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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寂寞單人床》 / 樂心 / 第7章 / 共23章

一直到已經進去準備開刀、刷手的時候,耿於介嘴角還掛着一絲苦笑。

回味着昨夜的甜蜜纏綿,他其實也知道,自己後來有些失控了。塗茹微蹙的眉,幾乎咬破的脣,以及無法剋制的、嬌軟的輕吟聲……在在都無言地表達,她承受着怎樣的輕狂。

可是,若不是她那麼理所當然地說要回去教書……他又怎會失控?

明知道自己忙得不見天日,每天離開醫院的時間都不固定,要塗茹乖乖在家守候,其實是件很沒意義的事情,可是,耿於介卻不樂意當個開明、理性的人。

他已經戀上那個有她的家,希望她就屬於他一個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以溫婉的笑臉迎接他的歸去。

這是多麼自私、多麼落後的想法。人家辛辛苦苦讀到研究所畢業,學有專長,不是爲了來當家庭主婦的。

然而他的獨佔欲──以前從未影響過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這東西存在──卻讓他罕見的焦躁難安,只能抱得更緊,吻得更熱,幾乎要觸到她的心,然後,用力抓在手中,怎樣也不放。

“耿醫師?”住院醫師已經幫病人包巾,開刀部位也調整固定好了,就等他過來。等了半天,忍不住出聲提醒,耿於介才發現自己在發呆。

“喔,好了,馬上來。”

收心凝神,把綺思雜念都暫時先趕出腦海。當他走到手術檯前面時,從第一助手以下,所有人的眼睛裏,都流露着有點賊的笑意。

“人家耿醫師剛結婚,連蜜月都沒去度,就回來醫院上班了,你們還這樣笑他?”坐在麻醉監視器前的醫師是老資歷了,他回頭調侃年輕英俊的主刀醫師:“耿醫師啊,今天這臺刀要開五、六個小時,你可不要腳軟哪。”

此話一出,不只護士小姐們,連助手的幾個醫師都在笑。

“耿醫師體力很好的啦。”

“對啊,以前他連續幾天都開長刀,也沒問題。”

“奇怪了你們,我又沒說他體力不好,只是現在不一樣嘛,他是從早忙到晚,回家也有‘工作’要做……”

外科就是外科,開刀房之內,什麼粗俗可怕的話都聽過。不要說耿於介了,連對開刀房小姐來說,這種程度的頂多算是微風弱浪,根本沒什麼。

所以耿於介也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無彩燈下,耿於介仔細觀察好用氈頭筆畫出的定位點,然後,一刀劃下,乾淨俐落,穩定而果斷。

“哇……”“喔……”略嫌誇張的歎服聲隨即響起。

應該是進來拉勾、剪線的菜鳥實習醫師吧,或是想往上爬想瘋了的住院醫師?耿於介沒有細辨。

這也是開刀房的陋習之一。馬屁文化無遠弗屆,不知道是誰教的,還是何時開始傳下來的,反正只要是菜鳥,就得對有點勢力的醫師吹捧有加。

也才劃第一刀,便不斷有嘖嘖稱奇的讚歎聲出現。

耿於介其實知道,有些人很喫這一套。就連他的長輩裏,都有那種被奉承話弄得飄飄欲仙、在科裏儼如皇帝一般的。

他早已被訓練得完全不會被這樣無聊的小動作分心了,不過今天他濃眉微微皺了起來。

“好俐落的手法……”“好穩……”

“請不要在開刀的時候閒聊。”耿於介口氣很淡,卻很堅定地打斷。

他不想讓這兩位菜鳥在這兒浪費脣舌。雖然他不像弟弟耿於懷,開刀時間總能比別人短,不過可能的話,他希望可以早點開完,早點離開。

早點……回到她的身邊。

兩個被打斷的菜鳥只安靜了幾分鐘,在抽吸器呼嚕呼嚕聲響中,突然又閔始了自作聰明的評論:“嗯,耿醫師開刀需要專心。”

廢話!誰開刀不需要專心的?

