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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轉身說愛你》 / 白樂絲 / 第10章 / 共21章

知恩做出了決定。一個星期後,委任律師送來簽上知恩姓名的離婚證書到程豫的建築設計工作室。

看來輕如鴻毛的紙張,擱在程豫手裏,卻是千斤沉重得快要拿不起來。

他瞅着那張紙,一時間,無法言語。

他安靜的凝視空白的丈夫欄,雙手放在桌上,沒有伸手拿筆的動作。

真的走到了這步嗎?

只要簽下自己的名字,一切就結束了。

這真的是他要的結果?不是,不是的……

如果你還愛着她,爲什麼還要來找我?

知恩的悲鳴閃入程豫的腦海。

想起她怒吼時的悲悽臉龐,程豫抿起脣,眼底充滿了掙扎。

終於,他僵硬的提筆,一筆一畫在離婚證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胸口悶悶地、微微地抽痛,寫下姓名的動作拉扯着程豫的情緒。

完成最後一筆,他把證書推到律師面前。

律師確認無誤後,把證書收進資料袋。

“這兩天手續就會完成,到時候程先生跟我的委託人就可以各自恢復單身。”律師邊說明邊站起身。“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等等!”程豫叫住了律師。

律師轉過頭,恭敬的微頷首。“程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她……還好嗎?”

“她?”哪個她?

“我太太。”

律師恍然。“喔,我沒見過我的委託人,都是由她的弟弟跟我接洽相關事宜。”

“是嗎?”失落佈滿程豫的臉,他勉強的笑着。“我知道了,謝謝你:”

“告辭。”律師轉身,步出了設計工作室。

當晚,程豫回家,從跟知恩爭吵之後就沒回來的地方,久違的家。

他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任憑黑暗吞噬的客廳裏,凝視着房子裏的一物一飾。

百坪的豪宅空間,鋪的是上好的大理石地磚、義大利的進口傢俱、德國進口的系統廚具、來自法國的寢具、訂做的餐桌椅,依照喜好搭配的衛浴設備……

他的精心設計,爲什麼看來是那麼冷冰冰?

多年來,知恩都是一個人待在這樣沒有生氣的環境裏嗎?

如此令人窒息的空氣,爲什麼她從來沒有怨言?

程豫,有時候,我很懷念那個有媽媽種的薄荷和迷迭香,還有你送我的風鈴花的房子……

曾經,知恩這麼跟他說過。

迷迭香?風鈴花?

程豫憶起小房子的那些花草,因爲不符合這宅子的設計風格,他沒讓知恩跟着一起搬進來。

那時知恩眼裏有着不捨,但程豫相信在住進新房子之後,知恩會明白他的想法是對的。

所以他堅持,所以知恩妥協。

他們之間沒有衝突,原來,是因爲知恩總是在妥協他的關係。

秋季天氣不穩定,夜晚,開始下雨。

細細的雨絲落在窗戶的玻璃上,一點一點的,在燈光折射下,像是星空。

程豫窩在單人沙發裏,看着窗上的星星,終於想起那個愛看星星的人是誰。

是知恩。

曾經,她拉着他看了整夜的星星。

在那個晚上,他們夫妻聊了很多的事;知恩的小學、知恩的中學、知恩的高中……程豫聽知恩說了很多過去的往事,而他自己,幾乎只是聆聽而已。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程豫沒有太多的熱誠告訴別人關於自己的事情,即使對於知恩,他的老婆,程豫也沒想過要跟她說些什麼。

我知道你喜歡喝咖啡時加兩匙糖、我知道你看報紙喜歡從藝文版開始看、我知道你喜歡下雨天、我知道你愛喫可頌麪包、我知道你討厭搖滾樂……我知道你的瑣事很多,但是,這些都不是你親口告訴我,而是跟你生活以來,我慢慢發覺的。

對於他的寡言,知恩如是說道。

程豫,我常覺得,你對待我的方式,跟陌生人沒有差別。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程豫聽到知恩對他的“抱怨”。

其它的日子,他總是看見知恩在笑。

就算是嫁給他之初,環境清苦,每天他回到家,知恩依舊是笑臉迎人。

她接受了他的所有、她妥協了他的要求,而他……回報了她什麼?

那天,她流產昏倒,他揹着她,送她去醫院,在醫生終於宣告脫離險境的晚上,他守在她的身邊。

當時他才注意到,知恩瘦了很多,細細的手臂幾乎沒剩幾兩肉,伸手觸碰,程豫可以感覺到她衣服下凸起的肋骨。

什麼時候……她變成這個樣子?

程豫不知道。

因爲他從來不在意她的一切,所以不曾注意過她的一舉一動。

鬱悶的心情梗在喉,程豫沉默的凝望夜空。

忽然,門鈴聲響起。

程豫楞了楞。這時間,誰會來?

難道,是知恩來拿自己的東西嗎?

他倏地站起身,毫不猶豫的走過去把大門打開。

出現在門外的,是安芃薇。

“你果然在家啊!”安芃薇燦爛的笑着。

程豫失望的冷下臉,面無表情地轉身。“怎麼會來?”

