑽研專科或新知、乃至於處理醫院各項大小行政事務……耿於介的思緒從來沒有迷路過。而現在,不但迷路,還鬼打牆般繞了一圈又一圈,搞不清楚爲什麼一個乖巧安靜、讓人覺得很穩定老成的塗茹,會給他出這麼大的難題。

一定是那些小說害的。他老婆看太多書,心思又太細膩,這種最難處理了。就像是那種最複雜纖細的接神經手術,不能煩躁,只能耐着性子去解決。

比較麻煩的是,怎麼面對其他人的關心呢?

耿家固定的聚餐日又到了。有鑑於上次聊到興起,老婆到半夜還不想回家的教訓,耿家老二提議這週末到外面喫飯。喫完就走,不可能久留,這,總保險多了吧。

耿於介其實很不想去。他已經不習慣一個人出席這樣的場合了。塗茹不在身邊,已經夠難受的了,萬一父親或弟弟們問起,他又該怎麼解釋塗茹的缺席?

但是,若連他都不出現,想必會引起更多的關心和詢問;所以,耿於介還是硬着頭皮去了。

一到飯店,泊車小弟立刻迎上來接管耿於介的房車。有專人在大廳等候,幫忙帶位到高貴華麗的VIP包廂,餐飲部的經理還特別過來招呼。

這種排場當然不是輕易就能得到,只因爲飯店高層曾經是耿於介的病人。那次手術非常成功。之後耿家每次來喫飯,都會得到最頂級的招待。

果不其然,才落座,笑吟吟的經理就帶着香檳、紅酒來了。“耿醫師,好久不見了。上次見面應該是令弟的喜宴,是吧?”

光是這麼簡單的招呼語,就讓耿於介有些閃神。想到弟弟不久之前的婚禮,居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那時候,似乎一切都很光明、很順利。工作雖忙,卻忙得有意義;嬌妻懷孕,兩人要準備一起迎接小寶寶;兩個弟弟都順利結婚穩定下來,父親一向嚴肅的表情,也漸漸有放鬆的趨勢。

結果,一夕之間,天地變色。寶寶沒了,塗茹開始疏離,終至分開……

這教人怎麼接受?即使是溫和認命的耿於介,都忍不住要不服。

“呃,耿醫師,你還好嗎?”察覺他的臉色不對,精明的經理立刻詢問:“是不是包廂不滿意?還是有什麼缺失我們需要改進?請耿醫師直說,不要客氣。”

“不,不是。”耿於介苦笑,揮了揮手,示意沒事。

“咦,老哥,你居然比我先到?”身後,一個熟悉的嗓音傳來。他二弟耿於懷走進包廂。

兩兄弟一樣英挺出衆,但氣質卻如此迥異。相比之下,儒雅沉穩的耿於介當然給人比較容易親近的感覺,但他此刻的臉色並不太好,所以經理也不敢多聊。招呼兩位耿醫師入座、奉上茶點之後,便體貼地離去。

耿於懷喝了口熱茶,一面偷眼觀察着哥哥。

真的比較憔悴一點,不過,多了一種頹廢美。他老哥有種說不出來的氣質,是一般毛躁男人無法相比的。

“最近很忙?你好久沒回家了,臉色也不太好。”耿於懷隨口問。

奇怪了,全世界都看得出他狀態不佳?耿於介苦笑。

“聽說大嫂有點狀況?”耿於懷面對哥哥突然投過來的詢問視線,聳了聳肩。“醫院裏都在亂傳。你也知道,這種事情傳得最快,也最荒謬,你又是衆人注目的焦點,想要大家不八卦,那是不可能的。最近甚至傳到老爸耳裏了。”

“沒什麼,請爸不用太擔心。”

“他擔不擔心我看不出來,不過,今晚訓話大概少不了。”耿於懷漂亮的眉毛一挑。“真是因爲工作太忙,大嫂覺得你忽略她?感覺上她不是會無理取鬧的人。你是忙過頭了吧?”

耿於介本來不想多說,但忍了一下,還是忍不住。

這段時間來的煩心根本無人可訴說,壓抑到後來,他都快爆炸了。面對跟自己從小一塊長大的弟弟,耿於介也忍不住想訴苦。

“我是很忙,但醫生都忙,就像你,你的刀排得也不比我少,還要管自己的診所,爲什麼舒渝就不會因爲這樣跟你鬧脾氣呢?”

結果,耿於懷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似的。“不會?你爲什麼覺得不會?”

“舒渝也會?”耿於介詫異極了。

“當然會啊!拜託,她老大可不是好惹的。”講到他那看似乖巧、實則並不的另一半,耿於懷一點都不以爲忤,眉梢眼角流露的都是笑意。“她自己也忙,我們每個月初都要坐下來交換行事曆,排定一定要在一起的日子跟活動,要不然,就等着她發飆、拿了字尺打我吧。”

耿於介眨了眨眼,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還有,我現在每週固定去上她教的素描課。”身爲整形外科名醫的耿於懷簡直是洋洋得意了。“對我的病人也有幫助。我多畫一點石膏像素描,好好訓練美感,做出來的鼻子更漂亮。”

面對弟弟的開誠佈公,耿於介除了無言,還是無言。他實在無法想像,一向瀟灑率性的二弟會這麼甘願地去配合誰,還一點都不介意的樣子。

想當年,光爲了他堅持要選整型外科而不是神外、心外,家族發出了千軍萬馬的追殺令,輪番上陣勸說開導,他們老爸的臉黑了一整個月,二弟依然絲毫不爲所動。

既然如此,耿於介決定虛心請教弟弟。“可是,如果真的很忙,忙到沒有時間或臨時有手術,怎麼辦?”