“果然就是這樣的態度,才能開得又快又好。”菜鳥二號立刻點頭稱是。

他們是不是認錯入口?開得快的是整型外科的耿於懷醫師,不是他。

“刀法細緻,層次又清楚,這真值得我們學習……”菜鳥一號補上幾句。

忍無可忍,耿於介在換器械時,斜睨了他們一眼。“要閒聊,麻煩到外面去。”

本來耿於介就是有名的悶葫蘆,他主刀的時候,通常很少聊天,不過也不曾干涉過其他人要說什麼就是了,今天連續兩次出聲制止,讓整個團隊都很訝異。

碰了釘子的兩位醫師覺得顏面無光,果然不再開口,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耿於介不管,他安靜謹慎地處理着病人的腫瘤,只是偶爾與旁邊擔任第一助手的總醫師低聲討論,該講解的時候便講解幾句。

“耿醫師心情不好哦?”又是超愛裝熟的麻醉科老鳥醫師出聲,語氣依舊是故意的意有所指。“也難怪,一大早就要進開刀房,還從早到晚關在這一整天,看我們這些不妖嬌又不美麗的……”

“喂。”小姐們抗議起來。

“好啦好啦,你們都又妖嬌又美麗啦,只是耿醫師想看的,可不是你們。”見到有反應,麻醉科醫師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當然,手術房裏,也只看得到眼睛。“人家耿醫師歸心似箭,想趕快開完回家,也是無可厚非啦,大家專心點,讓他能早早回去抱新娘子。”

結果,再度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簡直像是天空突然下起紅雨似的那麼稀罕,破天荒第一遭,耿於介居然……回應、承認了!

“是啊,邱醫師說得沒錯。”耿於介淡淡說。“那就拜託大家了。”

默默思忖衡量了幾天,耿於介終於決定要跟塗茹談一談。

回到家已經過了午夜。耿於介安靜地穿過留了一盞小燈的客廳,一路上樓,進了主臥室。

然後,他有點訝異地發現,塗茹還沒睡。

溫暖的暈黃燈光下,塗茹抱着薄被蜷坐在寬闊大牀上,背靠着牀頭,屈起的膝上攤着一本書,旁邊還有一盒面紙,她抽了一張握在手裏。

她看書看得很專心,從側面望去,及肩的髮絲乖巧地順在耳後,露出乾淨秀氣的側面。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居然……很可愛。

耿於介站在門口,沒有驚動她,只是安靜欣賞了片刻。

從第一次見到她,就開始滋生茁壯的情愫,此刻充斥着胸口,讓耿於介不得不深深呼吸,免得透不過氣來。

這是他的妻,他未來孩子們的母親。如此溫柔寧靜的氣氛,今後將天天迎接疲憊不堪的他。只屬於他一個人。

他不要改變。最好就這樣一直下去直到永遠。

塗茹察覺了站在門口的他,抬頭,給了他一個猶帶淚痕、有些抱歉的微笑。

“你回來了。有沒有喫晚飯?我去弄點消夜?”塗茹合上書擱在一旁,掀開薄被準備下牀。“還是你要先洗澡?我幫你拿衣服。”

“不忙。我在醫院洗過纔回來的。”耿於介輕攬住正從他面前經過的塗茹。軟玉溫香在抱,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裏,舒適地舒出口長氣。

耿於介一向整潔到驚人,要是開刀,一定會洗過澡換過衣服才離開醫院回家。此刻,他的懷中便有淡淡消毒藥皁的乾淨氣息。

塗茹悄悄伸手環住他勁瘦的腰,享受着日漸熟悉的氣味與溫暖。

“怎麼在哭?”低沉的嗓音溫緩地問。

“在看一本有點悲慘的小說。”塗茹有點不好意思地招供。“下午出去逛書店,一時忍不住就買了好幾本。喔,我在誠品刷了兩千多塊……”

她的信用卡是耿於介的附卡,耿於介雖然從來沒有過問她花了什麼錢,不過她用過之後總會習慣性報告一聲。

被她語氣裏的尷尬和不自在給逗笑了,耿於介低頭輕吻她的眼角,那總是讓他戀戀不捨的淚痣。

“就買了書嗎?怎麼不去逛逛街,買點衣服?”

