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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寂寞單人床》 / 樂心 / 第14章 / 共23章

清晨,陽光燦爛。沒有窗簾的遮掩,直直曬到人臉上,想賴牀也沒得賴。

塗茹醒來之際,躺着不動,好一會兒,意識才慢慢迴流,想起自己在哪裏。

她的牀嚴格來說不是牀,而是把被子鋪在地上,所謂的地鋪。她暫住曹文儀家這幾天,都睡在地板上。

說實在的,塗茹不是很介意。雖然硬邦邦的地板睡起來有些腰痠,但無傷大雅。麻煩人家已經夠不好意思了,難道還能東挑西挑,嫌環境不夠舒服嗎?

要舒服,待在自己家就可以了。

隔壁房間傳來的交談聲雖低,但還是傳入她已經醒來的耳中。這也是她醒來的原因之一。

“你別囉嗦好不好?我知道了啦。”一大早,曹文儀的嗓音帶着不耐煩。

曹母嘮嘮叨叨。“不是我愛念,可是結了婚的女人就該專心持家,當人家媳婦了還這樣亂亂跑,像什麼話……你收留她,小心她先生上門來興師問罪。”

“她是我的朋友。”叮叮咚咚,曹文儀大概在張羅母親的早餐,一面很不耐煩地頂嘴:“而且你安心啦,她老公忙死了,根本不會管她去哪裏的。”

雖然是開脫之詞,但聽在塗茹耳中,卻是無比的刺心。

“還是要勸她早點回家。夫妻嘛,什麼事情不能講?就算真的有問題,也不要這樣麻煩人……你幹嘛管人家家務事……”

“好了啦,媽,喫稀飯啦。”

塗茹安靜地起身,盥洗完畢之後,換了衣服,把曹文儀堆滿雜物的房間順手整理一下,也整理好自己帶來的東西。

“喫早餐嘍!”曹文儀探頭進來,看到她的動作,又發現擱在旁邊的行李袋,眉毛一挑。“你在做什麼?”

“收東西。”她抬臉,微微一笑。“住這邊真的不方便。你要照顧伯母,我又幫不上忙,我想,還是離開比較好。”

“塗茹,你又來了!我不是說過──”曹文儀的口氣開始不爽。

而平常會乖乖聽話的塗茹現在不太一樣了。她溫柔但堅持地打斷好友。“我知道。不過,真的不方便。你也不用硬是要我住這裏,你不准我太客氣,那,你自己也別這樣。”

一向嘴利的曹文儀居然被講到說不出話,呆了半晌,才表情一變,斜眼上下打量微微笑着的塗茹。“才幾天而已,就學得這麼精了?還敢頂嘴?哼哼,我倒是想問你,不住這兒,你要去哪裏?”

塗茹被她故意裝出的流氓樣給逗笑。“出去找找,總會找得到。”

“真的不想回家去?”

她的笑容淡了,垂下眼。“暫時還不想。”

曹文儀沉吟了片刻。“那不然你過去我租的地方住吧,反正我搬得匆匆忙忙,租約還沒到期。不過那裏你也知道,要什麼沒什麼,比我家還簡陋,過得去而已,要舒適是不可能的……你住得慣嗎?”

塗茹沒回答,只是安靜思考着。半晌,才說:“謝謝。我先試試看好了。房租的話,我再跟你算──”

話沒說完,就給曹文儀給瞪了回去。事情,就這樣定案了。

所以她來到這間斗室暫住。曹文儀的東西本來就少,收一收、整理一番之後,全是她的天地。塗茹幾乎是立刻就喜歡上這個六坪大小的房間。

雖然浴廁迷你到連轉身都困難,所有的廚房用具也就是一個微波爐和一個電磁爐而已;很舊的雙人牀墊放在地上,旁邊是書桌餐桌兩用的小小方桌,窗戶外面對的是別人家的曬衣陽臺……她還是喜歡。

她當然沒有真的搞失蹤。出來的第二天,就已經打電話跟耿於介說過,想要出門散散心,現在跟曹文儀在一起,要他不用擔心。

耿於介聽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塗茹當然明白這幾秒的沉默代表什麼。他並不樂意,也有些惱怒。

“小茹,我知道我們約好要談一談,可是醫院這邊有突發狀況……”耿於介試圖解釋。

“沒關係,我瞭解的,你去忙吧。”她真的不想再聽這些了,至少現在不想。就讓她暫時離開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不可以呢?