“那就要補償啊。”耿於懷大發慈悲地教導着,一面開始喫桌上已經準備好的精緻小點心,一副大師的模樣。“當然不是買皮包、鑽石之類的送她,我老婆不是那個路線。只是要特別撥出別的時間補償,不然越欠越多,還都還不清,後果不堪設想。”

是這樣嗎?耿於介又出神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累積到讓溫婉的塗茹都受不了了?結婚一年多,他欠了她多少共度的時光?

眼看大哥的臉色不佳,耿於懷當然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趁機趕快進言:“大哥,忙是一回事,不過結婚之後,多少還是要調整。你看老三他們──”

“老三怎麼了?項名海的工作時間很規律,有什麼問題?”耿於介瞄了弟弟一眼。

“是啊,不過他老婆怎麼說也是民意代表,忙得要死,所以老三每天早起送她去服務處,風雨無阻。他老婆遷就項名海的到校時間,都是第一個到辦公室開門的。這麼辛苦,都是爲了要爭取相處的機會啊。”

沒想到……他的兩個弟弟在經營婚姻上面,都比他這個大哥要來得拿手多了,耿於介忍不住感到汗顏。

“你就是像到老爸,一切以工作爲重,完全忽略掉媽……”

“誰說的!一派胡言。”洪鐘般的威嚴嗓音突然自門口傳來。耿老醫師到了,後面跟着司機舒渝,正一臉幸災樂禍地看着偷講父親壞話被抓到的老公耿於懷。

兩個兒子都立刻噤聲,恭敬起身,讓父親上座。

“我跟你們的媽媽,晚上睡前一定要談天。就算我人在醫院值班,也會打電話。當年我在當住院醫師的時候,一個禮拜只睡十四小時,醫院公共電話還要排隊,我還是照樣要跟你媽講到話。”果不其然,耿老醫師一坐下,連茶都還沒喝,就開始訓話。“時間不夠是庸才說的話。有本事當到外科醫生,就要有本事應付。像你這樣,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國家爲。”

“這晅是《朱子治家格言》裏出來的嗎?啊,不對,是劉蓉的《習慣說》纔對。”耿於懷忍不住要加註解,被衆人瞪了一眼。

“結婚娶了太太,就要好好對人家負責、好好照顧。耿於介,今天這機會剛好,我要跟你們夫妻倆好好談一談。爲什麼會搞到外面傳言亂七八糟,你們一定要給我解釋清楚。”

壓力排山倒海般地往耿於介身上堆來,他張開口,想要解釋今晚塗茹並不會出現,當然也沒辦法跟父親談一談,卻是嘴張了半天,說不出完整句子。“爸,小茹……她……不會……”

門口再度響起的招呼聲又打斷了他們。耿家老三項名海到了,旁邊跟着他一身天藍色改良式旗袍上衣配牛仔褲、青春洋溢的新婚妻子。

“對不起,我們來晚了。”項名海有着跟兩個哥哥一模一樣的嗓音,內敘低沉地道歉。

耿於介慶幸他弟弟適時出現,解救了他的窘境;轉頭正要以眼神表達謝意時,卻是一望就成了石像,兩眼發直,動都不能動。

因爲,跟在老三項名海夫妻身後的,正是塗茹。

多日不見,她還是一貫低調素色的打扮,一樣溫婉動人,微微低着頭,很快溜了耿於介一眼之後,便過去向公公打招呼。

“咦?你們怎麼會碰在一起?”耿於懷率先提問。

“大嫂有點學校、教育界的事情問我,所以約了在學校碰面,之後就順便一起過來了。”項名海流利的解釋着。

塗茹微笑頷首,柔聲附和。耿於介則是什麼都沒聽進去,因爲他的耳朵嗡嗡作響,訝異得無法運作。

突然見到她的狂喜、這些日子以來對她的怨、想要親近她的渴望、想知道她近況的衝動……全都混成了一大缸亂七八糟的調味料,五味雜陳,有酸有澀,有苦有甜,箇中滋味,根本無以名狀。

那一餐高級到嚇人、菜色服務都是第一流的餐點,耿於介根本不記得自己喫了什麼。旁人聊了哪些話題,他也完全沒有參與。從頭到尾,都在以目光追逐那張素淨而溫婉的臉蛋、那雙烏黑的眼眸,以及那眼角欲墜的淚痣。

他該怎麼做?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她回到他身邊、懷裏?爲什麼連結婚都無法完全的、永久的擁有她?除卻工作,他就是個極度平凡無趣的男人。弟弟們會的,他都不會,他該怎麼辦?

三十餘年的生命中,耿於介第一次嚐到了束手無策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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