他想起自己的同事們,有幾個總在抱怨老婆這個月花了多少錢,買了多貴又多貴的衣服、皮包、鞋子……他的老婆,卻總在買書。

“也買了。”塗茹更不自在了,老實報告:“買了套裝和襯衫、長褲。總共七千多。”

“我喜歡看你穿洋裝、裙子。”耿於介的話有些含糊,他的脣正溫柔地掠過她柔軟的頰,尋到她的脣,準備──

“可是我去上課,比較不習慣穿洋裝……”

細細的回答聲,讓耿於介陡然僵住。

對了,這是他要談的事情,怎麼一靠近她就忘得一乾二淨,什麼都不記得了。

慢慢抬起頭,耿於介略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他認真地看着眼前已經染上淡淡赧意的秀致臉蛋。

“你……真的要回去教書?”他聽見自己有些沙啞地問。

沒想到塗茹的反應是睜大了盈盈眼眸,好訝異地看着他。

“我已經回去教了一個禮拜了呀。一、三、五有課,因爲是代課,一天只有兩堂。若要正式續聘,大概會等到下學期開學前再決定。這個……我不是上次就跟你說過了?”

有這樣的事?耿於介的濃眉鎖了起來,回想着。

“嗯……”塗茹臉上的羞澀之意更深了,她不太自在地細聲解釋:“你大概不記得了。我跟你說的時候,你好像……那時……應該是累了……”

耿於介雖然沒有清楚記起,不過也猜到了個大概。

應該是兩人纏綿之後,他擁着她快入睡時說的枕畔細語吧。

“關於這件事,我們能談一談嗎?”雖是詢問,耿於介的口氣卻帶着不容質疑的嚴肅。“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回去上班?”

塗茹偏着頭,打量她眼前的俊臉,隱約感覺得出來,他不願意讓她回去學校教書。

“我在家裏反正也沒事情做。”塗茹耐心解釋。“家事、打掃都不用我,你又不常在家,那……我要做什麼?”

塗茹二十多年來已經習慣讓自己忙碌,不是認真讀書、工作,就是幫忙家裏大大小小家事。結婚前忙着準備新家、準備婚禮,所以沒有感覺,但是婚後……她立刻體會到生活的巨大轉變。

她不再忙碌,甚至,閒得發慌。

“你可以看書。”耿於介尋思着,試圖提供建議:“你不是很喜歡看書嗎?書房那些你都看完了?”

重新裝潢時,耿於介特別讓她擁有一間夢寐以求的書房,三面牆壁都是整面牆寬的落地書櫃,除了自己的書以外,塗茹的小說藏書也擺滿了一整櫃,而且還在緩慢增加中。

“我帶來的當然都看完了,還不止一次。”塗茹皺皺鼻子。“你的醫學書籍我看不懂。你不是要我看那些吧?”

“那就多買一些。或者,回孃家走走?”

聞言,塗茹的眉眼間突然掠過一抹陰霾。她沒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她與家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本來就不是很親密的關係,在她婚後,好像更疏淡了。大家對她都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敬意,好像嫁了醫生之後,她就高人一等了似的。

“還是,就好好休息?你之前忙了好一陣子,不累嗎?”

“可是,人也不能每天只睡覺啊。”她杏眸中露出一絲茫然。“你覺得,我在家裏應該做些什麼?除了每天等你回來以外?”

而他也不一定回來。有時忙得晚了,就乾脆睡在醫院休息室。

耿於介認真思考着。他在腦海中迅速調出資料庫,檢查身旁每個身爲醫師的熟人、親戚們,他們的太太都在做什麼。

除了也在醫院服務的家眷以外,耿於介很挫折的承認,他完全不知道別人的老婆都怎麼過生活。

與生俱來加上後天嚴格訓練過的責任感,讓耿於介慎重地承諾:“我一定會幫你想出來的。”

“那,在你想出來之前,我可以回去上課吧?對不對?”

望着那張略仰着、充滿祈望意味的秀氣臉蛋,耿於介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他還是不樂意,捨不得。

“還是再考慮看看吧。”他溫和地表達了不贊成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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