“那,你要小心一點,好好照顧自己。週末我再去接你。”耿於介在電話這頭揉着眉心,暫時讓步了。

“不用了,真的。我不確定……不確定什麼時候要回去。”鼓足勇氣說完,塗茹只想趕快掛斷電話,不願再聽那低沉好聽的嗓音,怕自己忍不住又回到過去的模式、回到那個華麗的牢籠、回到他身邊,在他忙碌生活中,期盼着他施捨一點剩餘的時間。

“小茹……”

她還是硬起心腸把手機按掉。按完之後,心跳得好快好快。她這一輩子從來不曾這樣忤逆、強硬過,乖乖牌破天荒使壞,連自己都被嚇到。

而週末到了,她忙着採買、清掃整理小房間,浴廁洗得乾乾淨淨,磨石子地板擦得閃亮如新,成就感油然而生。耿於介再度表示要來接她,她還是婉拒。

“至少讓我看一下你住的地方,我才能放心。”耿於介商量似地說。

“可是……”她看看擦到一半的窗戶,以及從家裏帶來、還沒整理的衣物書本,輕輕回答:“我還沒有空。過幾天再說,好不好?”

耿於介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從來都是別人遷就他的時間,這是第一次,他必須遷就。

“我真的很好,請不要擔心。你自己也要保重,別忙過頭了。”她還是溫婉貼心,只不過,又是她先收線,不多留戀。

耿於介對着電話發呆,根本來不及多說什麼,她就掛斷了。偏偏,態度語氣又那麼溫婉,讓人想發脾氣都沒辦法。

他不甘心,重新撥通了她的手機。

辦公室裏,祕書小姐剛把病例、公文等等整理好送過來,親眼看見耿醫師對着電話發呆,又拿起話筒重新撥打的過程。

那英俊臉上流露的表情,該怎麼說呢?有點無奈,又帶着難以言說的溫柔;以前的耿醫師雖然帥,但總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眼中只有工作的疏離感,直到婚後,大家才慢慢看出了他的轉變。

變得有人味了,也有了困擾,有了焦急,有了愉悅,不再是那個表情淡淡的、反應淡淡的世外高人。而這一切,應該都是因爲電話那端的人。

小姐看得癡了,當下沒有移動,只崇拜地看着越來越迷人的耿於介。

“……先別急着掛,我只是想問問……嗯,錢夠不夠用?需不需要什麼……附卡有沒有帶着?”

他靜聽了半晌,又嘆了一口氣。“好吧,那我就先不問了。不過週末要回家喫飯,我總要去接你。讓我去,好嗎?”

天啊,這麼溫柔的口氣,別說是來接送,就算是要她上刀山下油鍋、作牛作馬一輩子,小姐也絕對欣然同意。

她花癡了半天,回過神,才發現耿醫師已經掛電話了,一雙漂亮的俊眸正看着她,有點困惑。“劉小姐,有什麼事嗎?”

“沒、沒事,一點事都沒有。”劉小姐趕快撇清,收回愛慕的眼光。“我拿病例過來給你,等一下巡病房要用的。還有公文,還有你這個禮拜的行事曆。”

“謝謝。麻煩你了。”耿於介道謝,低頭翻閱文件,又回覆了一貫溫和疏離的模樣。

劉小姐在心裏嘆息,知道自己該去工作了。準備離開時,突然又被叫住。“劉小姐,請等一下。這個週末的刀,我要重新排過。”

他的話換來劉小姐的瞠目結舌。耿於介從來不曾遲到早退不說,臨時調班這種事更是聽都沒聽過,也難怪劉小姐要一臉震驚了。

“我有點私事。”耿於介有點尷尬地解釋。“如果調不成,大概就要麻煩馬醫師了。請你幫我確認馬醫師的schedule,謝謝。”

走出光亮整潔到嚇人的辦公室,劉小姐簡直像在夢遊,腳步浮浮的,不敢相信剛剛門後面發生的事情。

真的,男人結婚後都會變,連耿醫師這種穩如磐石的人都變了,真的變了!

