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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寂寞單人床》 / 樂心 / 第16章 / 共23章

從富麗堂皇的大飯店出來;滿眼的繁華熱鬧,與塗茹的低落心情,恰好是強烈的對比。

她知道會很困難,但,沒有想到是這麼困難。

搬出來之後,當然要嘗試找工作養活自己。前一陣子還在篩選、應徵的時候,天外飛來一通三弟媳何岱嵐的電話。

“大嫂,聽說你在找工作?要不要考慮去項名海的學校?”爽朗的何岱嵐清楚直率地說出來意。“你本來就是老師,回學校是最適合的。如果沒有代課,至少也有臨時的人員缺,你如果不介意的話,就去吧。”

原來因爲身爲民意代表的何岱嵐,人面廣不說,耳目也衆多;塗茹應徵的某書店,老闆正是何岱嵐的熟人。幾番曲折之後,消息傳到了何岱嵐耳中。

經過來回多次的婉拒與勸進,最後,塗茹被說服了。就這樣,她去了半山腰上的貴族男校正理高中。

因爲怕引來不必要的注目,她請求項名海給她一個離訓導處最遠、最不重要的工作。而對於耿家那邊,她也重重拜託項名海要儘量低調以對,不要主動說起,也不要透露太多細節。

項名海當時不發一語,皺着眉,似乎有些不同意,也有些困惑。這個性與小動作跟耿於介如此相像,塗茹記得當時她看在眼裏,心中隱約覺得刺痛。

“如果大哥問起呢?”思考許久,項名海終於問了。

“那就照實說。只是他不問,也不用提。”塗茹簡單地回答,語氣中的落寞大概沒藏好,項名海看了,又微微皺眉。

他會問嗎?問過之後,會關心多久?他的時間,一直都不是他自己的,更遑論要分給她。

而因爲工作的關係,她與項名海夫妻不時會有接觸;有時,也一起喫飯。這天就是這樣,約在學校會合,她本以爲是到附近喫個晚餐,沒想到車子一開,就開到了市區的大飯店,無法臨陣脫逃。

於是,她不得不面對自己的丈夫。

尷尬、不自在就算了,公公的嚴厲訓話也罷,都不是最令她難受的。令她最難受的,是耿於介無言的注視,以及貫穿整個晚餐時光的冷淡。

是的,冷淡。認識至今,耿於介不曾給過她一秒鐘臉色看,總是溫柔有耐心。

但……今晚一見,他卻是冷淡無表情到極點。坐在她身邊,也沒有慣常的輕觸或握她的手,兩人就像陌生人一樣,比初相識的相親飯還疏遠。

他應該是在生氣。塗茹可以清楚感覺到。

難堪的是,她也清楚感受到自己壓抑的渴望;那些在生活、工作中被刻意沖淡的,想依偎在他懷裏的深刻渴望,在見到他時突然鮮活尖銳了起來;但之後的失落與空虛,又巨大到讓她幾乎無法忍受。

婉拒了其他人要送她的提議,塗茹自己搭公車慢慢晃回住處。曹文儀已經不請自來,在房間裏等她了。

“去哪裏了?這麼晚纔回來。”一進門,曹文儀便不太高興地衝着她問。“我七點多就來了,本想找你去喫飯,結果餓到現在。”

“抱歉,我有點事。”塗茹無法直說,只好迴避。她躲過曹文儀的視線,走到迷你的廚房水槽邊。“要不要喫麪?我幫你煮好了。”

“你到底去了哪裏?”曹文儀的心思並不像外表那麼大剌剌,敏銳看出了塗茹的異狀,她跟了過來。“是不是回去耿家了?還是跟你老公見了面?”

塗茹還是不回答,開始燒水準備煮麪。曹文儀知道這就是默認了。

“喂,你有沒有在聽哪……”曹文儀久久得不到反應,本來叉腰質問着的,此刻伸手,很不客氣的戳戳她的肩。“幹嘛?一見了你老公,回來就失魂落魄?這麼想他、這麼舊情難忘,你就回去啊。”

塗茹的秀眉一蹙,有些着惱,忍耐着不出聲。

見她一直不開口,曹文儀真正光火了。

“畢竟是個公主,養在皇宮裏,出來沒多久就累了?也難怪,畢竟耿於介是真的用了金屋在藏你這個嬌。享受慣的人,哪有可能過我們這種苦日子。老公不管你你就鬧脾氣離家出走,反正累了還可以躲回老公懷裏,牀頭吵牀尾和,又是一對恩愛夫妻,誰知道這恩愛只是表象,你晚上還不夜夜哭着睡覺?我現在終於相信,家暴的受害者真的會一次又一次原諒老公了。”

劈哩啪啦,越說越誇張,沒完沒了。聽在耳裏,塗茹的怒氣卻慢慢的淡了,因爲,她聽出了刺耳言語下,直率爽朗的曹文儀還保有的小女生式彆扭。

只要跟耿於介有關的事,曹文儀就會鬧脾氣。

她轉過身,清澈的眼眸望着曹文儀,就那樣靜靜望着,讓曹文儀無法繼續吐出傷人的字句。

“文儀,你是怕我回去嗎?”所以,才老是拿話激她?