“你沒連絡,打電話給你又不接,人家擔心你,只好自己找來啦。”安芃薇不請自入。“好暗!怎麼不開燈?”說着,她自動自發的按了電燈按鈕,頓時間,光明趨走黑暗,豪宅內的百萬裝潢出現眼前。

安芃薇讚歎的環顧四周,小手跟着膜拜高檔的傢俱陳設。

程豫看着她,坐回沙發。“你這樣跑來,不怕我老婆發現你?”

安芃薇停下動作,還是一抹笑。“你們離婚了,不是嗎?”

程豫一頓。“你怎麼知道?”

“我去工作室找你,聽裏面的人說的。”安芃薇走過去,坐上沙發扶手,溫柔的牽起程豫的手。“沒想到,你真的爲我這麼做!既然如此,我就原諒你上次無故撇下我的失禮吧。”

程豫看着安芃薇的笑靨,凝視她美麗依舊的臉,忽然間,程豫想不起當初他爲什麼會如此執着眼前這個女人。

他到底在搞什麼?!

程豫煩躁的起身,拉開安芃薇的手,走到廚房倒了一壞水給自己。

安芃薇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跟了過去。

她審視設備一流的奢華廚具,驚歎連連,想到這些將來都是她的,一時間優越感浮出。

她搶贏了冉知恩,得到了原本該是屬於她的幸福。

安芃薇的笑容從進門開始就不曾退去,她繞過流理臺、烤箱、冰箱,最後,她停在廚櫃旁,發現了櫃旁通住陽臺的迴旋梯。

“程豫,這是通往哪兒?”她問。

程豫放下杯子,意興闌珊。“不知道。”

沒得到答案,安冗薇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腳走了上去。

不一會兒,程豫聽見安芃薇的驚呼聲:“好漂亮的花園!”

花園?

程豫疑惑的擰眉,也跟着走上去。

然後,下一秒,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紛飛的葉兒、盛開的花朵、高挺的大樹,欣欣向榮的景緻充滿整個陽臺,看得出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被人悉心照料着。

是知恩,這是知恩做的,不用說,程豫也曉得。

只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程豫,你把你程家老宅的櫻花樹也搬來了嗎?”

安芃薇充滿驚奇的語氣介入了程豫的思緒裏。

他順着安芃薇的話轉過頭,看到了因季節仍是光禿的櫻花樹,剎那間,惱海里翻轉出回憶……

將來,我也會給你一棵樹……不,是一片森林,一片像你生長環境裏的森林。

一個女人,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對他這麼說。

那是……知恩。

大掌輕輕撫着粗糙的樹幹,程豫內心百感交集。

這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事了?程豫早就不記得。

而她卻依然遵守着自己對他的承諾,努力的完成,即便……對方根本不曾注意。

爲什麼……面對他的冷淡,知恩可以這麼無怨無悔?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在樹幹上的手停了下來。

難道……知恩愛他?

程豫頓了頓,苦澀的笑出來。

是的,知恩愛他。

一直以來,他總是認爲知恩是個善良的熱心傢伙,喜歡幫助人是她的習慣。

所以程豫對於知恩對他的好,就像同學間相互幫忙那樣接收得理所當然。

他就是這樣認爲,沒有懷疑過其它的可能。

但是,他錯了,徹徹底底的錯了。

如果只是同學,知恩沒有必要做到這個樣子,而她會這麼做,全都是因爲她愛他的關係。

程豫的笑聲變得斷斷續續,他靠着櫻花樹跪坐了下來。

程豫,我常覺得,你對待我的方式,跟陌生人沒有差別。

結婚這麼多年,程豫沒有跟知恩像個夫妻一樣交心,因爲他始終把她當作外人,一個沒必要介入他的生活圈的外人。

而他自己也不需要去了解“外人”。

當初他跟冉知恩會結婚,最終也是因爲“剛好”的關係。

他只爲自己着想,從沒替知恩想過,只曉得她應該接受他的所有,卻忘了許下婚姻誓約的不是隻有冉知恩而已。

我什麼事情都沒寄望,但不代表我不在乎,我只是單純的想待在你身邊,但是結果呢?

結果呢?他對知恩做了什麼?對一個一心一意對他好的女人做了什麼?!

心裏空空的,程豫回過神,發現自己止住了笑,卻不知不覺地流下淚。

知恩是個好孩子,你的人生,有她纔會完滿。

母親的話,頓時解釋了程豫從開始與知恩爭執以來,所有的煩躁與猶豫情緒。

他終於明白,原來,其實他也愛她。

一起相處的這五年,知恩早就漸漸取代了過往戀情在自己心裏的份量,只是因爲幸福獲得的太容易,所以程豫從沒重視過。

他以爲自己不愛她,其實他是愛她的。只是因爲他們之間沒有熱情,所以他以爲那不是愛。

驀然回首,程豫終於明白自己這五年來,造就了多少的錯誤。

風兒輕輕吹,與葉片交織出大自然的和絃。

“程豫,你怎麼哭了?”站在一旁的安芃薇不安的說着。

程豫瞅着她,腦海中晃過許多過去。

……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爲什麼現在變了?