結婚一年多之後分居,這是耿於介作夢也沒想過的事情,卻紮紮實實地發生在他身上了。

說實話,一開始耿於介還沒覺得太奇怪;不用心裏一直記掛着嬌妻在家、盤算着何時該回去,勉強從滿滿的行程中擠壓出幾個小時趕回家喫飯,可以專心工作,他還偷偷鬆了一口氣。

就當塗茹去朋友家玩幾天吧,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這種感覺只持續了大約兩三天。之後,事情漸漸不對勁了。

開始覺得喝水有怪味,匆忙喫慣的便當油膩到受不了,稱不上坐立難安,但晨會的時候,有人遲到兩分鐘,他便皺眉;文獻研讀會由他指定的期刊,底下醫師們沒讀完、報告寫得簡單了些,他也皺眉;甚至回診教學時,遲到的是他自己的大伯,也就是院長,他還是露出不悅的神色,讓所有人都很驚嚇。

耿醫師,從來不曾發過脾氣、溫文儒雅到不像真人的耿醫師,居然會這樣大失常態!

而且最詭異的是,耿醫師自己顯然也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對於情緒的起伏,他實在不拿手,常常一陣不愉快之後,自己也很困惑。

“耿醫師,你心情不好嗎?”科裏的劉祕書算是和他貼身接觸的人之一,當然看出了情況不對勁,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

耿於介皺了皺眉,苦思片刻,然後老實承認:“我也不知道。”

如果他的表情不是那麼認真,劉祕書大概已經破口笑出來了。哪有人這樣的!自己不對勁,還不知道爲什麼,他可是外科名醫哪。

“那,您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面對這位少年老成又穩重優秀的醫師,劉祕書忍着笑,儘量用恭敬的語氣問。

辦公桌後,耿於介還是蹙眉思考着,簡直比去開臨牀聯合討論會之前還慎重。

想了很久,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這就像最麻煩的病人,來跟醫師說不舒服,但哪裏不舒服、怎麼個不舒服法,卻又說不上來。

“是家裏有事嗎?”劉祕書察言觀色,深知在公事上耿於介幾乎無懈可擊,所以由私事問起。“夫人最近……身體都還好吧?”

塗茹流產的事情,醫院裏當然大家都知道;耿於介一聽到這件事,想起塗茹在病牀上蒼白如紙的臉色,當場心頭又是一陣尖銳疼痛刺進去。

刺得他根本坐不住,焦躁地從辦公椅起身。看了看錶,想也沒多想地便往辦公室外走。

五點半!耿醫師居然五點半就走出辦公室!

“咦?可是,晚上院長要請喫飯……”

通常院裏應酬場合,耿於介是鐵定被指定出席的;他是院裏的大紅人,太過顯眼,一消失,從上到下都會馬上發現,頻頻追問。

耿於介卻連頭都沒回。“我有點事。”

想必是私事吧。看看耿醫師有多疼老婆,一講到就坐不住了,非得回去好好溫存體貼一番。真是恩愛。

哎唷,這真是……光想就令人臉紅啊!劉祕書都四十歲了,還是少女般扇扇自己發燙的臉頰。

飛車回到臺北,他來到塗茹目前暫住的小公寓樓下。這地址得來不易,問塗茹不得要領,問曹文儀,更是得到冷冰冰的拒絕。耿於介最後還是從曹媽媽口中探聽出來的。

手機打了,沒回應。樓上也沒開燈,顯然是不在。他在小小巷子裏枯等。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醫院那邊來了N通電話催促,他都不爲所動。

就像是接神經一樣,這種手術需要熟練精準的技巧,以及一點點偏執──要不然,誰能專注在那麼精細的事情上好幾個小時,還保持穩定如山?

等到華燈初上,終於等到了他的老婆。

塗茹長髮已經披肩,還是一身素淨清爽打扮,讓耿於介一看,眼光就移不開。他知道很多男人喜歡亮麗搶眼的豔女,或是走藝術家路線、飄逸脫俗的才女,但他始終最喜歡塗茹這樣的──溫婉端莊,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棱角,連閃眼的顏色都沒有,讓人很舒服、很自在。

在他高壓、忙碌到不可思議的生活中,她是一股帶着淡淡甜味的微風;他忍不住想捕捉她。

待塗茹慢慢走近,坐在車裏的耿於介才發現,她不是一個人,身旁,又是那惹人厭煩的曹文儀,陰魂不散。

兩個女生正一人一邊,提着大大的購物袋,裏面裝滿了枕頭、被單、衣架等日用品,顯然是剛去大賣場採買回來。她們邊走邊說笑着,神色愉悅。

日用品?這代表……塗茹打算繼續住在這兒?沒有回家的意思?

耿於介再也忍不住,他打開車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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