“纔不是!”曹文儀先是一愣,然後賭氣地轉過身,冷背對着她。

塗茹伸手,輕按着曹文儀的肩,搖了搖,溫柔輕問:“要不然,爲什麼你要一直攻擊耿於介呢?”

曹文儀繼續嘴硬。“我只是覺得,你要回去就回去,要分手就快點把離婚辦一辦嘛,像這樣不上不下的,半調子最討厭了。”

離婚?這兩個字刺入心中,塗茹打了個機伶伶的冷顫。

她真的從沒有想過離婚。事實上,她強迫自己不要想太多、想太遠,努力先過好每一天,目標小小的,能達成才最重要。

可是……這說出去,沒人會相信吧。畢竟是她執意要暫時搬離耿家,在別人眼中,就已經是很明顯的訊息了。

耿於介呢?他也以爲她要離婚嗎?雖然她試圖解釋過,澄清她需要一個人療傷的想法和做法;但聞言時安靜到一如湖泊,根本沒有一絲漣漪的耿於介,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又在想什麼?塗茹完全不知道。

而今晚,他冰冷疏離的態度……陌生人般的互動……不發一語的分別,離去時頭也不回的背影……這,就是她要的嗎?

“我沒、沒有離婚的打算。”她幾乎沒怎麼思考就脫口而出。

“那不然,你到底有什麼打算?”曹文儀又轉身,銳利眼眸緊緊盯着塗茹。

“我只想獨自生活一陣子、想清楚一些事,就這麼簡單。”如果孃家可以,她會回孃家住;世人對於“回孃家”這件事的接受程度畢竟比“分居”來得寬容許多。但……

塗茹低頭,避開了審視的銳利眼神,信手撫過攤放旁邊小桌上,這幾天空閒時在做的女紅。她拆了一件舊襯衫來重新裁剪縫合,忙了好幾個晚上,做出簡單大方的裝飾、繫帶,方塊的碎布包起一個小玻璃杯,當場就成了小花瓶。

“我以爲你是想清楚了才搬出來的。”曹文儀很不以爲然,也伸手來搶她手上玩弄着的碎布。

塗茹任她搶去,像個大姐姐一樣,拿鬧彆扭的小妹沒辦法。

不,她真的只是需要空間。一個沒有耿於介的空間,才能冷靜下來想一想,否則,有他在,她太容易不顧一切地妥協、忍耐。

只是啊……如果連曹文儀都不懂了,她又怎能期待耿於介會懂呢?

耿於介是真的不懂,他只知道自己該死的想念老婆。但是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出現面前,嘴巴卻像是被縫線縫住了,根本張不開;內在更像是哪個器官發了炎似的,火辣辣,怎麼坐都不舒眼。

而塗茹也沒打算跟他多說什麼的樣子,安靜得像是不存在。他氣悶地等了一整個晚上,都沒等到她主動開口。最後,他掉頭離去。

賭氣。這大概就是賭氣吧。

把車從泊車小弟手上接過來,耿於介操控着方向盤,油門一踩,融入了臺北五光十色的夜哩。

飯店前面的交通有些雍塞,應是有婚宴剛散,人潮跟車潮都洶湧,卡在車陣中的耿於介,煩躁的情緒更是破天荒的加重。

他從來沒有因爲繁瑣細微到顛毫的手術而焦躁過,也沒有因爲塞車失去過耐性,但今夜,他的心情真是糟到極點,毫無出口,恨不得面前的車子全都在瞬間消失,別再這樣塞,讓他油門一踩到底,飛馳前進,才能稍微抒解胸口的悶氣。

不耐地調開視線,本來是漫不經心,卻突然不由自主地被旁邊紅磚人行道上獨行的嬌弱背影給吸引住。

他差一點就開口喊她了。上車回家吧,別再撐了。

可是他沒有。塗茹還能表現得更明顯嗎?她不想跟他相處,也不想跟他有什麼牽扯,既然這樣,何必勉強?

賭氣地看回前面,前車移動了約二十公分,他也忿忿的跟上。

然後,又忍不住瞄過去人行道。

就這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終於出了飯店前區,進入大馬路,交通開始順暢時,他沒有猛力加速,反而靠了慢車道,保持平穩的低速,在夜色的掩蓋下,看着她等公車、上公車,一路跟着那輛公車,晃啊晃的,晃過整個繁華的臺北城。

然後她下車,繼續走着;他繼續跟着,直到她走進小巷;他在路口停車,默默看着她孤單的背影開門,沒入門後消失。

明明那麼不悅,卻還是不放心,一路護送回家。耿於介坐在寂靜的車裏,忍不住苦笑着自我解嘲:反正回去也是睡不着,何必趕着回醫院呢?