……我以前的樣子?我以前該是什麼樣子?安靜無語?選是忍氣吞聲?乖乖的待在家裏等着主人回來摸頭?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愛?那很重要嗎?

……愚弄我很快樂嗎?我是人,不是你的洋娃娃!

……假使你能看見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體會到你有多殘酷!

說離婚的那一天,知恩哭了。她的淚水刺痛了程豫的心,他沒想到一直是笑着看他的冉知恩,到了最麥,竟然哭了。

他傷她,一定很重,重到讓她失去了笑容,重到讓她流出了淚。

“對不起……”程豫跪在櫻花樹前,用着乾澀的聲音緩慢而沉重的道。

他的道歉,滿是悔恨,只不過,來得太遲了。

在遠方的知恩根本聽不見,也沒有機會聽見。

碎裂的鏡子即使黏臺,裂痕依舊存在。

就像是他們之間的感情,再也無法回到當初。

“對不起……對不起……”道歉的話語一聲聲迴盪在空中花園裏。

而一切,都太遲了……

*

一直以來,知翔以自己有個很獨立的姊姊爲傲。

但是看來堅強的知恩,事實上也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知翔坐在知恩的身旁,兩個人沒有說話已經有二十分鐘了。

十分鐘前知翔替知恩新換的茶也變得溫冷,但知恩並沒有喝它。

知翔抬眼,望着牆上的掛鐘,凌晨一點過半。他嘆了口氣,輕聲的開口:

“姊,很晚了,要睡了嗎?”

知恩頓了頓,偏過頭,看着知翔,然後面無表情的慢慢頷首。

知翔將知恩安置上牀後,纔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不過因爲擔心自己姊姊的關係,他一直處在淺眠的狀態,等到知翔稍稍熟睡,他感覺到自己的房門被打了開來,一轉頭,他看見知恩站在門口。

“怎麼了?”知翔爬下牀,走向她。

“我們……一起睡,好嗎?”知恩小小聲的說着。

知翔沒有反對,從櫃子裏拿出備用的枕頭和棉被,替知恩鋪好了牀。然後他爬上牀,順手替知恩蓋上被子。

“睡吧!再怎麼樣,還是要養足精力面對明天。”說着,知翔躺了下來。

先躺下的知恩一個挪身往知翔靠去,知翔體貼的將身體移到一個方便知恩靠躺的位置。

寂寞的夜晚,寧靜的房間裏,躺在牀上的兩人睜着眼望着天花板,雖然彼此都知道對方是清醒着,卻沒有人想催促對方入睡。

時間漸漸的過去,許久許久,知恩忽然開了口:

“其實……我一直以爲……愛情能有結果就一定可以幸福,可是我發現我錯了,因爲……他愛我並不如我愛他一般……沒有相互的維持,這份感情永遠不會圓滿。”她淡淡的說着,然後閉上了眼。“真的是如此……可以勉強的事情很多,但絕對沒有愛情,我花了十年……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說話的聲音漸微弱,接着傳來平穩的呼吸聲,知翔以爲知恩已入睡,也跟着閉上了眼,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後來從知恩眼角滑下的無聲淚水。

沒有人可以在愛情的世界裏扮演偉大無私心的聖人,因爲誰能保證談戀愛不是爲了自己?也就因爲如此,傷害,總是一再的發生在感情的世界裏。

如果真的要說什麼對錯,是不公平的。

所以,她該認命……認命?是的,面對如此的結果,這是知恩唯一能做的。

但是,爲什麼……她會有不甘心的感覺?

心……好悶、好痛……

蹙起眉,知恩深呼吸幾口氣想讓自己好過些,她將被子拉過,讓它包住整個身體,一隻手撫着自己的胸口,努力讓自己入眠。

但是沒有用。這次強烈的痛覺根本無法壓抑,像是有隻無形的手不斷絞抽着知恩的心。

她急促的呼吸聲引來身旁的知翔的注意。

知翔坐起身,看見知恩臉上毫無血色的緊抓着胸口,冷汗溼了她的額鬢。

他驚訝的趕忙拿起牀旁的手機叫了救護車,甚至找來了家裏的人幫忙。

好痛……她好痛……

知恩昏然,近乎窒息的痛苦不斷地侵襲着她。

然後,她聽到了阿鵲姨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了醫護人員的聲音……

知恩微微的睜開眼,望着身旁的知翔,蒙朧間,知翔的臉和程豫的面容重疊了。

一張憂愁困擾的面容……

那是知恩哭着說要離婚時,程豫望着她的表情。

知恩揪苦心口,眼淚不聽使喚的潛潸落下。

對不起……我的愛情讓你愁眉苦臉,這不是我的本意……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爲難……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我愛上了你……

終究,她還是恨不了程豫,甚至連怨他她都做不來。

因爲愛情太深,留給她的反彈,只有無窮盡的心痛跟不捨。

知恩抓着衣襟喘息,眼前程豫的影像揮之不去。

她就這樣望着他,深深的望着他,直到——知恩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最後,在開往醫院的救護車上,知恩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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