確認她上樓之後,耿於介還開着車,在附近繞了繞,觀察一下環境。之後,纔開車回醫院。當然是睡得極糟,但沒關係,反正他的睡眠時間從來不是重點。

隔沒幾天,他又去了塗茹現今暫住的社區。沒爲什麼,他“剛好”晚上想喫那附近一家小店做的麪包。當然,等他開完會離開醫院時,大部分店都關門了,所以麪包也沒喫到。

又過了一個禮拜,醫院裏行政部門應酬,他代表自己的科出席,散席時主動說要“順路”送同事回家。

“你不用陪老婆?不是聽說夫人爲了你不回家已經在鬧脾氣了?”馬醫師和他從大學時就是同班同學,至今又是同事,自然熟上加熟。聞言,詫異地問:“何況,順什麼路?你順路去哪裏?”

耿於介沒回答,帶着被識破的淡淡尷尬,他還是當司機送了兩位同事回去。之後,繞到塗茹住處那邊。這一繞,就是四十分鐘。根本沒順路。

再下一次,他沒什麼藉口,只是想開車晃晃。剛完成一臺刀,累得身心俱疲,但,他知道太累的時候反而睡不着,索性又來已經被他摸熟的社區附近逛逛。

巷口的滷味攤老闆都認識這輛車了,不注意也不行,過沒幾天就出現,閃亮亮的德國名車,駕駛又帥又有氣質,老闆超愛跟他攀談。

“少年仔,追女生哦?”老闆笑呵呵問。“看你常常來,又都是一個人。是怎樣,追不到嗎?你這麼緣投,車又這麼水,怎麼可能追不到?”

已經下車、斜靠在車門上的耿於介只是苦笑。千頭萬緒,千言萬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時間已晚,老闆已經在收攤了。只見他收拾着路邊擺放着的幾張椅子、桌子,動作俐落迅速。而攤位上,一名貌不驚人、膚色略黑的中年女子正在低頭清理鍋碗。夫妻倆也沒怎麼交談,但舉手投足間,卻盡是相伴多年的默契。

“喂!我牽手的說,這不要請你喫啦。”老闆收拾好了摺疊式桌椅,鎖在攤子後面之後,提着一小袋香氣四溢的滷味過來。

耿於介連忙推辭:“這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反正收攤了,你就幫忙銷一點吧。”老闆摸摸肚子,笑開了。“我牽手的說你很癡情,給你加加油。”

癡情?耿於介哭笑不得。

老闆娘在一旁還是不停手地收拾,低着頭,也偷偷在笑。老闆送了東西過來又閒聊兩句,眼角一瞄到老婆需要幫手,立刻就回頭去幫忙了。

不知道爲什麼,耿於介頗有感觸。

這麼一個小攤,在這安靜的社區附近,生意普通,賣的東西也很普通,賺的是辛苦錢,可是,人家夫妻卻如此相屬,可以朝夕相伴。

抬頭正若有所思望着老闆夫婦倆時,突然,眼角餘光掃到有人從巷子那邊走了過來,一轉頭,看見是塗茹和曹文儀。

他立刻閃身到車的另一邊。其實夜色中,路邊停了不少車,應該不會被注意到纔是,但他下意識地就是躲開了。

她們邊走邊聊着,很快地經過。耿於介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住似的,直黏在那素淨溫婉的身影上,根本移不開。

她微微低頭的弧度,她紮起來的發,她窈窕的身形……他貪婪地盡收眼底,在心裏溫習着那柔美的形貌,直到她們都進去、上樓開燈了,他還緊盯着那亮起暈黃燈光的小小窗戶。好半晌,才戀戀不捨地調開視線,回到……現實世界裏。

面前,老闆和老闆娘都一臉興味地望着他,不知道觀察多久了。他的所有反應,盡收眼底。

“哪一個?”老闆笑咪咪地問。“我跟我老婆都猜是左邊那個,頭髮比較長的。對不對?”

“呃……”耿於介耳根子開始熱辣起來,罕見地手足無措了一下。“我……她……”

眼看英俊的年輕男人頓失冷靜的模樣,老闆當然知道自己猜對了。他也不再追問,只是笑笑地說:“加油啦,你們有夫妻臉,看起來很配。”

直到上車駛離了小巷好久了之後,耿於介的耳根子還是熱辣辣的。

在外人眼中,他跟塗茹有夫妻臉呢。

這麼簡單的事情,也許只是人家老闆隨口說說的,耿於介卻反覆思量,咀嚼再三,偷偷地開心。

然而看到曹文儀可以堂而皇之陪在塗茹身邊,他的開心便被稀釋了,被酸酸辣辣的嫉妒給稀釋。

有朋友在她身邊,不是很好嗎?至少有人照顧,她看起來也比以前開朗了一些,應該要爲她開心的呀。

可是,他還是很介意,介意那個陪在她身邊、讓她開朗的人,不是他自己。

這些情緒是全新的體驗,耿於介從來沒有像這樣患得患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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